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内药气浓重。
宣帝靠在软榻上,手边的药碗已凉透。
西月跪坐在榻旁,指腹搭着他的腕脉,许久未动。
“西月。”
宣帝睁开眼:“说实话。”
西月收回手,重新换了位置。
“陛下今日胸闷几次?”
“三次。”
“昏厥多久?”
“吴忠说,两次。朕只记得一次。”
吴忠站在榻边,眼眶发红:“第二次足足有半盏茶。”
宣帝抬手:“别哭丧着脸。”
“老奴只是担心陛下。”
“朕还活着。”
西月低下头,将药箱里的银针一根根收回布囊。
宣帝看着她:“你诊出了什么?”
西月的手停住。
“陛下,脉象散乱,元气外泄。护心方还能缓解胸闷,却挡不住根本的衰败。”
“还有多久?”
西月不答。
“朕问你,还有多久?”
林南星站在屏风旁:“西月,照实说。”
西月眼眶发红,终于开口。
“最多两个月。”
宣帝闭上眼。
吴忠跪到榻前:“陛下,林女医一定有法子。”
“她若有法子,便不会说两个月。”
“可南星的异能”
“吴忠。”
宣帝睁开眼:“她救过朕许多次,别逼她拿命换一日。”
西月咬住唇:“陛下,臣女还可以试新方。”
“试。”
“也许能多拖些日子。”
“拖住以后,朕要做什么?”
“看农书刊印,听试田结果,看东阳把内阁立起来。”
宣帝轻轻笑了一下:“你们都替朕安排好了。”
林南星走到榻前:“陛下还有两个月,足够安排朝局。”
“你倒直接。”
“绕弯子只会浪费时辰。”
宣帝看着她:“你想让东阳接什么?”
“正式辅政诏书。”
吴忠抬起脸:“林姑娘,林大人还年轻,朝中必有人反对。”
“反对的人会有,能接住天下奏折的人更少。”
“承恩侯陆澄掌兵多年,周卿爷掌刑名,他们都比林大人资历深。”
“所以才要三人互相制衡。”
宣帝沉默片刻:“你已经想好了?”
“东阳管政务,陆澄管京营与禁军,周大人管刑名监察。”
“那你呢?”
“我管粮药和林家。”
宣帝忽然笑了:“每个人都有差事,唯独你把自己摘得干净。”
“我不入朝,才能替他们守住后路。”
西月擦了擦眼角:“姐,陛下今日的脉象还算平稳,先别急着安排最坏的事。”
林南星看向她:“正因为今日平稳,才要今日定下来。”
当晚,林宅正厅点起四盏灯。
东阳坐在左侧,面前摊着内阁奏折。
西月抱着药箱,北辰抱着算盘。
秦猎户站在门旁,手里握着一张京城舆图。
林南星将两封密报放到桌面。
“第一封,陶铭已经被南陵府衙看押。”
东阳抬头:“这么快?”
“快骑还在路上,南陵府却先收到缉拿令。”
秦猎户看向地图:“有人提前传讯。”
“第二封,魏全供出的第三个名字,是内侍监掌印刘全顺。”
北辰拨算盘的手停住:“又是内侍?”
“魏全说,刘全顺负责替他改内库出入册。”
东阳翻开密报:“刘全顺今日已经自尽?”
“人还活着。”
“那魏全为何此时供出他?”
“拖时间,或者灭口。”
秦猎户问:“南陵那边呢?”
“陶铭被押入府衙后,知府立刻封锁后衙。可负责押人的两个差役,一个被毒死,一个失踪。”
东阳放下密报:“陶铭身边果然有人。”
“所以南陵的线不能只交给地方。”
林南星指向舆图:“周大人派大理寺的人接手,秦猎户启用旧部查沿途驿站。东阳,你明日入内阁,提请陛下拟辅政诏书。”
东阳看着她:“陛下的病”
“西月说,最多两个月。”
厅内静下。
北辰抬起头:“两个月之后,陛下会驾崩吗?”
西月按住药箱:“北辰,别问了。”
“我得知道。”
林南星看着幼弟:“未必是两个月整,但咱们得按最短的日子准备。”
北辰攥紧算盘:“京城若乱,粮价会涨。”
“所以从明日起,林记粮庄封存六个月的粮药。”
“六个月?”
“米、面、豆、药材、盐,分三处存放。明账交户部,暗账由你掌握。”
北辰认真点头:“有人来抢呢?”
“护卫守仓,秦十三带人巡夜。若官府要调粮,凭三道印。”
“哪三道?”
“我的印,东阳的印,户部的印。少一道,谁也别开仓。”
东阳看向她:“若朝中有人伪造印信?”
“账房每日对印,北辰负责验数。”
北辰立刻挺直胸口:“我能认出假印。”
“你还得做一件事。”
“什么?”
“把粮铺的平价牌挂出去。”
东阳眉心微动:“现在挂,会让人盯上林家。”
“早就盯上了。百姓看见价格稳,才不会被人带着抢粮。”
西月握住针囊:“那我呢?”
“你把陛下三年来的医案全部整理出来。”
“要交给谁?”
“翰林院一份,大理寺一份,宫中一份。”
西月怔住:“姐,你担心有人把陛下的病推到我身上?”
“你替陛下换过方,改过药,救过急症。陛下若突然病危,最容易被人拿来做文章。”
西月低下头:“我知道了。”
秦猎户从门边走来:“京城周边的无名营,已有两处露头。”
东阳抬眼:“多少人?”
“每处二十到三十人,兵器新,行动散。他们像是在等消息。”
“等谁的消息?”
秦猎户看向林南星:“等宫里换天。”
林南星指腹落在舆图上:“两个月内,京城周边所有无名营,逐个拔掉。”
“我需要周正则的手令。”
“明日给你。”
“若他们背后站着朝臣呢?”
“查到谁,带回谁。”
东阳看着她:“姐,你打算把所有风险都扛下?”
“我是长姐。”
“长姐也会累。”
“累了就睡,睡醒继续。”
东阳攥住奏折,指节微微发紧。
“我会拿到辅政诏书。”
“别只拿诏书。”
“还要拿什么?”
“拿到内阁三司的用印权,拿到京营粮道的核验权,拿到灾年开仓的先行权。”
东阳看着她:“这些权力太重。”
“重,才压得住乱局。”
西月低声道:“陛下若清醒,定会答应。”
“所以明日就去。”
次日,林东阳入宫。
宣帝病势稍缓,已经能坐起批阅奏折。
东阳跪在御案前:“臣请陛下拟定辅政诏书。”
宣帝抬眼:“你怕朕来不及?”
“臣怕朝廷来不及。”
宣帝看了他许久。
“林东阳,朕若把权力交给你,你能守住吗?”
“臣会守。”
“若有人逼你退?”
“臣不退。”
“若有人拿林家威胁你?”
东阳抬头:“那便先护住林家,再查清威胁之人。”
宣帝轻轻点头:“明日,朕召承恩侯陆澄、周正则与你一同入宫。”
东阳叩首:“臣谢陛下。”
他退出养心殿时,吴忠追出几步。
“林大人,陛下今日精神难得好些。”
东阳回头:“吴公公为何叹气?”
吴忠看向殿门:“陛下让人取了玉玺。”
东阳心头一紧。
而养心殿内,宣帝已经铺开明黄诏纸,手指却在拿起朱笔前轻轻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