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座往左半尺。”
“再左便压到旧营墙了。”
“那就把石头挖出来。”
“统领,这块石头下面有烧痕。”
“别动。”
“是十年前的灶台。”
“老赵头若看见,怕是又要骂人。”
三月初三,西山风硬。
十二名暗卫旧部站在荒草间,没有穿官服,也没有佩御前腰牌。他们只穿着旧式窄袖黑衣,手里拿着铁锹和木板。
秦十三蹲下刨开泥土。
一块焦黑青砖露了出来,边缘还粘着烧化的铁渣。
“这是后灶东角。”他抹去泥土,“陈放那晚把酒壶砸在这里,说酒里有安神香。”
另一名旧部低声道:“我记得。赵叔还骂他糟蹋东西,说酒壶能值十二文。”
“不是十二文,是十五文。”
老赵头的声音从坡下传来。
众人同时回头。
西月扶着他一步步走上来,木腿磕在石上,发出沉闷声响。
秦十三皱眉:“赵叔,不是让你在山下等?”
“你们连酒壶值几文都记错,我还能在山下等?”
“你的腿走不了山路。”
“十年前我能从这里爬出去,今日便能走回来。”
西月扶紧他的手臂:“赵叔只上来认灶台,认完便坐。你们谁也不许劝,他一路已经跟我吵了七回。”
老赵头瞪眼:“我那是讲理。”
西月淡淡道:“你若再讲,我便让人把你抬下山。”
老赵头立即闭嘴。
秦猎户走到那块青砖前:“灶台留下,不压坟。”
秦十三问:“那第一座往哪里挪?”
“整体往东移三尺。”
“东面是他们当年列队的地方。”
“正好。”
秦猎户接过铁锹,亲手挖下第一锹土。
“第一座,许长生。”
十二个人同时动手。
没有雇工,没有礼部官员催促。
荒草一片片割倒,石块一块块搬开。冻土尚未完全化开,铁锹落下,只能刨起浅浅一层。
一名旧部擦去额头的汗:“统领,照这个挖法,天黑也垒不完。”
秦猎户头也不抬:“那便点火把。”
“礼部说午时运碑来。”
“碑可以等,名字不能少。”
秦十三扛起石头:“北坡还有几块旧营石,我去搬。”
“我与你去。”
“不用,统领的左臂伤还没好。”
秦猎户单手抬起一块半人高的青石,稳稳放到土堆旁。
秦十三沉默了一下:“当我没说。”
老赵头坐在灶台边,手里捏着名册。
“第二十七座,孙永福。”
“往哪边?”
“许长生后面第二排。他们同年入营,平时也住一间帐。”
“第二十八座呢?”
“秦十一,赵平川。”
秦十三动作一顿:“他不跟秦六挨着?”
“他们两个活着时见面就打。死后若还挨着,夜里也得闹。”
有人低低笑了一声。
笑声刚出口,又迅速哑住。
老赵头却抬起头:“笑什么?他们活着时也笑。今日立的是坟,不是让你们都做哑巴。”
一名旧部低声道:“赵叔,你还记得秦十一最怕什么吗?”
“怕蛇。”
“他不是说自己不怕?”
“放屁。有一回灶里钻进条菜花蛇,他蹿上房梁,半个营的人都看见了。”
“我也看见了。”
“我当时笑他,他追着我打了两里地。”
“那便把他这一座垒高些。”
“为何?”
“免得蛇爬上去。”
几人又笑起来。
荒草间的风吹过,那点笑声没有散,反而像从十年前的营帐里绕了一圈,重新落回众人耳边。
老赵头低下头,偷偷擦了一把眼睛。
西月将水囊递给他:“想哭便哭。”
“谁哭了?风里有沙。”
“今日山上刚下过雨,没有沙。”
“林家姑娘怎么都爱拆人台?”
西月在他身旁坐下:“因为你嘴硬。”
午时前,八十七座空坟垒成了。
每一座坟前都立着一块小木牌。
名字、籍贯、入营年份,一笔不差。
秦猎户沿着坟列慢慢走过。
“陈守义。”
“杜青山。”
“赵平川。”
“秦承安。”
每念一个名字,便有人应一声“在”。
走到最后一座,秦猎户停下。
“周明远。”
秦十三站直身体:“在。”
八十七个名字念完,山道上传来车轮声。
礼部官员带着二十名工匠,将整块黑石碑缓缓运上山。
领头官员展开旨意:“奉圣上口谕,大宣忠勇之碑由御前亲题,礼部监刻。碑立西山,春秋两祭,地方官府不得阻拦。”
秦猎户问:“碑文可有改动?”
“没有。”礼部官员掀开红布,“陛下写什么,工匠便刻什么。”
红布落下。
六个深刻大字迎着山风露了出来。
大宣忠勇之碑。
老赵头扶着拐杖站起,嘴唇颤了半天:“真是陛下的字?”
“原稿由内阁封存。”礼部官员道,“碑后八十七人名册,也经兵部和大理寺复核。”
秦十三伸手摸过“忠勇”二字,指腹停在刀凿出的凹痕里。
“十年前,他们把军籍裁掉。”
“今日刻进石头,裁不掉了。”老赵头重重说道,“谁再敢裁,先把这座山搬走!”
礼部官员轻咳一声:“赵老,御碑之前,不得高声。”
老赵头瞪过去:“我给八十七个人做了十年饭,你管我声音高低?”
“这……”
“让他说。”秦猎户开口,“今日这里没有外人。”
礼部官员看了看十二名暗卫,又看向八十七座空坟,最终退到一旁。
“立碑吧。”
粗绳套上碑身。
十二名暗卫同时拉绳,工匠在后面推扶。石碑一点点竖起,底座却忽然向左一沉。
“停!”
“左侧土软!”
“垫石!”
“来不及,碑要倒!”
工匠纷纷后退。
秦猎户一步顶到碑下,右手抵住沉重碑身,肩背骤然绷紧。
“十三,垫石。”
秦十三抓起青石塞进底座:“统领,放半寸!”
“再垫一块。”
“好了!”
秦猎户手臂一震,将碑身硬生生推正。
石碑落入底槽。
砰!
尘土荡开,六个大字稳稳朝向八十七座空坟。
工匠看得目瞪口呆:“卫统领,你这只手……”
秦十三拍去掌心泥土:“他在林家劈柴,一日两垛,这点石头算什么。”
老赵头扯着嗓子道:“碑正不正?”
“正!”
“名字少没少?”
“一个不少!”
“那便上酒!”
十二只酒碗摆到碑前。
秦猎户提起酒坛,一碗一碗倒满。
老赵头急道:“别倒太满,陈放喝得快,回头又抢别人的。”
秦十三低声道:“今日让他喝。”
“许长生不能多喝,他酒量差。”
“让他喝。”
“秦六喜欢甜酒,这坛太烈。”
秦猎户停了一下:“车上有桂花酿。”
西月回头示意。
商行伙计从山下送来一只小坛,放在秦承安的木牌前。
老赵头看着那坛桂花酿,终于不再说话。
秦猎户站到碑前。
他没有念祭文,也没有说忠君报国。
只是举起酒碗。
“我回来了。”
十二名旧部同时端碗。
“我们回来了。”
秦猎户将酒洒在碑前:“许长生,陈守义,杜青山,赵平川,秦承安……”
名字再次响起。
念到最后,十三只酒碗一同倒下。
秦猎户后退一步,右手抬到眉侧,脊背挺得笔直。
那是暗卫营出任务前的军礼。
十二名旧部同时抬手。
老赵头扶着拐杖,也颤巍巍举起右手。
“暗卫营八十七人,奉旨归营。”
山风骤起。
碑前荒草齐齐伏倒,像有人在风中列队回礼。
远处官道上,青布马车静静停着。
北辰抱着算盘,难得没有拨一下珠子。
“姐,我们不过去吗?”
“不过去。”
“秦哥看见我们了吗?”
“看见了。”
“他为何不回头?”
东阳低声道:“今日他先是暗卫营统领,再是林家秦猎户。”
西月看着碑前那道身影:“让他把该说的话说完。”
北辰吸了吸鼻子:“我没哭,车里有灰。”
“没人说你哭。”
“东阳哥,你眼睛也红了。”
东阳把车帘放低:“闭嘴。”
林南星始终没有说话。
直到碑前军礼落下,她才轻轻敲了敲车壁。
“把准备的东西送过去。”
车夫抱下一只木匣。
匣中没有银票,只有八十七封信。
每一封信上,都写着一名暗卫家属如今的住址。能找到的已经送过抚恤,暂时找不到的,也标清了最后线索。
秦猎户打开木匣,只看了一页便抬头望向官道。
林南星隔着车窗朝他点了一下头。
不用谢。
也不用回来解释。
秦猎户握住那份名单,转身将木匣放到忠勇碑下。
“兄弟们,家里的人,我们替你们找。”
碑下旧仗终于落幕,而京城那阵更冷的新风,已经悄然越过了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