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和芬格尔一起走向检票口。
列车员是个年轻的男人,穿着笔挺的制服,帽子上的金色徽章闪闪发光。
他嘴里嚼着口香糖,时不时吹个泡泡,看起来和这趟诡异列车的画风完全不搭。
他看了一眼芬格尔,又看了一眼芬格尔刚才抱着路明非大腿的姿势,嘴角抽了抽。
“芬格尔,你这是干嘛?”
芬格尔拍拍膝盖上的灰,嬉皮笑脸地说:“抱大腿啊,这都看不出来?”
列车员翻了个白眼,对这种一点都不觉得害羞的神人感到无语。
“车票。”
芬格尔把票递过去。列车员划过验票机,绿灯亮起,响起一声“嘟”。
列车员看了一眼票上的名字,又看了看芬格尔,眼神里写满了嫌弃。
“芬格尔,”他说,“你还没退学呢?”
“快了快了,”芬格尔说,“今年肯定过。”
列车员嗤笑一声。
“你去年也是这么说的,前年也是,大前年还是。”
“而且你的阶级已经从A级降到F级了,F级你知道吗?学院历史上都没设过这个级别,专门给你新设的。”
芬格尔面不改色:“这说明我有开创性。”
列车员被他气笑了。
他转向路明非,眼神变得温和了些。
“新生?”
路明非点点头,把票递过去。
验票机划过,响起一串欢快的音乐声。
列车员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票上的名字,又抬头看了看路明非,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
“路明非?”他说,“S级?”
路明非点点头。
列车员的表情瞬间变得微妙起来。他看了看芬格尔,又看了看路明非,嘴角抽了抽。
“你抱上这大腿了?”他对芬格尔说。
芬格尔得意洋洋地挺起胸。
“那是,我眼光好。”
列车员嗤笑一声,毫不掩饰他对于芬格尔的鄙夷。
“行吧,上车。”他把票还给路明非。
“调度上出了点错,把你归到低优先级了,怪不得要等这么久。S级很少见,系统可能把你当普通学生处理了。”
路明非接过票,心想这学校的系统,听起来也不太靠谱。
——
他们上了车。
车厢是典雅的欧式风格,四壁用维多利亚风格的花纹墙纸装饰,舷窗包裹着实木,墨绿色真皮沙发上刺绣金线。
头顶是水晶吊灯,脚下是厚实的羊毛地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看起来就很价值不菲,一股满满的英伦贵族风。
车厢里,一个骨架宽大的中年人,鼻梁上架着深度眼镜,花白的头发蓬松杂乱,常穿邋遢的西装和肥大的裤子,身高有一米八左右,在冲他们招手。
“路明非?芬格尔?来,坐!”
路明非在他对面坐下,芬格尔在他旁边坐下。
中年人看起来五十多岁,一头花白的头发,穿着不太合身的西装,笑起来一脸慈祥。
他给两人各倒了一杯热巧克力,递过来。
“我是古德里安教授,”他说,“你们的……呃,芬格尔的临时导师。”
芬格尔接过热巧克力,喝了一口,咂咂嘴。
“教授,您这说法不对,我是您的学生,他是新生,应该也是您的学生吧?”
古德里安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写满了“你怎么还在这儿”的嫌弃。
“芬格尔,”他说,“你今年是第几年了?”
“第三年。”芬格尔面不改色。
“第三年?”古德里安挑了挑眉,“我记得你去年也是这么说的。”
芬格尔挠挠头,嘿嘿笑。
“教授记性真好。”
古德里安叹了口气。
“芬格尔,你知不知道,你是我带过的学生里,唯一一个从A级降到F级的?”
芬格尔讪讪地缩了缩脖子。
“知道。”
“你知道F级是什么意思吗?”古德里安继续说,“学院历史上都没设过这个级别,专门给你新设的。”
芬格尔小声说:“这说明我有开创性,而且教授您不也只带过我一个学生吗。”
古德里安被他气笑了。
他转向路明非,眼神瞬间变得温柔起来。
“路明非,你的资料我看过了。S级,几十年来的第一个S级!校长亲自点名录取的!”
他握住路明非的手,激动得直晃。
“你知道吗,我一直想带一个S级学生!这是我一生的梦想!”
路明非被他晃得头晕。
芬格尔在旁边幽幽地说:“教授,您去年也是这么说的,说我是A级,是您一生的梦想。”
古德里安瞥了他一眼。
“那是以前,”他说,“今年你已经是F级了。”
芬格尔讪讪地笑了笑。
路明非看着这对师徒,忽然有点想笑。
这俩人,倒是挺有意思的。
古德里安转向路明非,又恢复了那副慈祥的表情。
“路明非,你对学院了解多少?”
路明非摇摇头。
“不多。”
古德里安点点头。
“没关系,慢慢来。首先,你得知道我们是谁。”
他站起来,走到车厢尽头,抓住墙上那幅巨型油画上的帆布一角。
“做好准备。”
他猛地抖开帆布。
狰狞的画面暴露在灯光下。
天空是铁青色混合着火焰的颜色,像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一株巨树矗立着,树冠撑满整个天空,但已经枯死了。
枯死的树枝向着四面八方延伸,织成一张密网,支撑着皲裂的天空。
荒原上枯骨满地。那些骨头很巨大,像是某种巨兽的遗骸。
黑色的巨兽正从骨骸堆的深处腾起,双翼挂满骷髅,张开巨大的膜翼后,仰天吐出黑色的火焰。
路明非看着那幅画。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有点过分。
古德里安等了几秒,没等到想象中的惊叫或者颤抖,有点意外。
“你……不怕?”
路明非想了想。
“还行,”他说,“就是画得挺逼真的。”
古德里安愣住了,芬格尔也愣住了。
他们见过新生看这幅画的各种反应——有人尖叫,有人发抖,有人直接晕过去。
但这么平静的,还是第一次见。
“你……以前见过类似的东西?”古德里安试探着问。
路明非摇摇头。
“没见过,”他说,“但我见过更离谱的。”
他没解释。
古德里安和芬格尔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困惑。
古德里安咳嗽了一声,决定继续。
“好吧,这是黑王尼德霍格。北欧神话里,诸神黄昏的时候,它会把世界之树尤克特拉希尔的树根咬断。那一天,世界毁灭。”
他走回沙发边坐下,端起热巧克力喝了一口。
“欢迎来到卡塞尔学院,路明非。欢迎来到……真实的世界。”
路明非点点头。
“所以,你们是屠龙的?”
“对。”古德里安说。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们见过真的龙吗?”
古德里安愣了一下。
“见过,”他说,“虽然不多。”
他站起来,走到车厢一角的柜子旁,用密码和指纹打开了第一层。
“我带了点东西,本来是准备给你做入学教育的。”
他拿出一个手提箱,放在桌上。
“这是第一件证明。”
他打开箱子,揭去层层泡沫之后,露出了一片黑色的鳞片。
鳞片大约有半面手掌大小,呈完美的盾形,表面光洁得像是新上了油,纹理在油光下清晰可辨。
“龙鳞?”路明非问。
“对。”古德里安说,“1900年斯文·赫定在中国新疆楼兰古城发现的。火烧不坏,锤子敲不烂,你摸摸看。”
路明非伸出手,摸了摸那片鳞。
冰凉的,坚硬的,像金属,和自己龙化时和在另外一个世界摸到的鳞片大差不差。
他忽然想起路鸣泽给的言灵。
“天御。”
他心念一动,一股无形的力量从身体里涌出,笼罩了那片鳞。
路明非想试试这东西有多硬,于是重力缠绕在他的手指上,万钧之力朝着这一片小小的龙鳞施加压力。
咔嚓。
鳞片裂开了。
从中间裂成两半,断面整齐得像刀切的一样。
车厢里一片死寂。
古德里安张大了嘴,眼睛瞪得快要掉出来。
芬格尔手里的热巧克力洒了一裤子,但他完全没感觉。
路明非也愣住了。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那两半鳞片,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我不是故意的。”他说。
古德里安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你……你用言灵了?”
路明非点点头。
“刚学会的,”他说,“叫‘天御’,可以操控重力。”
古德里安的表情很复杂。震惊,困惑,还有一点点的……兴奋?
“你知道这片鳞有多硬吗?”他说,“装备部的人用航炮改造的手枪都打不穿!”
路明非挠挠头。
“那……我赔?”
古德里安摆摆手。
“不用不用不用,”他说,“这太……太不可思议了。”
他深吸一口气,转向那个手提箱。
“还有第二件证明。”
他开启了第二层,拿出一个圆柱形的玻璃瓶。
泡在淡黄色福尔马林溶液里的,是一个很像蜥蜴的动物。
黄白色的,蜷缩着修长的尾巴,像是子宫中的胎儿。
嘴边的长须在溶液里缓慢地飘拂,合着眼睛的样子看起来如婴儿般安详。
它的背后展开着两面膜翼。
“红龙幼崽,”古德里安说。
“1796年在印度发现的。被一条巨蟒吞下去了,当地的农民杀死了巨蟒,从它的肚子里得到了这个幼崽。还没死去,只是在沉睡状态。”
路明非凑近看了一眼,感觉也是和另外一个世界的龙族大差不差的。
就在这时,那个泡在福尔马林溶液里的红龙幼崽,忽然睁开了眼睛。
金黄色的眼睛。
它全身从头至尾,痉挛般地一颤,伸长脖子对着玻璃瓶的方向发出了无声的吼叫——那吼叫被玻璃隔绝了,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它在吼。
它奋力张开双翼,就要突破玻璃瓶的束缚,它苏醒了,不过猫一样大的身躯,却带着龙的威严。
但只持续了一秒。
下一秒,它看清了站在玻璃瓶前的那个人。
那双金色的眼睛,忽然变得惊恐起来。
它剧烈地颤抖着,挣扎着往后退,但玻璃瓶里无处可退。
它蜷缩起来,把身体缩到最小,双翼紧紧裹住自己,闭上眼睛,一动不动。
就像是……在装死?
车厢里又是一片死寂。
古德里安看着那个蜷缩成一团的幼崽,又看看路明非,又看看那个幼崽,又看看路明非。
芬格尔的下巴快掉到地上了。
路明非眨眨眼。
“它怎么了?”他问。
古德里安没回答。
他盯着那个幼崽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转向路明非。
“血统召唤,”他低声说,“是血统召唤。”
“什么?”
古德里安的目光灼热起来,大力拍着路明非的肩膀。
“除了血统召唤,还能是什么能让龙类提前苏醒,又瞬间进入假死?是你强大的血统在压制它啊!路明非,你现在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了吧?”
路明非被他拍得肩膀都要塌了。
“什么跟什么?”他说,“我什么都没做啊!”
“黑王可是只要凭借凝视就可以让人类臣服的,”古德里安说,“你不用做什么,因为你是龙族混血!你的血统纯度太高了,对它形成了压制!”
路明非愣住了。
芬格尔也愣住了。
“混血?”路明非说,“我?”
“对,”古德里安说,“你的父母都是龙族混血种,所以你的血统里包含了很大比例的龙族血统。”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东京的那些大妖,想起他们称呼自己的血脉为“高天之血”。
路明非一开始以为所谓的“高天之血”,就是这个世界的龙族血统。
但现在看来,自己身上的秘密比想象的要多多了。
古德里安继续说:“你知道我们如何决定阶级吗?所谓阶级,是指血统阶级!你之所以是S级,是因为你有高纯度的龙族血统!”
路明非看着他。
“那S级,到底是什么意思?”
古德里安沉默了一会儿。
“S级,”他说,“意味着你的血统纯度,无限接近那个临界值。”
“临界值?”
“混血种的龙血比例,如果超过50%,就会开始向龙类转化。我们叫它‘临界血限’。”古德里安说。
“一旦跨过那条线,你就会失去自我,变成只知道杀戮的怪物—1死侍。”
路明非没说话。
“你离那条线很近,”古德里安看着他,“比任何人都近。但你没有跨过去。这就是S级。”
古德里安继续说:“S级很罕见。历史上被评定为S级的人,不超过三十个。”
“他们的血统无限接近临界值,却始终不会跨过去。这意味着他们拥有接近纯血龙类的力量,却保持着人类的意识。”
他顿了顿。
“但也意味着,他们随时可能跨过去。”
路明非看着那个蜷缩在玻璃瓶里的幼崽。
随时可能跨过去。
变成死侍。
变成怪物。
“那你们不怕吗?”他问,“不怕我哪天突然变成那个样子?”
古德里安笑了。
“怕,”他说,“但我们相信你。”
“为什么?”
“因为我们相信校长的眼光,校长到现在还没看错过人,同时我们也相信你。”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想起路鸣泽说的话。
“我们是至尊。”
路明非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说。
古德里安看着他,好似突然想起了什么,从座位上探过身子,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眨巴了几下。
“说来也奇怪,原本我是要跟着飞机一起来中国见你的,不过来之前得先去趟俄罗斯见另一个新生。”
他挠了挠那头蓬松杂乱的白发,语气里带着一种学术研究者特有的、对反常现象的本能困惑。
“但是飞机刚在俄罗斯降落,就不知道为啥突然刮大雪了,那一片区域的交通工具都禁行了。”
他一边说一边比划,宽大的西装袖子在车厢里甩来甩去。
“我在那边拖了好长一段时间才离开的,我还专门问了诺玛一下,这场奇怪的雪好像是从西西伯利亚那边刮过来的。”
古德里安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表情变得认真起来,像是在课堂上讲解某个学术问题。
“真是奇了怪了,这个时间不应该会有这么大的雪啊。我查过气象资料,那边这个季节的降雪量应该只有这个数字——”
他伸出三根手指比了个数字,又缩回去换了两根。
“不对,是这个数字。总之,小很多。”
他自顾自地说着,花白的眉毛皱成一团,显然这个气象学上的反常现象比接新生这件事更让他挂心。
“对了,”古德里安忽然压低声音,表情变得有点微妙。
“原本还有个陪同面试人员的——陈墨瞳,就是跟你打游戏那个。她本来也去一起面试的,结果临出发前被家里叫回去了。”
“说是家里有点事,让她先回去一趟。那丫头在电话里骂了整整一路,我隔着三个房间都听见了。”
他摇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点同情。
“可惜了,本来你们可以线下见面的。不过没关系,一会到学校你们就能见到了。”
路明非这期间一直没有回答,他只是默默地听着,把脸偏向车窗。
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模模糊糊的,和窗外飞速后退的夜色叠在一起。
当“西西伯利亚”这个词从古德里安嘴里滑出来的时候,他的心脏猛地抽了一下。
不是那种被吓到的抽动,而是更深的地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沉睡了很久,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那感觉很短暂,短到路明非还没来得及抓住,就消失了。
像一根针掉进水里,只泛起一圈极淡的涟漪。
但在那涟漪的深处,他隐约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一个孩子在笑。
那笑声不大,却清清楚楚地送进他耳朵里,带着一点得逞的意味,又带着一点等待已久的期待。
路明非眨了眨眼。
心跳恢复正常。呼吸也正常。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把那点异样压下去,继续看着窗外。
远处,那个淡淡的影子还在那里。它悬在天边,像一道门,又像一个出口。
金色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越来越亮,和窗外的夜色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光、哪个是影子。
他看着它,忽然想起梦里路鸣泽说的话。
“那不是高天原,那是一个门。”
“你在那边留下的痕迹。”
“有人在等你。”
他收回目光,转过头来。
“教授,”他说,语气里带着那种标志性的、什么事都没发生的平淡,“那个鳞片,真的不用我赔吗?”
古德里安愣了一下,像是还没从气象学的困惑里拔出来。
然后他反应过来了,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在车厢里回荡,震得窗玻璃都嗡嗡响。
“不用不用,”他摆着那双大手,笑得眼镜都快滑下来了,“这片鳞我留着,当纪念!”
芬格尔在旁边幽幽地接了一句:“教授,您这是打算拿去跟人吹牛吧?”
古德里安瞪了他一眼。
“闭嘴。”
路明非笑了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窗外,夜色飞速后退。那些模糊的树影像巨大的手掌,从车窗两边掠过,抓不住,也留不下。
偶尔有远处村庄的灯火一闪而过,像是谁在黑暗里眨了一下眼睛,然后就消失了。
列车的节奏很稳,哐当、哐当、哐当,像某种古老的、不会停下的心跳。
影子里,酱油的声音极小极小,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老大,您不怕吗?”
路明非没睁眼。
“怕什么?”
“怕……变成怪物。”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铁轨的声音,和芬格尔偶尔翻身的窸窣声。
然后路明非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酱油,你知道我在东京的时候,那些大妖们叫我什么吗?”
“叫什么?”
“龙君。”
他顿了顿。
“那就对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夜色。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在看一个老朋友。
“我连龙君都当过,什么妖魔鬼怪我没见过,还怕这个?”
酱油愣住了。然后它笑了,笑得整只妖怪都抖起来,小小的笑声从影子里溢出来,像一只在偷乐的小动物。
“老大说得对!”
路明非笑了笑,又闭上眼睛。
列车继续前行。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黑得像化不开的墨。
远处的山影在黑暗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沉睡的巨兽。
铁轨的声音在空旷的夜里传得很远,被风吹散,又被风带回来。
古德里安已经睡着了,歪着脑袋靠在窗边,嘴角挂着一丝口水。
他的眼镜滑到了鼻尖,摇摇欲坠,在列车轻微的晃动中一颤一颤的,像随时会掉下来。
花白的头发被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得乱七八糟,有几缕竖起来,像田野里被遗忘的稻草人。
芬格尔缩在座位里,毯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脏兮兮的袜子。
那袜子一只灰一只黑,大脚趾的地方都磨出了洞,隐约能看见里面苍白的脚趾头。
他的嘴微微张着,发出均匀的鼾声,偶尔还咂吧两下,像是在梦里吃什么好东西。
脸上那道被枕头压出来的红印子还没消,斜斜地横在脸颊上,像一道浅浅的疤。
桌上的热巧克力早就凉了,杯壁上凝着一层细细的水珠,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微光。
水珠顺着杯壁慢慢往下滑,在桌面上汇成一小圈深色的印记,像一枚褪了色的印章。
旁边是芬格尔啃了一半的三明治,面包边已经硬了,生菜叶蔫蔫地耷拉在外面,像一只垂死的手。
路明非躺在那里,听着列车的节奏,感觉自己的身体随着车厢轻轻摇晃。
那种摇晃让他想起很久以前的事——在那个世界,在高天原,在云阁里,他也这样躺着,听风吹过屋檐,听远处的钟声,听酱油小小的鼾声。
那些声音和现在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梦,哪个是真的。
他不知道这趟列车会把他带去哪里。
但他知道,无论去哪里,他都不怕。
窗外的天空,那个淡淡的影子又亮了一点。
像是一个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