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宅书房里,匿名信摊在桌面中央。
林南星看完最后一行,将纸推回北辰面前。
“你看出什么?”
北辰抱着放大镜,凑到纸边。
“字写得很丑。”
“还有呢?”
“墨很黑。”
“还有。”
“纸很贵。”
林南星点头:“继续。”
北辰立即坐直:“纸面细,纤维均匀,没有普通宣纸的毛边。墨色沉,却不浮在纸面上,说明墨里加了胶。”
秦十三站在旁边:“能查出出处?”
“单看纸不够。”
北辰从柜子里取出三张纸,分别铺开。
“这是林氏商行用的纸,这是翰林院公用纸,这是匿名信。”
他指向匿名信边角。
“这里有一道细纹,像竹骨压出来的。”
林南星问:“你见过?”
“文渊斋的特供纸都有这个纹。”
秦十三皱眉:“文渊斋?”
“京城最贵的纸铺。”北辰道,“普通官员买不到特供纸。掌柜说,那种纸只卖给六品以上、而且登记在册的在京官员。”
林南星拿起匿名信,对着灯火看了看。
纸张干净,没有香料,也没有毒粉。
墨迹沉稳,字句刻意留了余地。
这不是一封威胁信。
更像一场试探。
甚至像某个人,把刀递到东阳面前,再等他判断刀刃朝哪边。
秦十三问:“姑娘,要不要查送信的人?”
“已经查了。”
“什么时候?”
“信送到宫门,再送到东阳手里,中间经过了几个内侍?”
“六个。”
“六个人都查过?”
“查过,没有异常。”
林南星指尖轻敲桌面。
“那便不是送信人有问题。”
秦十三立刻明白:“信是从宫门外递进去的。”
“对。”
“有人知道东阳今日会出宫。”
“也知道这封信能落到他手里。”
北辰眨了眨眼:“他一直盯着哥哥?”
“未必。”
“那他盯着谁?”
“盯着朝局。”
林南星将纸上的四条评语重新看了一遍。
“清丈土地,他点评的是世家根基。整顿吏治,他点评的是官民关系。推广粮种,他直接点出林家得利。减免商税,他已经看见了后续监管。”
秦十三沉声道:“这不是普通读书人能想到的。”
“也不是只会骂人的政敌。”
北辰忽然道:“姐姐,他是不是想帮哥哥?”
秦十三看过来。
林南星没有立即回答。
北辰继续说:“如果他是要害哥哥,直接把信交给反对新政的人就行了。可他把每一条风险都写得这么清楚,像是在告诉哥哥哪里会出问题。”
林南星抬眸。
“你说得对。”
“那这个人是好人?”
“未必。”
“不是好人,为什么帮忙?”
“因为他想看东阳能不能走到最后。”
北辰皱起鼻子:“这不是把哥哥当试题吗?”
“对。”
林南星将信纸折好。
“而且,他不相信东阳能自己看出答案。”
秦十三问:“要不要把他找出来?”
“先查纸。”
“文渊斋?”
“查购买记录。”
秦十三立刻转身。
林南星又叫住他:“别直接问谁买了多少。”
“那问什么?”
“问最近谁买过特供纸,谁付的现银,谁让人送货。”
秦十三点头:“若掌柜不说?”
“把他的账本带回来。”
“若他烧账本?”
林南星抬眼:“那便把他和账本一起带回来。”
秦十三离开后,北辰仍盯着那张信。
“姐姐。”
“说。”
“这个墨色和东阳书房里的墨很像。”
“不是很像。”
林南星沾了一点墨迹,在指腹轻轻揉开。
“是同一类松烟墨。”
“那是不是说明写信的人也在用内阁的墨?”
“京城很多官员都能用松烟墨。”
“可这墨里加了明胶。”
林南星看向他:“你怎么知道?”
“我尝过。”
林南星眉心一沉:“你又舔墨?”
“我只是确认。”
“北辰。”
“姐姐,我下次先告诉你。”
“没有下次。”
“哦。”
两个时辰后,秦十三回来了。
他手里多了一本薄账册。
“文渊斋掌柜说,特供纸每月只进两刀,购买者都要登记官职。”
“最近一个月呢?”
“买过的人一共三人。”
秦十三翻开账册。
“礼部侍郎薛衡,买了两刀。翰林院侍读周允,买了半刀。还有一人……”
林南星目光落在账页上。
“徐闻达。”
“告老的前大学士?”
“账上写的是徐宅管家,买了八刀。”
北辰倒吸一口气:“八刀?”
秦十三道:“掌柜说,徐家近三个月还来买过三次,每次都是八刀。”
林南星没有说话。
徐闻达告老已有两年,平日在家闭门养花,从不参与朝事。
可当年东阳初入内阁时,曾被几名老臣联手刁难。
是徐闻达当着众人的面,把一摞旧案拍在桌上。
“他若不懂,你们便教。”
“若你们只想看笑话,便先把自己做过的事说清楚。”
那一次,徐闻达替东阳挡下了半朝讥讽。
后来他告老还乡,临走前只对东阳说了一句。
“朝局不是棋盘,落子前先看棋盘下面有没有人。”
如今,他突然大量购买特供纸。
还写了一封精准点评新政的匿名信。
林南星问:“徐闻达住在哪里?”
“城南槐安巷,徐宅。”
“门房可有异常?”
“秦六盯了半日。徐宅闭门,只有管家和两个老仆进出。”
“徐闻达本人呢?”
“没有露面。”
北辰小声道:“他是不是生病了?”
“若病得起不了床,写不了这封信。”
秦十三问:“姑娘,是否夜里潜入?”
“不要。”
“为何?”
“徐闻达不是暗桩。”
秦十三一怔。
林南星收起匿名信:“至少现在不是。”
“那他为什么匿名?”
“因为他不想让东阳知道,是他在提醒。”
“这是为何?”
“东阳一旦知道来信的人是谁,便会下意识把这封信当成前辈训诫,而不是独立判断。”
北辰点头:“他想让哥哥自己想明白。”
“还有。”
林南星看着那张薄纸。
“他也在看,东阳会不会因为被人点评而动怒。”
秦十三道:“若东阳动怒呢?”
“那说明他还不够稳。”
“若他不动怒?”
“徐闻达便会再送第二封。”
北辰问:“如果不送呢?”
林南星起身。
“那便由我亲自去问。”
秦十三立即道:“姑娘,我先去安排。”
“不用太多人。”
“徐宅可能有埋伏。”
“一个告老大学士,家中能有多少埋伏?”
“若他与暗中势力有关……”
“那他不会只买纸。”
林南星将斗篷披上。
“带两个人,远远跟着。不要惊动徐宅。”
北辰立即站起来:“我也去。”
“不行。”
“姐姐,我能辨纸。”
“你留在家里查墨。”
“可我想看看徐大学士。”
“你去看他做什么?”
“看他是不是长得很聪明。”
林南星看了他一眼。
“留在家里。”
北辰只得坐回去:“那我等姐姐回来。”
“把这几种纸再比一遍。”
“知道了。”
城南槐安巷很安静。
徐宅门前没有车马,门环上的铜色都已经发暗。
林南星停在巷口,先看了一眼对面茶摊。
秦十三的人已经坐在那里,手边摆着未动过的茶碗。
她走到徐宅门前,抬手叩门。
三声。
门内传来脚步。
“谁?”
“林南星。”
门内安静了片刻。
“林姑娘请回吧,我家老爷今日不见客。”
林南星道:“我不是来拜访徐大学士。”
“那您是?”
“来找一个给我弟弟写信的人。”
门内再次沉默。
片刻后,门栓挪动。
一个白发老管家开了门,只留出半人宽的缝。
“林姑娘慎言。”
“我若慎言,今日便不会站在这里。”
“老爷确实没有写过什么信。”
“文渊斋的购买记录不会说谎。”
管家脸色不变:“徐宅买纸,是老爷的私事。”
“朝堂新政也是朝廷的公事。”
林南星看着他:“私纸写公事,便不是私事了。”
管家垂下眼:“老爷年迈,已经不问朝政。”
“那他为何点评东阳的每一步?”
“林大人年轻有为,京城人人都能点评。”
“别人点评他,会写出清丈土地的后患,会算出粮种归谁,会提醒商税之后的监管?”
管家手指微微一紧。
林南星捕捉到了。
“带我见他。”
“老爷不见。”
“那我便进去。”
管家抬眼:“这里是徐宅。”
“我知道。”
“没有帖子,不能擅闯私宅。”
“我带了帖子。”
林南星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到他面前。
管家接过一看,脸色骤变。
纸上不是拜帖,而是一道西宁县商路改制时留下的旧批文。
落款处,正是徐闻达当年替林氏商行说过的一句话。
“商贾逐利,亦可活民。官府若只知收税,不知护商,便是自断财脉。”
林南星收回纸张。
“这是徐大学士的字。”
“老爷的旧文,算不得请帖。”
“但他若看见,便知道我不是来问罪。”
管家正要说话,宅院深处忽然传来一声瓷盏碎裂声。
紧接着,一个苍老却清醒的声音响起。
“让她进来。”
管家侧身。
林南星踏入徐宅。
刚走过影壁,徐闻达的声音再次传来。
“林姑娘,老夫等你很久了。”
林南星抬眸看向正厅。
白发老人坐在窗下,手边摆着一叠空白特供纸。
最上面那张,墨迹未干。
而纸上只写了一句话。
“新政落地之后,第一把刀,会落在林氏粮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