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南星没有急着见人。
她让跑腿的伙计把烫金名帖搁在桌上,自己翻过来又看了一遍那行字——“永昌号愿与林记携手,共拓海上商路。”
北辰蹲在旁边,脑袋凑过来。
“姐姐,永昌号的人你真要见?”
“见。”
“可烧作坊的事——”
“烧作坊的是永昌钱庄,递帖子的是永昌商行。一个管钱,一个跑货,东家虽是一家,管事的未必是同一拨人。”
北辰眨了眨眼,没全听懂,但也没再问。
林南星换了件半旧的青布衫,连耳坠都没戴,素着一张脸往前厅走。
北辰抱着算盘跟在后头,小声嘀咕:“姐姐,你是不是故意穿得朴素?”
“见商不见排场。穿得越素,他越拿不准咱们的底。”
前厅里坐着两个人。
一个四十出头,面皮白净,留着三绺短须,穿一身靛蓝细棉袍,腰上挂着翠玉佩,一看就是常年跑商的老手。
另一个年轻些,二十五六岁,方脸短眉,坐姿端正,像个账房。
白净中年人见林南星进门,站起来拱手。
“在下永昌商行南洋柜的掌事,姓方,单名一个桥字。这位是敝号的账房陆先生。”
林南星在主位坐下,没还礼,直接开口。
“方掌事从扬州来,走的水路还是陆路?”
方桥笑了笑。
“水路。运河船行五日到京城,比陆路快一半。”
“永昌号在扬州是老字号了,什么买卖不好做,跑到京城找林记谈海上商路?”
方桥没被这话噎住,反倒往前凑了半寸。
“实不相瞒,林大当家的玻璃镜子,半个月前已经传到了扬州码头。漕帮的人带了几面样品过去,当天就被明州港的番商抢光了。”
北辰的耳朵竖起来了。
林南星端起茶碗,没喝。
“番商出什么价?”
“一面巴掌大的圆镜,番商给到五两。”
北辰手里的算盘差点滑下去。
那东西在京城百姓版才卖两百文,到了番商手里翻了二十五倍。
方桥看见北辰的表情,笑意更浓。
“五两还是抢的价。据我所知,南洋诸国的贵族用的铜镜连人脸都照不清楚。林记的玻璃镜到了那边,一面能卖到十两以上。若是大尺寸的,配上好框,三五十两不在话下。”
北辰的虎牙咬住了下唇,手指在算盘珠子上飞快拨了几下。
林南星搁下茶碗。
“方掌事特意跑这一趟,不会只为了告诉我镜子值钱。”
“大当家爽快。”
方桥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好的册子,双手递过去。
“这是永昌商行南洋柜近三年的航线图和货品清单。从明州港出发,经琉球、吕宋、占城,最远到过三佛齐。每年跑两趟,单趟利润在两万两以上。”
林南星打开册子翻了两页。
航线画得细致,沿途补给点、风季时间、常走的港口都标得清楚。
“你们跑了三年,利润稳定?”
“头一年亏了本,第二年回了血,第三年净赚两万四千两。亏的那年是赶上了台风季,沉了一条船。”
“沉了多少货?”
“八千两的丝绸和瓷器。”
方桥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但林南星注意到那年轻账房的手指微微抽了一下。
八千两,搁在林记也不是小数目。
“方掌事想跟林记怎么合作?”
方桥正了正身子。
“永昌号出船、出水手、出航线。林记出货,玻璃镜子和香皂为主。到岸之后永昌号负责在南洋各港分销,利润五五分。”
北辰终于忍不住了。
“五五?凭什么?”
方桥看了他一眼。
“小掌柜算过海运的成本没有?”
“没算过,但我现在就能算。”
北辰拨了几下珠子,“一条海船从明州到占城,单趟船费多少?水手工钱多少?补给多少?你报个数。”
方桥笑着摇头。
“船费、水手、补给加在一起,单趟约三千两。但这不是大头。”
“什么是大头?”
“风险。”
方桥竖起一根手指,“海上跑船,十趟里有一趟会遇风暴。遇上了,货没了是小事,人没了才是大事。永昌号三年沉了一条船,那船上十二个水手,活着回来九个。”
北辰的算盘声停了。
林南星接话:“除了风险,还有一样。”
方桥点头。
“大当家说的是海禁。”
“大宣朝的海禁令什么时候松的?”
“没松。”
方桥压低声音,“准确说,朝廷明面上一直禁,但东南沿海的地方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永昌号走的是半官半私的路子,每趟出海给当地水师报备,交三成关税。”
北辰皱眉。
“三成关税?那利润不就——”
“交了关税才能平安出港。不交的那些私船,十趟里有三趟被水师扣了。”
林南星合上册子,往椅背一靠。
“方掌事,你的航线和渠道我认。但林记现在不能走海路。”
方桥一愣。
“为何?”
“海禁没有正式解除,林记的货要是被扣在港口,损失我担不起。你永昌号跑了三年,靠的是扬州地方上的关系,这层关系林记没有。”
方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林南星抬手止住了他。
“我没说不做。我说的是现在不能做。”
方桥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大当家的意思是——”
“你把这份航线图和货品清单留下,另外把南洋那边番商对玻璃和香皂的需求量整理一份详细的册子送过来。品类、尺寸、价格区间、付款方式,越细越好。”
方桥忙不迭点头。
“没问题。给我十天。”
“十天太长,七天。”
“七天!”
林南星起身,算是送客。
方桥识趣地带着账房告辞,走到门口时又转回头。
“大当家,永昌号这趟来,诚意是实打实的。临州那把火的事,我知道大当家心里有数。但商行和钱庄的账不是一本账,这一点还望大当家明鉴。”
林南星看着他。
“方掌事,火烧临州的账,我迟早要算。但生意归生意,帐归帐。你的诚意我收到了。”
方桥深深一揖,带着人走了。
前厅安静下来,北辰憋了半天的话全涌上来。
“姐姐!你知道那个利润有多吓人吗?”
他劈里啪啦拨算盘,“咱们百姓版小圆镜成本四十文,卖到番商手里按最低五两算,一面赚四两八。一船装三千面,单趟净赚一万四千两!”
“你把船费、关税、损耗算进去了吗?”
“算了!扣掉船费三千两、关税按三成扣四千两、损耗留一成,净赚还有六千多两!”
北辰举着算盘,虎牙全露出来,“姐姐,这比卖给京城翻了五倍都不止!”
“算得不错。”
林南星拿过他的算盘搁到桌上,按住了。
“可你算没算过,一条船沉了,六千两没了,十二条人命也没了?”
北辰的笑收了一半。
“海上的银子是拿命换的。永昌号跑了三年才摸出一条稳当的航线,咱们从零开始,头一年不亏本就算运气好。”
北辰低头拨了拨算盘珠子,没出声。
林南星往窗外看了一眼。
“还有一件事。朝廷的海禁令一天不废,咱们走海路就是半合法半灰色。永昌号能靠地方关系过关,林记不行。东阳在朝堂上得罪的人够多了,再让人抓住‘违禁出海’的把柄,这张嘴堵不住。”
“那怎么办?”
“让东阳先试探朝廷的口风。新帝年轻,对钱粮看得重,开放海禁对国库有好处,他未必反对。关键是朝中那些保守派怎么想。”
当夜,林南星写了一封长信,将方桥带来的航线信息和北辰算出来的利润明细一并附上,让人连夜送进内阁值房。
东阳的回信三天后才到。
北辰一大早就蹲在前院门口等着,信使刚进门他便一把抢过来,跑到后院递给林南星。
林南星拆开,一目十行看完。
“哥哥说什么?”
北辰踮着脚想看。
林南星将信递给他。
北辰捧着读了一遍,眉头渐渐拧起来。
“哥哥说陛下对开放海禁挺有兴趣,但是……”
“但朝中保守派反对声太大。”
林南星接过信,指着最后几行,“东阳原话——‘若要推动此事,需先拿出一份详实的海贸收益方案,算清税收、就业、造船、水师扩编的连带效益。光说利润没用,得让反对的人看到国库能进多少银子。’”
北辰眼珠子转了两圈,抱紧算盘。
“姐姐,这个我能算!”
林南星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那就算。方桥的详细册子七天后到,你在那之前,把咱们手里所有品类的成本、产量、定价全理成一张总表。等册子到了,我要你三天之内拿出一份连朝中那帮老狐狸都挑不出毛病的方案。”
北辰用力点头,抱着算盘窜出院门时撞上了正端早饭进来的萧凛。
萧凛单手端稳了差点翻掉的粥碗,低头看他。
北辰咧嘴一笑,拍了拍他的胳膊。
“姐夫,大生意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