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兵的手指冻得发僵,抓住秦猎户后便再也松不开。
“说清楚。”秦猎户蹲下身,“谁受伤?”
“东仓……东仓起火了!”
“刘彰放的?”
“不,是军官们要开仓分粮,刘彰不许。他杀了赵副将,还杀了三个什长!”
陈震立即下令:“医官,给他止血!”
小兵却死死摇头:“先救城里的人!刘彰把人质都押去了偏楼,说要点火!”
秦猎户站起身:“老七。”
“在。”
“现在入城。”
老七带着人转身钻入水道。
陈震看向城墙:“强攻?”
“守军已经乱了。”
“乱了也不能贸然进。刘彰若点火,人质全完。”
“你带主力压住北门。”
“你呢?”
“走水道。”
陈震一把扣住他的肩:“你的伤口又裂了。”
“松手。”
“秦统领,这是军令!”
秦猎户垂眼看着他的手:“你想让我带三千人撞城门,还是让我带七个人救出十几名百姓?”
陈震咬紧牙,慢慢松手。
“活着回来。”
“你先守好城门。”
城墙上,刘彰的声音突然传来。
“秦凛!你的人已经被我发现了!”
秦猎户抬头。
刘彰站在女墙后,身边只剩十几名亲兵。他手里提着火把,偏楼顶端已经冒出黑烟。
“你再靠近一步,我便烧了整座偏楼!”
陈震拔刀:“刘彰,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
刘彰狂笑:“我父亲死了,宁远关没了,朝廷还要拿我问罪。既然横竖都是死,不如让这些人陪我一起死!”
秦猎户冷声道:“你身边只剩十七人。”
“足够杀你。”
“你身后的士卒,弓弦都没有拉满。”
刘彰脸色骤变,立即回头。
身后一名年轻士卒手臂发抖,弓箭歪向了地面。
“拉满!”
刘彰一刀砍在他肩上:“谁敢留力,我先杀谁!”
年轻士卒惨叫着跪下。
旁边的老兵终于忍不住:“将军,够了!”
刘彰猛地转身:“你也要反?”
“兄弟们已经三天没吃饱了,伤兵还在东仓里烧着。再这样下去,没人活得过今晚。”
“那就一起死!”
“我们不想死!”
老兵拔出刀,刀锋却没有对准城外,而是对准了刘彰。
刘彰的眼神慢慢沉下去。
“你们都想反我?”
没人回答。
可沉默已经是答案。
刘彰抬起火把,猛地朝偏楼扔去。
一道黑影从城墙下掠过,短刀飞出,正中火把。火星落在雪地里,瞬间熄灭。
刘彰厉喝:“放箭!”
城墙上的弓手没有动。
有人低下头。
有人退后一步。
秦猎户看着他们:“你们想活,就把刀放下。”
“别听他的!”刘彰嘶声道,“朝廷军进城,第一个杀的就是你们!”
秦猎户接过陈震递来的扩音铜筒,声音传遍城墙。
“宁远关不是你刘彰的私产。你们是守军,不是死士。放下兵器,朝廷收缴兵械,登记军籍,伤兵先治,家眷不罪。”
一名年轻士卒抬起头:“你说真的?”
“本将陈震,以军令担保。”
陈震上前一步,举起军令:“降者不杀!协助救出百姓者,立功受赏!”
刘彰猛地挥刀:“谁敢信?”
“我信!”
第一个士卒放下了弓。
“我也降!”
第二把刀落地。
接着是第三把、第四把。
刘彰的亲兵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有人偷偷看向东墙,有人看向已经燃起黑烟的仓房。
“你们这群废物!”
刘彰一脚踹翻面前的士卒,提刀扑向城门楼梯。
老兵横刀挡住:“将军,别再杀了。”
“滚开!”
“你若开门,至少还能活。”
“我不投降!”
刘彰一刀砍向老兵。
老兵抬刀格挡,虎口瞬间裂开。旁边两名士卒同时上前,将刘彰逼退。
就在此时,城门内侧传来沉重的落闩声。
第一道门闩被推开。
第二道也被人拖走。
“开门!”
陈震大喝:“所有人退开!”
城门缓缓向外打开,十几名守军抱头跪在门后。
陈震挥手:“盾兵入城,先控城墙!弓手占制高点,不许追杀降卒!”
三千忠武营如潮水般涌入。
秦猎户却没有随大军前进,而是转身冲向偏楼。
“统领!”老七从水道口跃出,“人质在二楼,守军已经撤了!”
“有伤亡?”
“两个孩子呛晕,其他人无大碍。”
秦猎户一脚踹开偏楼木门。
浓烟扑面而来。
“都趴下!”
他扯下外袍浸水,捂住口鼻,冲上楼梯。
二楼角落里,十几名百姓被麻绳捆在一起。老七挥刀割绳,秦猎户一手抱起昏迷的孩子,一手扶住满脸泪痕的妇人。
“能走吗?”
妇人咳得说不出话,只拼命点头。
“跟紧我。”
“孩子……我的孩子!”
“孩子在我手里。”
秦猎户抱着孩子冲出偏楼,刚走到院中,身后便传来轰的一声。
屋梁塌下,火舌窜上屋顶。
陈震带兵赶来:“人都救出来了?”
“清点。”
老七立即报数:“老人五人,妇人六人,孩子两人,共十三人,全活着!”
“送出城,安排医官。”
陈震点头,转身又问:“刘彰呢?”
一名降卒指向城墙:“他上去了。”
秦猎户抬头,只见刘彰已经站在最高的女墙上。
他身上的黑色大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手里长刀满是血。
“秦凛!”
刘彰俯视众人:“你以为夺了宁远关便赢了?”
“下来受审。”
“我父亲死在西山,宁远关死在今天。你们以为我会跪?”
秦猎户沿着石阶一步步上楼:“刘铎起兵,劫掠百姓,已经伏诛。你若继续抵抗,只会把旧部全拖进死路。”
“少替他们说话!”
“他们已经投降。”
“那是他们软弱!”
“他们只是比你更想活。”
刘彰咬牙,忽然将刀抵在自己脖颈上。
“别过来!”
秦猎户停下。
陈震在下方急道:“秦统领,不能让他自尽!”
“我知道。”
刘彰眼底闪过一丝疯狂:“你们不是要活捉我吗?退后!”
秦猎户看着他:“你不敢死。”
“你说什么?”
“你一直说要替父报仇,可你连刘铎真正为何败亡都不知道。你若死了,谁告诉你那封伪令从哪里来?”
刘彰握刀的手猛然一紧。
“你骗我。”
“你手里那枚盘龙令牌,不是刘铎留下的。”
刘彰脸色变了。
秦猎户继续道:“它来自京城。有人借你父亲的名义给你送粮、送弩、送军令,让你守住宁远关。你以为自己是复仇,实际上只是替人守一座等着起兵的关。”
“闭嘴!”
“你死了,真正下令的人便永远安全。你活着,至少还能问出答案。”
“我不信!”
“那便跳。”
秦猎户伸手指向城下:“你跳下去,西山八十七条命、宁远关今日死去的士卒,还有你亲手杀掉的军官,都会变成一笔没人追问的旧账。”
刘彰的刀尖开始发抖。
“你以为抓住我,便能查清一切?”
“我会查。”
“你会杀我。”
“不会。”
“你凭什么保证?”
“凭我到现在还没动手。”
刘彰忽然暴起,长刀从下方斜劈而来。
秦猎户侧身避开,刀锋擦着肩头落下。他扣住刘彰手腕,反肘撞在其胸口。
刘彰踉跄后退,抬脚猛踹。
秦猎户硬生生挨了一脚,脚下却没有退半步,反而拧住他的手臂,刀锋立刻脱手。
刘彰左手摸出短刃,直刺秦猎户腹部。
秦猎户偏身,五指扣住他的腕骨,狠狠一折。
咔嚓一声。
短刃落地。
刘彰跪倒在雪地里,额头撞上石砖,仍然嘶声咒骂:“你们都会死!京城的人不会放过你们!”
秦猎户抽出麻绳,将他的双手反绑。
“那就让他们来。”
陈震走上城楼:“宁远关已完全控制,粮仓火势扑灭,降卒正在登记。”
秦猎户将刘彰交给他:“押回京城,单独看守。”
陈震接过绳索:“你不审?”
“他现在只会骂。”
“那什么时候审?”
“等他发现,没人来救他。”
午后,宁远关重新升起大宣军旗。
秦猎户坐在城墙角落,剪开染血的绷带,重新替左臂换药。
陈震站在旁边:“你不回营休息?”
“还有伤兵。”
“军医说你的伤口再裂一次,手臂可能废掉。”
“先治他们。”
陈震沉默片刻,将一封飞骑送来的军报递给他。
“京城报捷。”
秦猎户接过军报,目光却落在夹层里。
那里面另有一张薄纸。
他展开,提笔写下几字,又折好交给传令兵。
“这封送林宅。”
陈震挑眉:“写了什么?”
秦猎户望向南方,许久没有说话。
传令兵拆开信封,看见里面只有一行字。
“仗打完了,我想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