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周正则便带人赶到林宅。
两名杀手被押在偏厅,手脚都上了铁镣。
林南星将铜牌放到桌面。
周正则只看一眼,便皱起眉头。
“内造司的暗牌。”
“你认得?”
“去年查魏全时,缴获过一块。”
周正则拿起铜牌,在灯下转了转。
“当时魏全说,这是工匠试铸的废牌。可我让内造司查过,根本没有这块牌的登记。”
北辰趴在桌边:“没有登记,为什么会有两块?”
周正则看他:“第二块在哪里?”
“刚从杀手身上搜出来。”
“那就说明不是废牌。”
林南星道:“是旧党暗线的信物。”
周正则沉默片刻,转身走向第一名杀手。
“姓名。”
杀手闭眼。
“籍贯。”
仍旧不答。
周正则将铜牌放在他面前。
“这东西来自内造司。你拿着它进出过多少次内库?”
杀手冷笑:“大理寺审犯人,只会问这些废话?”
“你不是犯人。”
周正则搬来一张椅子坐下。
“你是证人。只要你说出指使者,我可以给你换牢房,给你请郎中,甚至保你家人。”
杀手睁开眼:“你拿什么保?”
“拿大理寺的印。”
“你们这些官,最会拿印骗人。”
“那你应该知道,大理寺若不保,谁都保不住你。”
杀手的脸色微微一变。
周正则继续道:“你昨夜进入陶铭旧宅,身上带着内造司暗牌。陶铭是西山案证人,谁杀他,谁便是灭口。你若不说,按谋害朝廷证人论罪。”
“陶铭不是证人。”
“他手里有封山令原件。”
杀手瞳孔一缩。
林南星站在一旁,捕捉到了他的变化。
“你知道铁匣里有什么。”
杀手立刻闭嘴。
周正则回头看她。
林南星抬手:“把另一人带进来。”
第二名杀手被拖入偏厅,腿上还扎着秦十三留下的短箭。
他看见桌上的铜牌,脸色一变。
林南星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你们不是一伙的。”
两名杀手同时抬头。
“昨夜进宅的两人来自同一处,但你们接到的命令不同。”林南星看着他们,“一个负责杀陶铭,一个负责抢铁匣。谁先拿到东西,谁就能活。”
第一名杀手咬牙:“胡说。”
“你的袖口有灰,第二个人的鞋底有红泥。你们根本不是从同一条路来。”
她指向第二名杀手。
“你来自内造司后街。那里的砖缝常积朱砂粉,所以鞋底发红。”
又指向第一人。
“你从南城水道来,袖口沾的是河泥。”
周正则眸光一沉:“你们奉了两道命令。”
第二名杀手的呼吸乱了一下。
林南星继续道:“内造司的人想拿回铁匣,另一路人想杀陶铭。两边互相防着,却都不想让他活着。”
第一名杀手忽然笑了。
“林姑娘果然聪明。”
“谁派你来的?”
“你猜。”
林南星捏起铜牌,在他眼前晃了晃。
“你们拿着内造司暗牌,却不肯承认来自内造司。是怕李德海,还是怕他背后的人?”
杀手的笑僵住。
周正则起身,抬手一挥。
“带去刑房。”
第二名杀手猛然开口:“李德海!”
第一人骤然转头。
他这一眼,已经替他认了罪。
周正则立即按住第二人的肩膀。
“继续说。”
“是李副监下的令。”
“要你们做什么?”
“抢回铁匣,杀掉陶铭。”
“为什么?”
“他知道不该知道的东西。”
“哪些东西?”
第二名杀手咽了口唾沫。
“十年前的内造司账册,西山封山令的印模,还有……九先生。”
屋里霎时安静。
林南星问:“九先生是谁?”
杀手摇头:“我不知道。”
“李德海知道?”
“他只说,东西交给九先生,所有旧账都能烧干净。”
周正则道:“九先生是不是顾崇文?”
“不是。”
杀手说完这两个字,脸色突然变得惨白。
林南星俯身看他。
“你见过九先生?”
“没有。”
“你听谁叫过这个名字?”
杀手死死咬住牙。
周正则抬手,差役立刻将他拖走。
“我会让他开口。”
林南星没有阻拦。
她转向北辰。
“内造司近两个月的账册,能查到吗?”
北辰点头:“我已经让人抄过来了。”
他打开一只木匣,将厚厚的账册搬到桌上。
“李德海接管内造司后,以修缮宫墙、翻修丹房、重铸铜锁为名,从内库支取银两八百六十二两。”
周正则翻到最后一页。
“银子都花在哪里?”
北辰指着一列小字。
“第一笔一百二十两,买铜。第二笔二百两,修丹房。第三笔三百两,买木料。第四笔一百四十二两,修宫门。”
“这些都有验收记录?”
“有。”
“东西呢?”
“都不在。”
周正则抬头:“查过?”
“我让人对过内造司出入册。”北辰从怀里取出一张纸,“铜只入库三十七斤,木料进了两车,宫门修缮只换了六根门闩。”
林南星接过纸。
“八百多两,实际只用不到一百两。”
“剩下的银子呢?”
北辰翻到账册最后几页。
“银票一共分了十二次,有六次去了青州,三次去了南陵,还有三次没有落地名。”
周正则盯着那三笔。
“收银人写的是谁?”
北辰指向收款栏。
那里只有三个字。
九先生。
周正则猛然合上账册。
“李德海不是在续魏全的旧网。”
林南星看着账页。
“他是在接替魏全,替九先生维持旧网。”
周正则立即起身。
“我进宫见吴公公。”
“带上账册。”
“你不去?”
“我要去内造司。”
周正则皱眉:“没有圣旨,不能擅闯内造司。”
林南星把铜牌推到他面前。
“那就请吴忠要圣旨。”
天黑前,吴忠终于从养心殿出来。
他脸色疲惫,手里握着一卷明黄手谕。
“陛下醒了片刻。”
周正则接过手谕:“陛下知道李德海的事?”
“老奴把账册念给陛下听了。”
吴忠看向林南星。
“陛下只说了三个字。”
林南星问:“什么?”
吴忠展开手谕。
朱批只有三个字。
即刻拿。
周正则收起手谕:“禁军何在?”
“已经在宫门外。”
内造司位于皇城西侧,院门一关,里面便是一座独立衙署。
禁军撞开大门时,李德海的亲信才刚拔刀。
“奉陛下手谕,拿李德海!”
周正则厉喝。
“李副监正在验收宫灯,谁敢擅闯?”
“验收宫灯需要锁内库?”
禁军直接冲入后院。
林南星跟在周正则身后,目光扫过院中几间房。
“东边那间。”
周正则问:“你如何知道?”
“门槛上的灰被擦过,里面刚有人进出。”
禁军撞开房门。
屋里没有李德海。
只有一股刺鼻的苦杏仁味。
桌上摆着一只倒扣的茶盏,李德海伏在案边,嘴角淌着黑血。
周正则上前探鼻息,脸色沉下。
“服毒了。”
林南星蹲下检查茶盏。
“毒刚入口不久,人还没死透。”
她抬手捏开李德海的下颌,灌入一丸护心药。
李德海胸口抽动了一下,眼皮微微睁开。
周正则俯身:“李德海,谁让你接管魏全的旧网?”
李德海喉头滚动,发出气音。
“九……”
“九先生?”
李德海眼睛猛地睁大。
“不是……不是他……”
林南星抓住他的衣襟。
“那是谁?”
李德海的手指在桌上乱划,指甲刮出一道血痕。
“顾……”
话音未落,他的身体猛然一挺,彻底没了气息。
周正则立刻让人封门。
“搜屋。”
林南星走到书案前。
案上没有账册,只有一封写到一半的信。
墨迹未干。
收信人一栏,清清楚楚写着五个字。
九先生亲启。
她伸手拿起信纸,目光落在正文第一行。
“顾师门下李德海,叩请……”
林南星的手指骤然停住。
周正则看向她:“信里写了什么?”
林南星没有回答。
她翻过信纸,在灯火下看见了末尾未干的一句。
“郑鸿儒已死,顾崇文已往青州,下一步当请……”
后面的字,被一滴黑血彻底染透。
而信纸背面,压着一枚尚未盖出的内造司暗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