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商行连夜停了两辆马车。
北辰把名单分成四册，算盘珠子拨得飞快：“京城外城十三家，临州府二十一家，徐州十七家，北境和各县三十六家。能找到确切住址的只有五十九家，剩下二十八家要从族谱、黄册和旧邻口中倒查。”
秦十三指着其中一页：“北境那三家先放一放。如今雪封官道，送银的人走不过去。”
“走不过去也得想办法。”秦猎户道，“他们等了十年，不能再拿雪当理由。”
林南星按住地图：“北境三家拆成两路。一路走运河到临州，再由商队转官道。另一路从军镇递送，找当地驿丞按印交接。每一笔银子必须有收条，收条要有家属指印。”
北辰抬头：“若家属不识字，收条由谁写？”
“当地里正和林家伙计各写一份，当面宣读。”
秦十三点头：“若有人冒领？”
“先验旧物。”秦猎户道，“秦六母亲有他留下的木牌。其他人家，让老赵头和幸存旧部辨认军中称呼、伤疤和家书。”
林南星看向他：“你要亲自去每一家？”
“能去的地方，我去。”
“你刚面过圣，身份已经露了。京城里盯着你的人不会少。”
秦猎户沉默片刻：“那便让他们盯着。”
林南星将一沓银票摔在桌上：“银子送到人手里之前，你哪里也不许单独去。秦十三带两人，商行伙计带账册，西月准备伤药。若有人借抚恤名义试探你，先保银子，再保身份。”
秦猎户看着她：“你把我当犯人押送？”
“我把你当林家的人看。”
这句话让秦猎户没有再争。
北辰将银票一张张登记：“朝廷定的是每家五十两，补发十年军饷另算。若按五品阵亡标准，有些家属还能领到田契和免税凭证。”
“田契先不发。”林南星道，“先问家属要不要。有人一辈子住在城里，给田反倒卖不出去。愿意种地的送田，愿意经商的换成铺面或银票。”
东阳点头：“抚恤是补偿，不是再给官府添一道麻烦。不能按一张表把所有人推回他们不熟悉的地方。”
秦猎户看着桌上的账册：“朝廷准的是银子，林家为什么还要替他们安排？”
“因为银子发下去不是结案。”林南星指向名单，“有人十年没有户籍上的父亲，有人被宗族赶出去，有人已经改嫁。送五十两容易，保住这五十两难。我要先把家属的身份核清，再让各县衙留案。”
“你又要管县衙？”北辰小声问。
“他们拿的是朝廷抚恤，县衙敢动一文，我便让东阳把名字送进都察院。”
东阳抬眼：“我会在奏报里加一句，所有抚恤由家属亲领，不得由族长代收。”
老赵头拍着桌子：“对！当年他们的饷银就是让族长领走的。陈放家里那点田，连他妹妹都没留住。”
秦猎户的目光落在名单上：“陈放的家属还有人？”
“妹妹嫁去了徐州。”老赵头道，“叫什么我记不清了，只知道嫁给一个做竹器的。”
北辰迅速翻册：“青河县竹器行，姓周的有三家。”
“先记下来。”林南星道，“秦十三，带人去查。”
秦十三应声。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车夫的喊声：“东家，兵部来人了！”
院门被推开，三名穿青色官差服的人走进来。领头的人抱着公文，神情客气：“林大当家，兵部已经接手抚恤发放。朝廷有令，各家银钱须统一交由兵部转运，林家商行不得私自插手。”
北辰手里的算盘珠停住。
林南星没有起身：“兵部准备何时发？”
“名单核验完毕，自然会发。”
“多久？”
那人笑容一僵：“这要看各地回文。”
“十年旧案，五十九家住址已经找全。你们连京城十三家都不肯先发，却要我等各地回文？”
“林大当家，这是朝廷规矩。”
东阳接过公文看了一眼：“兵部发放章程上写的是十日内造册，三十日内发放。你们为何带走原始名单？”
“方便核验。”
“方便谁改账？”北辰抬头，“五十两一户，八十七户便是四千三百五十两。兵部若只是转运，为何不允许家属直接到京领取？”
领头官差脸色沉了：“小孩子不要胡说。”
秦猎户向前一步：“把公文放下。”
对方被他眼神压得后退半步，仍强撑道：“这是兵部命令。卫大人如今虽已正名，也不能公然抗旨。”
林南星抬手拦住秦猎户，目光落在公文的落款处：“兵部尚书空缺，代理主事是谁签的？”
“孟大人。”
“孟广今日还在三法司堂上替裴仲说话。”东阳将公文翻到背面，“他只能协理旧案，不能单独下发抚恤转运令。”
领头官差额角渗汗：“公文有兵部印。”
“印是真的，令未必是真的。”林南星看向秦十三，“搜身。”
三名官差立即按住刀柄。秦十三身后的两名旧部已经封住院门。
领头官差厉声道：“林家想抗命？”
“我只查一件事。”林南星指着他怀中的公文，“你们是来送银，还是来拿名单？”
对方不答。
秦十三从最后一名官差袖口摸出一枚铜牌，翻到背面，刻着半个“无”字。
秦猎户眼神骤冷。
“无名营的人。”
领头官差脸色骤变，转身便撞向门口。
秦猎户抬脚抵住门槛，声音低沉：“抚恤银还没送到家属手里，你们倒先来了。”
领头官差咬牙：“卫凛，裴仲已经认罪，赵王也死了，你还想追到什么时候？”
“追到八十七家的银子都到账。”秦猎户看着他，“也追到你们把谁的名字改过，谁的银子扣过，一笔笔说清楚。”
林南星从他怀里抽出第二份名单。
纸页最末，赫然少了三家。
“这三家在哪里？”她问。
领头官差闭紧嘴。
北辰接过名单，只扫了一眼便抬头：“姐，这三家都是暗卫营旧部的家属。兵部原册上有，孟广的转运册上没有。”
林东阳眸色沉下：“他们不是要拖延抚恤。”
林南星将名单折好：“他们要先找到这三家。”
秦猎户握紧拳头：“秦十三，封住三个人。”
领头官差忽然笑了：“你们抓我没有用。三家已经有人先去了。”
“谁？”
他盯着秦猎户，缓缓吐出一句：“一个自称暗卫旧部的人。”
秦猎户的脸色骤然冷下。
“秦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