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侍监门前,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
魏全留下的心腹跪满石阶,手里捧着腰牌,个个低着头,连大气也敢喘得极轻。
吴忠站在台阶上,手里握着宣帝的口谕。
“魏全奉旨收押,内侍监暂由杂家代管。”
一名掌事太监抬起脸:“吴公公,魏总管只是交职,陛下也准他回乡养老。您这代管二字,怕是说得重了。”
吴忠低头看他:“你叫什么?”
“奴才周顺。”
“在内侍监当差几年?”
“十二年。”
“魏全每年送出宫的银票,你经手过几回?”
周顺脸色变白:“奴才只管传话,账目皆由外采房负责。”
“那你为何知道银票?”
周顺张了张嘴,半句话也接不上。
吴忠抬手:“先拿下。”
两名禁卫上前,将周顺按倒在石阶边。
旁边的人立刻跪得更低。
吴忠扫过众人:“今日起,内侍监只认三样东西,圣旨、账册、规矩。谁还想拿旧主子的名头压人,便跟周顺一起去大理寺说。”
一名年轻内侍硬着头皮道:“吴公公,内侍监上上下下几百人,若全按您的规矩办,只怕人人自危。”
“自危的是手脚不干净的人。”
吴忠将名册摔在桌上:“杂家给你们两条路。第一,主动交代经手过的银钱和物件。第二,等三司查到你头上,再把罪名一项项念给你听。”
“若只是替魏总管传过几句话呢?”
“写清楚。”
“若只是替他送过东西呢?”
“写清楚。”
“若有人逼着奴才做事呢?”
吴忠看向那人:“更要写清楚。谁逼你,何时逼你,送了什么,送去何处,写得越明白,活路越宽。”
众人互相看了一眼,先前绷紧的肩膀,渐渐松开几分。
吴忠侧过身:“把旧名册搬出来,按宫门、库房、采办、膳房、药房五处重新造册。凡是魏全亲自提拔的人,先停职查问。”
周顺挣扎着抬头:“吴忠,你敢动魏总管的人?”
吴忠下了台阶,走到他面前。
“杂家今日动的,正是魏全的人。”
“您就不怕魏总管日后翻身?”
“他若翻身,杂家认错。可他如今在大理寺,手上戴着镣铐。”
周顺咬牙:“魏总管掌内侍监二十年,宫里谁没有受过他的恩?”
“受过恩的人,杂家逐个查。若真是恩,账上自然清楚。若是收了银子,也请你跟着银子一起走。”
周顺的嘴唇抖了抖,再也接不上话。
这一场整顿,从午后一直持续到入夜。
原本挤满内侍监的闲人被逐出院门,库房封条换了三遍,药房里扣下的药材也一一送回养心殿。
西月提着药箱入宫时,刚过承天门,便看见一名小太监抱着药包快步跑来。
“林女医,您可算来了。”
“出什么事了?”
“护心方里的川芎和白术已经送到,药房还多配了两日的分量。”
西月脚步一停:“多配?”
“吴公公吩咐,陛下用药优先,任何人不得截留。”
她抬眼看向药房方向。
从前每次取药,总有人拿着册子盘问半天,药包送到养心殿时,常会少上几味。今日一路走来,廊下内侍各忙各的,眼睛也少了许多。
吴忠从殿门边迎出:“林女医,陛下刚服了药,等您诊脉。”
“宫里清静了许多。”
“清静只是表面。”吴忠压低嗓音,“人心还在观望。”
西月进殿后,宣帝靠在榻上,脸色比昨日好了一点。
“今日宫中如何?”
“药材按时送到,内侍监重造名册,魏全的旧人先停职查问。”
宣帝轻轻点头:“吴忠做事,朕放心。”
西月搭上他的腕脉:“胸闷缓了些,今晚还得早些歇息。”
“朕刚把魏全交出去,朝中便有人递折子,说内侍监不可由吴忠掌管。”
“谁递的?”
“礼部两名老臣,还有几个观望的人。”
西月收回手:“他们担心账册落到外廷手里。”
“他们担心自己的名字落进账册。”
宣帝拿起案边奏折,掂了掂:“朕若今日把内侍监所有人都换掉,朝里会说朕借案清洗宫人。”
“那就先查账,再按账处置。”
宣帝抬眸:“林家那位少年,近来在内阁如何?”
“东阳每日只睡两个时辰,白天看奏折,夜里整理农事资料。”
“他还在写农书?”
“写了大半年。”
宣帝眉梢微动:“一部农书,值得他这样费力?”
西月笑了笑:“陛下亲自看看便知道。”
宣帝的手指落在折面上:“若书中只有土豆和玉米,朝中那些人不会服。”
“书里还有水利、堆肥、轮作、育苗、灾年储粮。东阳走过乡村,也看过灾民,他写的每一条都来自田地。”
宣帝沉默片刻。
“让他尽快呈上来。”
“他还在校对最后几页。”
“朕等得起。”
西月离开养心殿,回到林宅时,已是戌时。
林南星正在灯下拆一只旧药箱,秦猎户坐在门边磨刀,北辰趴在桌上拨算盘,东阳则抱着一摞稿纸,眼底满是倦意。
西月把宫里的事说完,北辰立刻抬头。
“吴公公接管内侍监,咱们以后送进宫的货,能按时结账吗?”
林南星瞥他:“你先关心陛下,再关心银子。”
“陛下有西月照料,银子得我照料。”
东阳揉了揉眉心:“姐,吴公公能压住内侍监,却压不住朝中的嘴。”
“所以还得给你添一块压桌脚的石头。”
“农书?”
“农书。”
东阳将稿纸摊开:“书已成稿,剩下几处数据还得核对。”
林南星翻过两页:“旱地土豆这一项,亩产写得太高。”
“这是清水村三年实测。”
“朝臣先看数字,再看方法。数字高过寻常太多,便会有人先怀疑造假。”
东阳抬头:“那改低?”
“改成不同土质分档。上田、中田、瘠田,各写一份。再把种薯大小、行距、施肥量写明。”
北辰凑过来:“还要写种薯价钱。”
“对。”
“若百姓买不起呢?”
林南星看向他:“所以林记铺子先备三百斤精选种薯,按成本价卖。”
东阳眉心微动:“三百斤够京城百姓买几日?”
“够让所有人知道,林家愿意把种法和种子一起交出去。”
秦猎户停下磨刀:“会有人抢。”
“限量,每人只准买两斤。”
北辰立刻问:“有人拿着假户帖来买呢?”
“登记姓名、住址、里甲。重复来买者,直接记下。”
东阳眼中浮起一丝笑意:“姐,你早就算好了。”
“朝廷要的是实绩,百姓要的是种子。咱们把两边都接住,谁还敢说你只会写文章?”
东阳攥紧手里的稿纸。
他十岁中秀才,十三岁中解元,许多人夸他天资过人。可那些赞誉落在耳中,总像隔着一层纸。他清楚,科场上的名次只能让林家站进门槛,真正让百姓记住他的,得是这本书。
“姐。”
“说。”
“若农书刊印,林家会被更多人盯上。”
“早就有人盯着。”
“若有人借种子生意做文章?”
“让他先把账算清。”
“若有人说林家借朝廷之名敛财?”
林南星抬眼:“把成本、进价、售价全贴在铺门口。谁觉得贵,便自己去买种薯、雇车、养窖、挑拣。算完之后,他会知道咱们卖的是种子,赔的是风险。”
北辰拍了一下算盘:“我来算成本!”
“你先去睡。”
“我还能算三本。”
“你算错一文,我扣你一块糕。”
北辰立刻抱紧算盘:“那我先睡半个时辰。”
西月掩唇轻笑。
东阳低头重新翻稿,林南星替他挑出几处用词。夜深后,最后一页终于落下墨字。
东阳把稿纸合拢,郑重捧在手里。
“明日呈给陛下。”
林南星伸手按住封面:“记住,这本书写给种田的人,不写给只会坐在朝堂上议论的人。”
东阳点头:“我记住了。”
窗外风过檐角,灯焰轻轻一晃。
林南星看着那摞薄薄的稿纸,心里依旧清楚,朝堂上的风还没停。
可东阳手里的农书,已经成了压住风口的第一块石头。
第二日清晨,林东阳携农书入宫,而养心殿外,早有一群大臣等着看他的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