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东阳赶到宫中时,已经过了子时。
宫门一层层打开,内侍低头引路,没有一个人敢多说半句。
他走到乾清宫外,吴忠迎了出来。
“陛下醒着?”
“醒着。”
吴忠看了眼他手里的密旨,声音压得极低:“林大人,进去之后,陛下问什么,你便答什么。陛下不问的,你不要主动提。”
东阳停步:“陛下的病情如何?”
“今日昏厥两次。”
“太医怎么说?”
“太医说,熬不过这个冬天。”
林东阳的手指骤然收紧。
吴忠立即道:“进去吧。”
寝殿里只点着两盏灯。
宣帝躺在龙榻上,脸色灰败,连抬手都显得吃力。
赵煜站在床尾,眼睛通红,手里捏着一卷未读完的书。
见东阳进来,他下意识向前一步,又停住了。
“臣林东阳,叩见陛下。”
“起来。”宣帝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到朕跟前来。”
东阳走到榻边。
宣帝伸手抓住他的手腕。
那只手干瘦、冰冷,力气却出奇地大。
“密旨看了?”
“看了。”
“怕吗?”
“怕。”
宣帝看着他:“你怕什么?”
“怕臣担不起陛下托付。”
“你若说不怕,朕反倒不敢交给你。”
东阳低下头:“臣愿尽死力。”
“不是尽死力。”宣帝咳了两声,“是替朕守住这座江山。”
东阳的眼眶微红。
宣帝却没有给他喘息的时间。
“第一件,太孙。”
“臣听旨。”
“太孙年幼,不能交给世家教养,也不能交给宗室抚养。你亲自择师,亲自定课,亲自看他的起居。”
“臣会请清流入宫授课。”
“不够。”宣帝摇头,“清流有清流的软弱,世家有世家的野心。太孙要学经义,也要学兵法、律令和民生。”
“臣明白。”
“他若问朕为何病,你不许骗他。”
东阳一怔。
宣帝看着帐顶,声音越来越低。
“告诉他,皇帝也会死。告诉他,坐上那个位置,不是享福,是替天下人扛债。”
东阳喉结微动:“臣记下了。”
“第二件,朝政。”
宣帝的目光忽然锐利起来。
“赵王不能留。”
东阳没有抬头。
“宁王也不能留。”
“宁王已败。”
“败的是兵,不是人心。”宣帝死死攥住他的手,“世家、旧臣、宗室,各有算盘。你要查,但不能一口吞。”
“陛下的意思是?”
“先查证据,后动人。先动外臣,后动宗室。谁手里有兵,谁便最后动。”
东阳低声道:“臣遵旨。”
“第三件,兵权。”
宣帝喘得更厉害,吴忠连忙端来温水。
东阳接过茶盏,亲自喂到他唇边。
宣帝只抿了一口,便推开了。
“忠武营北上,朕准了。但陈震只能领三千兵,不能让他独掌北境。”
“臣会另派监军。”
“监军不够。”宣帝看着他,“宁远关之后,还有北境三镇。你要把军粮、军械、换防名册分开掌管。”
东阳皱眉:“分权会拖慢调度。”
“快不一定是好事。”宣帝声音发哑,“兵权落在一个人手里,调得越快,死得越快。”
“臣记下。”
宣帝闭了闭眼,像是已经耗尽力气。
东阳以为他要休息,正准备退开,宣帝却再次开口。
“还有婚配。”
东阳神色微顿。
“太孙成年前,婚事不能交给太后,也不能交给宗室。”
“臣……”
“你来定。”
“陛下,这不合规矩。”
“规矩?”宣帝睁眼,竟笑了一下,“朕若死了,便没人替太孙定规矩。世家会送女儿进宫,宗室会送女儿进宫,甚至赵王的人也会送女儿进宫。”
东阳沉默。
“太孙的妻族,不能是王、谢、顾三家。”
“臣明白。”
“也不能是手握兵权的人家。”
“是。”
“更不能是只会讨好太孙的人。”宣帝盯着他,“她要敢拦太孙犯错,敢在太孙失势时不离开,敢在朝臣面前替他守住底线。”
东阳声音微哑:“臣会谨慎择选。”
“不是择妃。”宣帝道,“是择太孙身边最后一个可信的人。”
寝殿里只剩炭火轻响。
宣帝缓慢地转过脸:“东阳,朕把太孙、朝政、兵权和婚配,全交给你。你若做错一步,死的不是你一个。”
“臣知道。”
“你恨朕吗?”
东阳怔住。
宣帝抓着他的手,眼中第一次露出疲惫。
“你姐姐十四岁便撑起林家。你一路走到今日,朕让你背了太多东西。”
“陛下没有逼臣。”
“可朕用了你。”
“臣愿意被陛下用。”
宣帝闭上眼。
“好一个愿意。”
他沉默许久,才低声道:“若朕能撑过这一关,朕给你一道免死金牌。”
“臣不要。”
“那你要什么?”
“请陛下给林家一个活路。”
宣帝缓缓睁眼。
“你已经是辅政大臣,还要什么活路?”
“臣的位置越高,姐姐越危险。”东阳抬眸,“臣要陛下明发一道旨意,林氏商行赈灾有功,任何人不得以商籍、女户之名抄没查封。”
宣帝看了他很久。
“你来谢恩,顺便替你姐姐要护身符?”
“臣是在替大宣保粮。”
“你姐姐的粮,确实救过三州百姓。”
宣帝抬手:“准。”
东阳跪下,重重叩首。
“臣替姐姐谢陛下。”
“起来。”宣帝声音渐弱,“最后一件事。”
东阳抬头。
“朕若再昏厥,三日不醒,便让吴忠取出第二道密旨。”
“第二道密旨写了什么?”
宣帝没有回答,只盯着他。
“到那时,你自然会知道。”
东阳心中发沉。
“陛下……”
“出去吧。”
他退到殿门前,忽然听见宣帝在身后低声道:“别让太孙看见朕死。”
东阳脚步一停。
“臣会安排。”
“不是安排。”宣帝道,“是答应朕。”
东阳回过身,眼眶已红。
“臣答应。”
他走出寝殿,赵煜正站在廊下。
两人隔着几步相望。
赵煜今年不过十二岁,穿着一身尚未换下的青色常服,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的稚气。
可那双眼睛,已经被宫里的风霜压得太沉。
“林大人。”赵煜开口。
“殿下。”
“皇祖父是不是要死了?”
东阳没有立即回答。
赵煜咬住唇:“你不用哄我。我听见太医说话了。”
“陛下只是病重。”
“病重就是会死,对不对?”
“人都会死。”
赵煜眼圈更红:“那我怎么办?”
东阳蹲下身,与他平视。
“殿下先学会不怕。”
“我怕。”
“怕也要站直。”
“我还不会。”
“臣教你。”
赵煜盯着他:“你会一直教我吗?”
东阳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只要殿下愿意学,臣便一直教。”
赵煜忽然后退半步,撩起衣摆,郑重地朝他行了一个弟子礼。
“学生赵煜,拜见先生。”
东阳怔住。
“殿下不可。”
“皇祖父说过,先生不是官,是教我守天下的人。”
赵煜抬起头,眼泪终于落下,却没有擦。
“先生,请受学生一礼。”
东阳伸手扶住他。
“起来。”
“先生答应我,不让坏人进宫。”
“臣答应。”
“不让他们欺负皇祖父。”
“臣答应。”
“不让他们欺负百姓。”
东阳看着他稚嫩的脸。
“臣也答应。”
回到林宅时,天已经蒙蒙亮。
林南星正在书房等他。
“陛下交代了什么?”
东阳没有先回答,而是取出密旨,放到桌面上。
林南星看清那四个字,神色微微一变。
“托孤于汝。”
“不是普通托孤。”东阳道,“军国大政、兵权调度、太孙教养,还有新帝婚配,陛下全部交给了我。”
林南星拿起密旨,指腹擦过朱印。
“宣帝这是把你推到刀尖上。”
“我知道。”
“你一旦接下,世家会盯你,宗室会盯你,赵王余党会盯你。”她看向东阳,“连太孙身边的人,都会盯你。”
“所以我才要把原文抄一份。”
东阳打开铁匣,取出纸笔。
他逐字抄录密旨,又将宣帝口述的四项托付写在另一张纸上。
林南星站在一旁,始终没有出声。
写完之后,东阳将两张纸折好,放进铁匣最底层。
“钥匙给你。”他说。
林南星接过钥匙:“你不留?”
“我留一把。”
“若两把都被夺呢?”
东阳看向她:“那便让他们知道,铁匣里没有天下,只有一份要命的责任。”
林南星合上铁匣。
“东阳。”
“姐姐。”
“从今日起,你便是这天下最危险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