来人站在院门外,身上的斗篷沾满风雪。
他没有进门,只把半枚腰牌托在掌心。
腰牌缺了一角,暗红色的漆已经剥落,边缘却留着一道极细的刀痕。
秦猎户只看了一眼,便认了出来。
“放下。”
男人没有动:“秦统领,十年不见,脾气还是这么大。”
堂屋里的空气瞬间凝住。
北辰抱紧算盘,西月快步挡到他身前。
东阳上前半步:“你叫谁统领?”
男人看向秦猎户:“在下只是替人送信。”
林南星抬手,示意所有人别动。
“进来。”
男人迈过门槛,却没有靠近,只站在灯影外。
秦猎户盯着他:“你从哪儿拿到这块牌子?”
“台县。”
“谁给你的?”
“一个瘸腿老人。”
秦猎户的手指骤然收紧。
林南星语气平静:“老赵头?”
男人点头:“他说,若有一个叫秦凛的人来问,便把牌子交给他。”
“他人呢?”
“还在台县城外。”
秦猎户转身便要走。
林南星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坐下。”
“他被人盯上了。”
“我知道。”
“那你还让我坐?”
“你现在赶去台县,至少要六日。你一走,京城立刻有人知道老赵头真的在那儿。”
秦猎户脸色阴沉:“我可以快马赶路。”
“你的伤口会裂,马也会累。更重要的是,盯着老赵头的人会确认,谁最在意他的死活。”
男人看着林南星,忽然笑了一声。
“林大当家果然和传闻一样,冷得像刀。”
“你若只是来夸我,现在可以走了。”
男人收起笑意:“老赵头让我带一句话。”
“说。”
“他说,腊月十七那夜,进营帐的内侍不是一个人。”
秦猎户的眼神骤然变冷。
“还有谁?”
“一个提灯的宫女。”
东阳皱眉:“宫女怎么会跟着传旨内侍出宫?”
“老赵头不知道她是不是宫女。他只看见她穿着宫女服,站在营帐外,没有进门。”
林南星盯着男人:“老赵头还说了什么?”
“他说那女人左手端灯,右手捏着一枚玉扣。灯油里混了安神香,四名禁军喝的酒,也有同样的味道。”
秦猎户闭了闭眼。
十年前的画面重新压了回来。
腊月深夜,营帐外风雪如刀。
那个矮个内侍拿着金牌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低头提灯的女子。女子始终站在帐外,脸被灯火遮住。
他当时以为,那只是随行宫女。
可那一夜,四名禁军在伏杀前便昏昏欲睡。唯有陈放没有喝酒,才勉强撑到了最后。
“老赵头为什么现在才说?”
林南星问。
“因为他刚想起来。”
“不是。”秦猎户沉声道,“他不是刚想起来,他是在等人来问。”
男人看向秦猎户:“他说,十年前没人肯听。如今有人肯替他把话送到京城,他才敢开口。”
东阳低声道:“送你来的,是乔三槐?”
男人摇头:“不是。”
“那是谁?”
男人没有答,只把半枚腰牌放到桌上。
“明日午时,会有人去台县城外找老赵头。你们若要救人,便在那之前赶到。”
秦猎户猛地抬眼:“你故意把消息送来,是想逼我们去?”
“我只是送信。”
“你知道有人盯着台县,还把时间地点说得这么清楚。你不是送信,你是在替另一拨人确认林家会不会上钩。”
男人嘴角微勾:“秦统领果然没变。”
秦猎户右手已经握住刀柄。
林南星按住他的手背。
“别在这里动刀。”
男人看着两人交叠的手,眼底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
“你倒是听她的话。”
“与你无关。”
“当然与我无关。”男人退后一步,“我只负责把话送到。”
“你叫什么?”
“周——”
男人顿住。
林南星声音陡然一冷:“周七?”
男人眼神一变。
下一刻,屋顶传来弩弦声。
男人猛地侧身,弩箭擦着他肩头飞过,钉进门框。秦十三从房梁翻下,一掌拍向他的后颈。
周七抬臂格挡,脚下连退三步,撞翻了院门。
“拿下!”
十三追出门外。
周七却没有恋战,抬手甩出一枚烟丸。白烟炸开,遮住半个院子。
秦猎户刚要追,林南星厉声喝道:“回来!”
烟雾散去,院门外只剩一串凌乱脚印。
十三站在墙头,手里捏着半片撕裂的衣角。
“姐,人跑了。”
林南星接过衣角,指腹在内侧一抹。
布料上沾着淡淡的药味。
西月闻了一下:“安神香。”
东阳看向半枚腰牌:“周七身上也有宫里的味道。”
秦猎户沉声道:“他不是宫里的人。”
“你确定?”
“宫中出来的人,不会把安神香沾在衣襟内侧。那香是从台县带来的。”
林南星道:“他去过老赵头的住处。”
“他见到老赵头了。”秦猎户道,“而且老赵头把话告诉了他。”
“所以他才敢来。”
东阳走到桌前,拿起那半枚腰牌:“这东西是真的?”
秦猎户看了很久:“暗卫营旧牌。只有百户以上才能持有。”
“可它缺了一角。”
“缺角不是损坏。”秦猎户翻过腰牌,指着边缘,“这是人为掰断的。暗卫营若有人被迫交出身份牌,便会掰掉一角,表示此牌失效。”
林南星道:“老赵头为什么有暗卫营的牌?”
“他不是暗卫,却负责后营杂务。很多人死前会把东西交给他。”
秦猎户的声音低了下来:“他替我们藏过遗物。”
屋里没人再说话。
片刻后,林南星将腰牌放入铁匣。
“十三,立刻传信给三槐。”
“让他带老赵头离开台县?”
“先不离开。”
秦猎户猛地看她。
林南星道:“周七已经来过,说明台县那边的人还不知道老赵头是否开口。三槐现在带他走,所有人都会知道他重要。”
东阳问:“那要怎么做?”
“让三槐找一个和老赵头年纪相近、腿脚不便的老人,明日午时送到城外菜市。”
北辰愣住:“找替身?”
“对。”
林南星看向十三:“让替身坐在老赵头惯常卖菜的位置。三槐带人暗中埋伏,老赵头则从另一条路进县衙。”
“进县衙做什么?”
“告状。”
东阳眸光一闪:“把自己知道的事,当众递给县令?”
“不。”林南星道,“递给临州府学政。”
“学政?”
“老赵头是暗卫旧部,不能直接碰宫中旧案。但他可以以流民、军粮和冬防旧档为由,要求查十年前禁军调动。”
秦猎户缓缓道:“一旦文书进了学政衙门,便会留下公文痕迹。”
“而且学政不是刑部。”林南星道,“谁想截,就得在地方动手。地方一动手,京城便知道有人不想让这份文书上去。”
东阳低声道:“用一份地方公文,逼幕后的人先出手。”
“这才是阳谋。”
西月看向秦猎户:“那老赵头若不肯进衙门呢?”
秦猎户没有回答。
林南星替他道:“他会去。”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若怕死,十年前便不会把秦凛送下山。”
秦猎户垂下眼,手背青筋微起。
林南星看了他一眼:“你不用自责。”
“我没有。”
“你有。”
“我只是——”
“只是觉得十年前没能护住他。”林南星打断他,“那就别让他现在替你送死。”
秦猎户抬眼。
林南星声音不重,却一字一句落得清楚。
“这次由我们护着他。”
秦猎户看了她许久,终于松开刀柄。
“好。”
正月初八清晨,乔三槐的第二封急报送到。
台县城外的菜市,果然来了三拨陌生人。
一拨穿短褂,假装买菜。
一拨赶着空车,在老赵头住处附近绕了三圈。
还有一拨人,直接去了县衙后门。
北辰把消息念完,抬头问:“姐,他们要抓县令吗?”
“他们要拿走公文。”
东阳神色沉下:“老赵头已经递状了?”
“还没有。”
林南星看向窗外:“他们是在等他进衙门。”
秦猎户站起身。
林南星按住他的肩:“你不能去。”
“我不去台县。”
“那你要做什么?”
“去刑部。”
林南星眸色微动:“周七?”
“他既然敢来林家,便不会只来一次。”
话音刚落,秦十三从外头冲进来,手中捏着一封染血的信。
“姐,刑部大牢出事了。”
林南星拆开信,只看了一眼,便将纸页攥皱。
信上只有一句话:
周七回牢后,裴仲说出了一个名字。
而那个名字,正是宣帝身边最信任的内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