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条腿,是当年先太子亲手打断的。”
沈越抬起头,脸上还挂着笑,眼底却像压着一口枯井。
秦猎户握刀的手骤然收紧。
林南星抬手拦住他:“让他说。”
“他说的话,你也信?”
“我信不信不重要。”林南星看着牢中的沈越,“重要的是,他终于愿意说真话了。”
沈越靠着墙,慢慢坐回草席。
“你们都以为,我是先太子的伴读,对他忠心耿耿,后来又因贪生怕死投靠郑鸿儒。其实不对。”
林南星拉过椅子,坐在牢门外。
“从头说。”
沈越低低笑了一声:“林姑娘审人,倒像在听账。”
“账目有出处,罪行有证据。你最好别把故事说成戏。”
沈越盯着她看了片刻。
“我十岁入东宫,名义上是伴读,实际上只是一个替先太子挡麻烦的人。”
“挡什么麻烦?”
“先太子年少时脾气不好,喜欢骑马,也喜欢在宫里捉弄内侍。有一次,他从太液池边纵马,撞伤了一个小宫女。”
秦猎户皱眉:“先太子撞死人了?”
“没死。”
沈越抬眼:“可那宫女摔断了脖子,终身不能下床。先太子当时吓坏了,身边只有我。我替他把马牵回马厩,又把那宫女送去太医院。”
“既然没死,为何成了丑闻?”
“因为那宫女怀了身孕。”
牢中安静下来。
林南星的目光沉了几分:“孩子是谁的?”
“不是先太子的。”
沈越声音发哑:“是东宫一个内侍的。那内侍怕获罪,便说是先太子的孩子。”
“先太子认了?”
“他不认。”
沈越笑得讥讽:“可宫里没人听一个十五岁的太子解释。郑鸿儒当时已经是太子太傅,他说此事不能传出去,否则东宫名声尽毁。”
“所以他让你背?”
“不是让。”
沈越低下头,手指摩挲着膝盖。
“是逼。郑鸿儒把那内侍和宫女都关起来,又将一封伪造的私信放进我的房里。信上写着,是我勾引宫女,害她怀孕。”
秦猎户冷声道:“先太子知道是假的。”
“他知道。”
“为何还动手?”
沈越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不肯认罪。”
林南星眉头微动。
“那天东宫来了很多人。皇后、太后、宗正寺,还有几个世家大臣。所有人都在说,伴读品行不端,若不严惩,便会连累太子。”
“先太子替你求情?”
“他跪下了。”
沈越闭了闭眼:“他求父皇查清楚。可郑鸿儒在旁边说,若此事继续查下去,宫女腹中孩子的父亲是谁,东宫所有内侍都要受审。到时候,先太子身边会乱。”
“先太子妥协了?”
“他没有。”
沈越的声音忽然尖利起来。
“他让我认罪,说只要我认下,他会保我一条命。他还说,等风头过去,便把我接回东宫。”
林南星看着他:“你不肯。”
“我凭什么替他背一辈子的脏水?”
“所以他打断了你的腿?”
“他拿起了马鞭。”
沈越低低道:“他让我闭嘴。我说,他既然要我替他背罪,就不配再叫我兄长。”
“然后呢?”
“他先打了一鞭。”
沈越抬手指向自己的左腿。
“第一鞭落在腿上,我还在骂。第二鞭落下时,骨头裂了。第三鞭,他踩着我的膝盖,问我认不认。”
秦猎户眼神冰冷:“你认了?”
“我说,不认。”
沈越笑了起来。
“他便真的废了我的腿。”
林南星没有接话。
沈越继续道:“那天夜里,郑鸿儒替我写了认罪书。先太子在末尾盖了东宫印。第二日,我被送出东宫,成了一个品行败坏、勾引宫女的罪人。”
“那桩丑闻后来如何收场?”
“宫女被秘密送出宫,内侍被杖毙。至于我,郑鸿儒把我交给了一个远房亲戚。”
“你没有死。”
“因为我不该死。”
沈越抬眸,眼里全是阴冷。
“我在路上逃了。可那时我已经走不了路,只能靠两根木杖爬。三个月后,我找到郑鸿儒。”
“你去报仇?”
“我去求他。”
这句话一出,秦猎户的眉头皱得更紧。
沈越像是没有看见他的表情。
“我问他,先太子为何舍得废我。他告诉我,太子身边不需要一个不听话的伴读。又说我既然已经替东宫背过罪,就该感恩。”
林南星语气冷淡:“你便投靠了他。”
“他给了我一间宅子,一位大夫,还有一封能让我重新登记户籍的文书。”
“代价呢?”
“替他做事。”
“做什么?”
“先从抄录名单开始。”
沈越盯着牢外的火光:“郑鸿儒手里有一批人。他们分散在六部、内廷、宗人府和各地军镇。表面上,他们互不相干。实际上,每个月都会有人把消息送到郑府。”
“无名营?”
“无名营只是其中一支。”
沈越的语气渐渐平静下来,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郑鸿儒不信任任何一个人。他把暗线拆成三层,最外层只负责送信,中间层负责验信,最里面的人才知道真正的主事者。”
林南星问:“你在哪一层?”
“最里面。”
“所以西山伏杀是你布置的。”
“是我传的路线。”
秦猎户猛地起身,刀柄撞在牢门上。
“你再说一遍。”
沈越抬眼看他:“西山南坡的路线,是我从内造司旧档里找出来的。暗卫营每次出动,都会避开官道,走山脊和旧猎道。那一晚,我把你们的行进时辰、人数、火把数量,全部交给了郑鸿儒。”
“伏兵呢?”
“赵王的人负责埋伏,郑鸿儒的人负责封口。”
“为何要用两路人马?”
“因为郑鸿儒不信赵王,赵王也不信郑鸿儒。”
沈越的笑意更深。
“他们都以为自己只是借刀。可真正握刀的人,是我。”
秦猎户一把抓住牢门栏杆,五指发白。
“八十七条命。”
“他们本来就是暗卫。”
“他们是活人!”
“活人也会死。”
沈越声音陡然拔高:“你们替皇帝杀过多少人?查过多少门?灭过多少口?为何到了西山,便只有你们的命算命?”
秦猎户眼底杀意翻涌。
林南星挡在他面前。
“继续。”
沈越盯着她:“你不恨我?”
“我在等你把罪行说完。”
“我可以说得更详细。”
沈越舔了舔干裂的唇。
“西山之后,郑鸿儒以为暗卫营全军覆没,便开始清理参与此事的人。陈放能活着回来,是因为他愿意替郑鸿儒做一件事。”
“什么事?”
“把一份假军报送进禁军。”
林南星眸光一沉:“让他们以为西山伏击是宣帝亲自下令?”
“对。只要所有人都相信是圣旨出了问题,真正的谋划者便能藏在圣旨背后。”
“你呢?”
“我伪造了自己的尸体。”
沈越敲了敲自己的腿。
“一个瘸腿文士死在乱葬岗,很合理。郑鸿儒替我安排了空坟,从那以后,我便以不同身份替他奔走。”
“青州村的沈越,也是假的?”
“名字是真的,身份是假的。”
“何崇远呢?”
“他是郑鸿儒最早拉拢的人之一。怀远王府的钱,听雨楼的钱,万通钱庄的钱,都是他替我们周转。”
林南星问:“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沈越望着她,缓缓吐出四个字。
“重立东宫。”
“扶谁?”
“一个能让天下相信的人。”
“宁王?”
“宁王只是刀。”
“先太子遗腹子?”
沈越的瞳孔轻轻一缩。
林南星看见了。
“真的有这个人。”
“你猜错了。”
“那你紧张什么?”
沈越没有回答。
林南星向前一步:“先太子当年留下过血脉,郑鸿儒把他藏了起来。你们打算在太孙继位时放出这个人,再用先太子私印伪造遗诏,对不对?”
“你比我想的聪明。”
“可惜你们没想到,先太子的私印会落到你手里。”
“那不是落到我手里。”
沈越眯起眼:“是有人故意交给我的。”
林南星神色一凝。
“谁?”
“你很快就会见到他。”
“他在京城?”
“他一直在京城。”
沈越忽然笑了。
“林姑娘,你以为抓住我是结束?我不过是替人看门的。”
林南星盯住他:“你害死八十七名暗卫,联络赵王,搅动朝堂,逼死无数无辜之人。无论先太子如何待你,都不能成为你报复天下的理由。”
“天下负我。”
“天下没有负你。”
林南星声音冷硬。
“负你的是先太子、郑鸿儒,或许还有那些拿你当棋子的人。可西山的八十七人没有废你的腿,陈放没有毁你的名声,百姓也没有逼你走上这条路。”
沈越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你站在道德高处说话,自然轻松。”
“我不站道德高处。”
林南星看着他。
“我站在活人这边。”
沈越盯着她,许久没有出声。
林南星转身便走。
“把他押去大理寺。”
“等等。”
沈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南星停步,却没有回头。
沈越一字一顿道:“你以为我是最后一个吗?”
牢中火光摇晃,照得他脸上的皱纹越发深刻。
“郑鸿儒的学生遍布六部,他们只是还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