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月的手指还搭在脉上,林南星又一阵紧缩袭来,疼得她把被角拧成了一团。
“提前了半个月。”
西月收回手,声音压得稳,但站起来的动作快得带了风,冲门外喊了一嗓子,“孙爷爷!快来!姐姐发动了!”
隔壁厢房亮了灯,孙大夫披着褂子冲过来,花白的头发翘着几绺,鞋都蹬反了。
他一进门就扑到床边把脉,眉心跳了两下。
“宫口开了两指,来得急。小月,热水、剪刀、干净棉布,全备上。”
“我已经让丫鬟去烧了。”
“好。”
孙大夫拍了拍林南星的手背,“丫头,你身子底子比旁人厚实,别怕。咬住了,跟我配合。”
林南星额上汗珠子一颗颗往下滚,牙关咬得紧,硬是没吭一声。
萧凛站在床边,脸上的血色褪了个干净。
他伸手要去扶她,被西月一把推开。
“姐夫,你出去。”
“我不出去。”
“产房里你帮不上忙,站着碍事。”
西月的语气跟平时判若两人,大夫的架子端得稳稳的,“出去等着,有消息我第一个喊你。”
萧凛的手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林南星偏过头看他一眼,疼得声音都哑了,还挤出半句话来。
“出去……别在这儿添乱。”
萧凛的喉结滚了一下,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脚跟撞上了门槛才转身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刻,他整个人靠在廊柱上,两条腿沉得像灌了铅。
秦十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守在廊下了,手里攥着把刀,倒不是为了砍谁,纯粹是手上没东西抓不踏实。
他看见萧凛出来,嘴巴张了张,啥也没敢问。
萧凛没说话,开始走。
从产房门口到院墙根,七步。
从院墙根折回来,七步。
一趟,两趟,三趟。
秦十三靠在柱子上看着他走,数到第十八趟的时候忍不住了。
“统领,你歇会儿吧,地砖都快被你踩出沟了。”
萧凛没搭理他,继续走。
屋里传出林南星一声闷哼,不大,但萧凛的脚钉在了地上,整个人像被抽了魂,眼珠子死死盯着那扇关紧的门。
秦十三咽了口唾沫,声音放轻了。
“嫂子那身板,十个壮汉都打不过她,生个孩子还不是小事一桩。”
萧凛的下颌绷得能夹死苍蝇。
“你闭嘴。”
秦十三老实闭嘴了。
屋里头,孙大夫和西月一个坐镇一个打下手,配合得严丝合缝。
热水端进来了,棉布铺好了,剪刀在热水里烫过三遍。
林南星咬着一块叠了四层的棉巾,额上的汗把枕巾洇湿了一大片。
疼。
不是皮肉上的疼,是五脏六腑被一只大手攥住了往下拽的那种钝痛,一波接一波,没有尽头。
她上辈子在末世的战场上断过肋骨、缝过伤口,没叫过一声。
但这种疼不一样,疼里头裹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让她不敢使蛮劲,又不能不使劲。
“姐姐,宫口全开了,听我口令。”
西月跪在床尾,声音稳得像根定海针,“我数到三,你用力。一、二、三——”
林南星攥住床沿,牙关一咬,拼了命地往下使劲。
孙大夫在旁边盯着,老手搭在她腕上感着脉象,嘴里不停念叨。
“好,好,稳住……再来一回。”
汗水糊了满脸,林南星的视线模糊了。
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声和西月的口令声,一下一下,像擂鼓。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半个时辰,可能一个时辰,也可能更久。
疼到后来整个人都木了,只剩下一个念头撑着——孩子要出来了。
“看到头了!姐姐,最后一把劲!”
西月的声音破了音,带着哭腔和笑意。
林南星把棉巾咬得几乎咬穿,浑身上下最后一点力气全灌进了腰腹,像在战场上拼最后一刀。
然后——
一声啼哭。
嘹亮的,尖细的,中气十足的婴儿啼哭,划破了后半夜沉闷的空气,从产房的窗缝里挤出去,传遍了整个林宅。
廊下的萧凛浑身一震,脚下的步子停死了。
秦十三弹了起来,刀差点掉地上。
“哭了!哭了!”
院门外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圈人,北辰抱着算盘蹲在门槛上,东阳扶着顾若兰站在廊角,听见那声哭,所有人都不动了。
屋里头,西月托着那团软乎乎、皱巴巴、浑身通红的小东西,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笑得嘴都合不拢。
“女孩,姐姐,是个女孩!”
孙大夫接过剪刀断了脐带,拿温水仔仔细细擦干净,裹进早就备好的棉襁褓里。
小丫头闭着眼嚎得震天响,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指甲盖比米粒还小。
“母女平安。”
孙大夫长长吐了口气,一屁股坐在了凳子上,后背的衣裳全湿透了,“好嗓门。像她娘。”
西月抱着孩子走到门边,门一开,萧凛的影子就杵在门口。
他的眼眶通红,嘴唇抖着,人高马大的一个汉子,两条腿却像踩在云上,虚得直晃。
“姐夫,闺女。”
西月把襁褓递过去。
萧凛伸手去接,那双握过刀、杀过人、劈过柴、揉过面的粗糙大手,颤得跟筛糠一样。
他把孩子兜进臂弯里,十根手指轻得像怕碰碎一颗露珠。
小丫头在他怀里哼唧了两声,小嘴一嘬,不哭了。
萧凛低着头,鼻尖差点杵到女儿脸上,眼泪顺着鼻梁滑下来,砸在襁褓边沿的棉布上,洇出一个深色的小圆点。
他没擦。
秦十三凑过来踮脚看了一眼,咧嘴笑了。
“哟,统领,小姑娘长得像嫂子。”
萧凛没理他。
他抱着孩子转身进了屋,走到床边,半跪下来。
林南星靠在枕上,脸白得像纸,嘴唇干裂,头发湿透了贴在鬓角。
但她的眼睛是亮的,看着萧凛怀里那团小小的棉襁褓,嘴角弯了。
萧凛把孩子放到她枕边,女儿的脸贴着她的脸。
小丫头的皮肤皱巴巴的,眉毛淡得几乎看不见,但那只攥紧的小拳头碰到了林南星的下巴,五根手指头缓缓松开,又攥住了她一缕散落的头发。
林南星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女儿的脸。
声音哑得像砂纸蹭过木头,却带着笑。
“卫宁。”
萧凛的手覆上她的手背,握紧了。
林南星偏过头,看着他被泪糊了一脸的狼狈样,笑意更深了一分。
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女儿脸上,声音轻得像怕惊了谁。
“卫宁,爹娘拿命换来的太平盛世,就叫你的名字。”
窗外天边泛了鱼肚白,北辰的声音隔着院子传进来,带着哭腔和笑。
“姐姐!我当舅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