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些天灾和混乱之中,有一个东西始终让路明非放心不下——饿鬼门。
那道随时可能出现在任何地方的门,会把无辜的普通人拖进饿鬼道,让他们在绝望中死去。
“这东西必须解决。”路明非对老阴阳师和老妖怪说。
老阴阳师皱眉。
“饿鬼门是天地间的漏洞,是饿鬼道意志的化身,很难彻底消除。”老妖怪也摇头。“我活了这么久,从没听说谁能关掉饿鬼门。”
路明非想了想。
“那就试试。”
他去了饿鬼道的入口。
那里是一片虚无的边界,灰蒙蒙的雾气翻涌着,像是一张巨大的嘴,随时准备吞噬一切。
路明非站在边界上,闭上眼睛。
他的意识沉入那片虚无,感受着那道门的本质。那是规则。是天地间的一道裂缝,连接着现世和饿鬼道。
他伸出手,把手按在那道门上。金色的光芒从他掌心涌出,蔓延到整个门框上。
那些光芒像是活的一样,钻进门的每一个缝隙,每一道裂纹。
“不是消除,”路明非说,“是控制。”
路明非把自己的意志烙印在门上,用自己的力量改写了门的规则。
从此以后,饿鬼门不会再随机出现,不会再随意吞噬生灵。
它只会出现在路明非允许的地方,只会带走那些他允许带走的东西。
老阴阳师和老妖怪看着那道门在金光的包裹下慢慢缩小,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光点,消失在路明非的掌心。
这……”老阴阳师张大了嘴,“你把饿鬼门……收起来了?”
路明非摊开手,掌心有一个淡淡的印记。
“算是吧,”他说,“以后它不会再害人了。”
老妖怪愣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你他娘的还真是个怪物。”
路明非翻了个白眼,“谢谢夸奖。”
——
那些天灾,是后来才开始出现的。
火山喷发那年,岩浆吞没了十几个村庄。
神官们日夜祈祷,祈求神明们出手相助。
但神明们没有回应。
他们站在高天原的云端,高高在上地俯视着凡间。
那些奔涌的岩浆,那些惨叫的凡人,在他们眼中不过是蝼蚁的挣扎。
“区区凡人,也配让我们出手?”
一个神明轻蔑地说。
“让他们自生自灭吧。”
另一个神明摆摆手,“死几个凡人,有什么大不了的。”
路明非去了。
他站在火山脚下,看着那些奔涌而出的岩浆。
那温度高得吓人,隔着几百米都能感觉到皮肤被烤得发疼。
空气里全是硫磺的味道,刺鼻得让人想吐。
远处传来人类的惨叫声和哭喊声。
“救命!谁来救救我们!”
“娘!娘你在哪儿!”
“快跑!快往山上跑!”
那些声音混杂在一起,尖锐刺耳。孩子们哭着喊娘,老人们跑不动瘫倒在地上,年轻人们拼命往前冲,但岩浆比他们快得多。
路明非看见一个男人背着孩子跑,摔倒了,爬起来继续跑,孩子的哭声越来越弱。
他看见一个女人跪在地上,抱着一个已经不动了的孩子,仰天哭喊。
他看见一群人被岩浆追上,惨叫着倒下去,再也爬不起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大天狗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按在他肩上。
他的身后,是十几个天狗,都穿着黑色的狩衣,手握长刀。“别一个人扛。”他说。
酒吞站在另一边,难得没有喝酒。
他的身后,是茨木童子和他的族人们。
“说好一起改变的。”他说。
玉藻前站在最后,九条尾巴在风中飘摇。她的身后,是几十只狐狸精。
“你死了,我们找谁玩?”
晴明带着那些弱小的阴阳师们,也站在人群里。
那些被路明非救过的普通人,也来了。
他们不会妖术,不会法术,但他们拿着铲子,拿着水桶,拿着一切能用的东西。
还有付丧神们,雪女们,镰鼬们,河童们,络新妇们,猫又们,姑获鸟们,毛倡妓们,幽灵们,还有那些叫不上名字的小妖们。
密密麻麻,从山脚一直延伸到远处。
路明非看着他们,没有说话。他抬起手,开始念诵咒文。
那是他在这几年里学会的妖术,用妖力凝聚成冰,抵挡火焰。
但火山太大了,他的妖力不够。
大妖们把自己的妖力渡给他,阴阳师们也将自身的灵力渡给他。
路明非感觉到两股力量涌入身体,像是干涸的河床终于迎来了水流。
然后,他的身体开始变化。
白色的鳞片从手背蔓延到手臂,从手臂蔓延到肩膀,从肩膀蔓延到全身。
他的身体在变大,变得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一条白色的巨龙。
那龙浑身覆盖着纯白的鳞片,每一片都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
它的眼睛是金色的,像是两轮燃烧的太阳。
它张开双翼,遮天蔽日,翼展足有几百米长。
所有人都愣住了。那些正在逃跑的人类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天空。
那条白龙盘旋在火山口上空,张嘴喷出一道白光。
白光所到之处,岩浆凝固成黑色的岩石,热气消散,火山口被彻底封住。三天三夜后,火山停了。
白龙落回地面,慢慢变回那个少年的模样。他站在那里,浑身是汗,妖力和灵力几乎耗尽。
那些还活着的人跪在地上,朝着他的方向磕头。
“龙神大人!”他们喊,“龙神大人救了我们!”
“白夜龙神!”
路明非愣了一下。龙神?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些白色鳞片正在慢慢消退。
他忽然明白了。
他们看见了。
看见他化龙的样子。
从那以后,龙神这个称呼就传开了。
“龙神?”路明非嘟囔着,“这称呼比‘龙君’还夸张。我是不是该收点香火钱?”
高天原上,那些神明们沉默了。
他们亲眼看见那个少年化龙,亲手封住了火山。那个他们不屑一顾的凡人,做到了他们做不到的事。
——
洪水那年,整片平原被淹了。
无数人爬到屋顶上、树梢上,等着救援。
神官们日夜祈祷,祈求神明们出手相助。但神明们还是没有回应。
路明非去了。他站在洪水中央,看着那些挣扎的人。浑浊的洪水裹挟着树木、尸体、破碎的屋顶,汹涌奔流。
那些还活着的人死死抱着能抱住的一切,发出绝望的呼喊。
“救命!我不会游泳!”
“孩子!我的孩子被冲走了!”
一个孩子被洪水冲过来,在浑浊的水里沉沉浮浮,哭声越来越弱。
路明非伸手一捞,把孩子抱起来。
孩子在他怀里拼命咳嗽,吐出一大口水,然后放声大哭。
路明非把孩子放在一块高地上,又跳进水里。一个接一个,他把那些快被冲走的人捞上来。
但人太多了。
救了这个,那个就被冲走了。
救了那个,这边又有人喊救命。
他站在水里,看着那些挣扎的手,那些绝望的眼睛,忽然想起分身术。
他闭上眼睛,开始念诵咒文。妖力从他身体里涌出,在空中凝聚成一个个模糊的影子。
一个,两个,三个……五个分身站在他身边,每一个都和他一模一样。
“去,救人。”他说。
分身们冲进水里,朝着不同的方向游去。一个救起老人送到高处,一个追上被冲走的孩子捞起来,一个挡在洪水前面用法术筑起堤坝。
五个分身同时行动,救人的速度一下子快了五倍。
但洪水太大了,五个分身不够。他又分出五个。然后是十个,二十个,三十个。
半个时辰后,洪水里到处都是他的分身。
有的在救人,有的在筑堤,有的在运送物资,有的在安抚那些惊慌失措的人。那些被救的人看着那些一模一样的身影,愣住了。
“怎么……怎么有这么多龙神大人?”
一个分身路过,头也不回地说:“假的,都是假的,就一个真的。”
洪水退去的时候,路明非站在废墟上,脸色苍白,摇摇欲坠。
那些分身一个一个消失,最后只剩下他自己。
他累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但他站住了,没有倒下。
这次只靠自己一个人,比上一次有进步。那些被救下的人跪在废墟上,朝着他的方向磕头。
“龙神大人!”他们喊。
路明非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他有气无力地说,“别喊了,让我歇会儿。”
——
干旱那年,大地龟裂。整整半年没有下过一滴雨。
河流干涸,田地荒芜,无数人跪在干裂的土地上,向天祈求。
神官们日夜祈祷,但神明们还是没有回应。
路明非还是去了。他站在干裂的田野上,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人。
老人的嘴唇干裂,孩子的眼神空洞,母亲抱着婴儿一遍一遍地念着求雨的祷词。“求求老天爷,下点雨吧……”
路明非抬起头,看着万里无云的天空。然后他的身体开始变化。
白色的鳞片再次蔓延全身,他腾空而起,冲入云霄,化作一条白色的巨龙。
它在云层中穿梭,盘旋,翻腾。然后它张开嘴,喷出一道金色的光芒。
那光芒冲入天空,撕裂了那片万里无云的苍穹。
乌云开始聚集,越来越多,越来越厚,遮天蔽日。
然后,雨落了下来。
起初是细小的雨丝,然后是豆大的雨点,最后是倾盆大雨。人们跪在地上,仰着头,任凭雨水打在脸上。
“下雨了!下雨了!”
“龙神大人!是龙神大人!”
那条白龙在云层中游弋,继续翻云布雨。一天一夜后,雨停了。
白龙落回地面,变回那个少年的模样。
路明非站在那里,只是脸色有些苍白。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人。
“行了,”路明非说,“有救了。”
高天原上,那些神明们沉默了。
他们亲眼看见那个少年化龙,亲手翻云布雨。
那个他们不屑一顾的凡人,做到了他们做不到的事。
——
大地震那年,山崩地裂。
无数人被压在废墟下,等着有人来救。
神官们日夜祈祷,但神明们已经不敢再嘲讽,只是沉默地看着。
路明非去了。他站在废墟上,闭上眼睛。
妖力从身体里涌出来,覆盖了整个灾区。他能感觉到废墟下的生命,一个接一个。
那些微弱的呼吸,那些痛苦的心跳,那些绝望的哭喊。
太多了。
多到数不胜数,多到他一个人救不过来。
他再次使出分身术。五十个分身同时出现在废墟上。
然后是八十个,一百个,一百五十个。
废墟上到处都是他的身影,在碎石间穿梭,一块一块地搬开石头,一个接一个地救人。
不需要开口,甚至不需要思考。
他的身体知道该怎么做,分身们也知道该怎么做。
妖怪们站在一旁,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身影在废墟间移动。
太快了,太准了,太稳了。大天狗看着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那时候,这个少年还需要三招才能打败他。
现在呢?他不知道。
半天之后,最后一个孩子被救出来了。那孩子被压在废墟最深处,已经快不行了。
路明非的一个分身把他抱出来的时候,他的眼睛半闭着,嘴唇发白。
“谢谢你。”孩子用最后一点力气说。那个分身笑了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没事,”他说,“活着就好。”然后那个分身消失了。
远处的路明非本体站在那里,脸上全是灰,衣服破了,手上全是伤口。
但他的眼睛很亮,像是在发光。
他看着那些被救出来的人,忽然笑了一下。
“靠,”他轻声说,“累死了。”
——
但那天,也有人没能救回来。
废墟深处,压着一个女孩。路明非发现她的时候,她已经没气了。
她的身体冰凉,眼睛半闭着,脸上还带着惊恐的表情。她看起来只有十几岁。
路明非把她抱出来,放在地上。他蹲在那里,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看了很久。
那些被他救过的人围在四周,沉默着。有的在哭,有的在发抖,有的低着头,不敢看他。
路明非忽然想起很多人。
想起阿部,想起那个女人,想起那个老人。
想起那个年轻人,想起那些在逃亡路上死去的人们。
他们也是这样,一个接一个,死在他面前。
他救不了他们。
他谁都救不了。
他的手开始发抖。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不是愤怒,不是力量,而是另一种东西。
很温暖,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心脏里流出来,流遍全身,流到指尖。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本能地把手放在那个女孩的额头上。
“不要死。”他说。
很轻,很轻。
路明非轻声说着,仿佛在向世界下达命令。
然后,那个女孩的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所有人都愣住了,路明非也愣住了。
女孩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着他。
“我……我这是……”她喃喃地说。路明非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累,但很真实。
“活着就好。”他说。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他身体里另一种力量在觉醒。
不是妖术,不是法术,是更本源的东西。它能让人活过来,能让濒死的人挣脱死亡。
但它有限制。那个女孩活过来了,但她的腿永远残废了。
救回来的人,可以活,但伤不会完全好,残疾不会消失。
路明非不知道这算什么能力。但他知道,活着总比死了的强。
——
那些天灾之后,路明非的事迹传遍了整个世界。
他化龙封住火山的事,他化龙翻云布雨的事,他用分身救人的事,他在废墟里刨出无数生命的事,他让死去的人活过来的事——所有人都知道了。
但最让人记住的,不是那些大场面。是那些细小的东西。
是每天晚上,他为那些小妖们点的灯。
那些小妖们,从最开始的几十只,变成了几百只,几千只。
它们跟着他,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
只要有他在的地方,晚上就有光。只要有光的地方,它们就不用害怕。
——
那一年,虚空裂开了。没有人知道那道裂缝是怎么出现的。
它凭空出现在天际,像是一道狰狞的伤口,往外渗着黑色的雾气。
雾气所到之处,草木枯萎,生灵凋零。那是邪神的气息。
来自世界之外的邪神,想要入侵这个世界。
神明们最先察觉。他们站在高天原的云端,看着那道裂缝,脸色凝重。
“这东西……我们打不过。”一个神明说。没有人反驳,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那些邪神的气息太强了,强到让神明们都感到战栗。
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站了出来。
“我们可以出战。”伊邪那岐说。
“但仅凭我们,不够。”伊邪那美说。
天照站了出来,“去向凡间求援。”她说。
于是,神明的使者降临人间。他们去了人类的国度,见了人类的总统。
总统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眉宇间带着疲惫。这些年他见过太多灾难,太多死亡,太多绝望。
“邪神入侵,需要你们出兵相助。”使者说。总统坐在办公桌后,看着那个自称神使的人,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冷。
“出兵?”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远处那片被邪神气息侵蚀的天空。
“我们被恶鬼追杀的时候,你们在哪儿?我们祈求降雨的时候,你们在哪儿?我们快要饿死的时候,你们在哪儿?”
使者沉默了。
“你知道吗,”总统头也不回地说,“那位龙君,可比你们更像神明。”
使者愣住了。他们去了妖怪的领地,见了大妖们。
大天狗站在云阁前,手握长刀,冷冷地看着他们。
“出手相助?”他的声音像冰刃,带着刺骨的寒意。
“我们的同胞被阴阳师追杀的时候,你们在哪儿?我们被关在笼子里的时候,你们在哪儿?我们快要死的时候,你们在哪儿?”
使者又沉默了。
大天狗转过身,背对着他们。
“龙君救我们的时候,”他说,“你们在哪儿?”
使者说不出话来。他们去了人类的神社,见了神官们。
“邪神入侵,需要你们祈祷。”老神官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波澜。
“祈祷?”他轻声说,“我们祈祷了几百年,你们听过吗?”
使者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老神官低下头,继续念经。“我们只向龙神大人祈祷,”他说,“他听得见。”
使者回到高天原,带回了一句话。
“他们拒绝。”使者顿了顿,又补充道:“他们说……那位龙君,比我们更像神明。”神明们沉默了。
——
裂缝越来越大。黑色的雾气已经开始侵蚀世界的边缘。
那些曾经傲慢的神明,第一次感到了恐惧。
天照咬了咬牙。“那就我们自己上。”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站了出来。“我们和你们一起。”
邪神的先锋降临的时候,神明们迎战。那一战,打得天昏地暗。
神明们死伤惨重。天照的右臂被邪神的触手贯穿,月读的左眼被黑雾侵蚀,须佐之男的十拳剑断成了三截,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好的皮肤。
其他神明,更是死伤无数。高天原的云端,飘满了金色的血液和破碎的神光。
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挡在最前面,用自己的神力苦苦支撑。但他们也撑不了多久了。
邪神的本体还没有出现,只是先锋,就已经让神明们濒临覆灭。
天照单膝跪在云端,大口喘气。月读捂着眼睛,黑色的血从指缝里渗出来。须佐之男咬着牙,握着断剑,挡在两位姐姐前面。
“快走……”他说,“我来挡住……”但他自己也站不稳了。
就在这时,一道裂缝在虚空中打开。金色的光芒从裂缝里涌出来。所有人都愣住了。
路明非走了出来。
他的身后,跟着浩浩荡荡的队伍——大天狗、酒吞、玉藻前、付丧神、雪女们、镰鼬们、河童们、络新妇们、猫又们、姑获鸟们、毛倡妓们,还有那些幽灵们。
还有那些弱小的阴阳师们,还有那些小妖们,还有那些被他救过的普通人。
密密麻麻,乌泱泱一片,从裂缝里涌出来,铺满了整个天空。
路明非站在最前面,金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那些邪神。
他的身后,跟着的是他用命护着的人,是跟着他一路走来的人,是愿意为他去死的人。
他看着那些伤痕累累的神明,没有说话。只是挥了挥手。
“一起上。”他说。
战斗开始了。这一次,不再是神明们孤军奋战。
大天狗的长刀斩出一道银光,斩断了一条邪神的触手。
酒吞的酒壶喷出烈焰,烧穿了邪神的护盾。
玉藻前的九条尾巴化作锁链,缠住了邪神的躯体。
付丧神站在后方,用自己的妖力为所有人治疗。
雪女们联手制造出暴风雪,冻结了邪神爪牙的动作。镰鼬们冲进战场,用它们锋利的爪子斩断那些邪神的爪牙。
河童们退到后方,一趟一趟地运送物资、传递消息、救助伤员。
络新妇织出巨网,困住邪神的爪牙。
猫又穿梭在战场上,跑得比谁都快,传递消息,寻找弱点。
姑获鸟带着孩子们在空中盘旋,用翅膀扇开黑雾。
毛倡妓的长发化作盾牌,护住那些受伤的人。
幽灵们干扰邪神的感知。
弱小的阴阳师们站在最后方,用自己的符咒为前方的人加持。
那些被路明非救过的普通人,拿着铲子、锄头,和那些邪神的爪牙拼命。
还有那些小妖们,连打架都不会,但它们挤在一起,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那些从缝隙里渗进来的黑色雾气。
而路明非,冲在最前面。
他的白色鳞片在黑暗中闪着光,金色的眼睛像是两轮太阳。
他用利爪撕开邪神的躯体,用妖术压制那些疯狂的气息,用分身术同时对抗无数敌人。
一个分身,两个分身,三个分身……一百个分身,两百个分身,三百个分身……整个战场,到处都是他的身影。
邪神和他的爪牙们被打得节节后退。
三天三夜。
那一战打了三天三夜。
最后一道裂缝合拢的时候,路明非站在虚空边缘,浑身是血。
有邪神的,也有自己的。
邪神的血液腐蚀着他身上的伤口,但他好像感觉不到痛一样,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身后,躺着很多人。
那些追随者,有的站着,有的坐着,有的躺着。有的一身是伤,有的已经闭上了眼睛。
最小的那只雪女躺在雪地里,身体正在慢慢消散。
那个一直跟着他的小阴阳师,胸口破了一个大洞,手里还握着半张没画完的符咒。
那个从饿鬼道跟着他出来的老人,抱着他破旧的伞,安静地靠在石头上,像是睡着了。
那个被他救过的普通男人,躺在血泊里,手里还握着那把断了的锄头。
还有络新妇、猫又、姑获鸟、毛倡妓……还有那些叫不上名字的小妖们,小小的身体蜷缩在一起,再也不会动了。
而在他身后不远处,还有另一群人。
那些神明们,也躺着。天照倒在血泊里,右臂已经彻底断了,金色的血液流了一地。
月读躺在她旁边,左眼的位置只剩下一个黑洞。
须佐之男跪在地上,断剑插在身前,身上全是伤口。
还有更多神明,有的已经没了气息,有的还在呻吟,有的蜷缩成一团,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了。
路明非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死去的人们,看着那些濒死的神明。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跪下来。
他把手放在那个小阴阳师的额头上。
“不要死。”他说。小阴阳师的胸口慢慢开始愈合。
他把手放在那个老人的额头上。
“不要死。”他说。老人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
他把手放在最小的那只雪女额头上。
“不要死。”他说。雪女的身体停止了消散。
他把手放在那个普通男人的额头上。
“不要死。”他说。男人的呼吸重新开始了。
一个接一个,他走到每一个死去的人面前,把手放在他们的额头上。
“不要死。”“不要死。”“不要死。”他轻声说着,仿佛在向世界下达命令。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弱。他的脸色越来越白,身体越来越透明。但路明非没有停下来。
最后一个追随者,是一只小妖。
那只长得像被踩扁的青蛙的小妖,躺在废墟里,小小的身体已经凉了。路明非走过去,蹲下来,把手放在它额头上。“不要死。”他说。小妖怪的眼睛慢慢睁开了。
它看着他,那双大眼睛里全是泪。“龙君大人……”它说。路明非笑了笑。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那些濒死的神明。天照躺在地上,用最后一丝力气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眼神很复杂。有愧疚,有感激,还有一丝不敢相信。
“你……还要救我们?”她艰难地问,“我们……什么都没做……”路明非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走过去,蹲下来,把手放在她的额头上。
“不要死。”他说。
金色的光芒从他掌心涌入,她的断臂慢慢止住了血,神光重新亮起了一些。
虽然还很微弱,虽然那只断掉的手臂只长出了一点点肉芽,但她活过来了。
月读的伤口停止了扩大,左眼的位置开始缓慢地愈合。须佐之男的伤口开始愈合,呼吸平稳下来。一个接一个,路明非走到每一个濒死的神明面前。
“不要死。”
“不要死。”
“不要死。”
路明非的声音越来越轻,语速越来越快,语气越来越弱。
他的脸色白得像纸,身体透明得几乎要消失。但他没有停下来。
最后一个神明睁开眼睛的时候,路明非站在那里,摇摇欲坠。
那些被他救活的神明们,看着他,沉默着。
天照的眼眶红了,月读低下头,须佐之男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其他神明们,有的在哭,有的在发抖,有的低着头不敢看他。
他们曾经那么傲慢,那么高高在上,那么不屑一顾。
但这个少年,在他们最绝望的时候出现了,这个少年,救了他们的追随者。也救了他们。
路明非看着他们,笑了笑。
“行了,”他说,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所有人都活着,这可是最棒的happy end,哭啥。”
然后他眼前一黑,一头栽倒在地。所有人都愣住了。
“龙君!”大天狗冲过来,把他扶起来。路明非已经昏迷了,脸色白得像纸,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龙君!”酒吞也冲过来,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酒壶,“这种情况我熟啊,就该喝酒,喝的越多好的越快!这可是我最珍惜的藏品!”
他刚要把酒壶凑到路明非嘴边,被玉藻前一尾巴拍开
。“你疯了?他现在这样能喝酒?”玉藻前瞪他。
“那怎么办?”酒吞急了,“总不能看着他就这么……”他没说完。
玉藻前没理他,只是轻轻地把自己的尾巴垫在路明非的头下,让他枕得舒服些。
她的尾巴很软,很暖,九条尾巴轻轻环绕着他,像是在给他取暖。
大天狗没有说话,只是把路明非身上的衣服整理好,把他脸上的血迹擦干净。
他的动作很轻,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付丧神拄着拐杖站在门口,老泪纵横。雪女们围成一圈,用自己的寒气降低他的体温。
河童们一趟一趟地打来清水给他擦脸。络新妇织出一张柔软的网垫在他身下。
猫又缩在他脚边,两只耳朵耷拉着。姑获鸟带着孩子们在空中盘旋,为他驱赶蚊虫。
毛倡妓坐在角落里,用长发轻轻拂去他脸上的灰尘。镰鼬们蹲在四周,警惕地看着周围,特别是那些神明。幽灵飘在空中,无声地守护着。
弱小的阴阳师们跪在神社外面,一遍一遍地念着祈福的咒文。
被路明非救过的普通人,也跪在神社外面,低着头,默默地祈祷。小妖们挤在神社周围,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风,挡住雨,挡住一切可能伤害他的东西。
晴明站在最前面,双手合十,低声祈祷。
天照、月读、须佐之男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天照低头看着自己只长出了一点肉芽的断臂,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走过来,跪在路明非身边。“让我看看。”
她说。她把手指放在路明非的额头上,感应了一会儿。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那些妖怪们。
“他的力量耗尽了,”她说,“但还活着。”
她顿了顿,看向月读和须佐之男。“我们帮他。”
三贵子围坐在路明非身边,把自己的神力渡给他。
金色的、银色的、青色的光芒交织在一起,缓缓流入路明非的身体。
其他神明们,也走了过来。一个接一个,他们把自己的神力渡给他。
虽然不多,虽然微不足道,但他们都来了。
妖怪们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玉藻前轻轻说了一句:“谢谢。”
天照摇摇头。“是我们该谢谢他。”她说。
——
三天三夜。路明非昏迷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早晨,他睁开眼睛。第一个看见的,是那只长得像被踩扁的青蛙的小妖。
它趴在他手边,眼睛红肿,明显哭了很久。路明非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哭什么,”他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我又没死。”
小妖怪猛地抬起头,看见他醒了,愣了一秒,然后放声大哭。
哭声惊动了所有人。大天狗冲进来,看见他醒了,那双银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他没说话,只是站在旁边,看着。
酒吞也冲进来,看见他醒了,哈哈大笑,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我就说喝酒有用吧!”他嚷嚷着,“下次还得喝!我那壶酒可是珍藏了三百年的!”
玉藻前翻了个白眼,但没反驳,她的尾巴还垫在路明非头下,轻轻摇了摇。
“醒了?”她说,声音平静,但眼眶红红的。
路明非看着他们,又看着门外那些挤在一起的小妖们,看着那些跪在远处的阴阳师们,看着那些跪在更远处的普通人们,看着那些站在更更远处的神明们。
天照站在最前面,断了的右臂空荡荡的袖管在风中轻轻飘动。
月读站在她旁边,左眼的位置缠着绷带。
须佐之男站在最后,浑身缠满了绷带,像个木乃伊,但他在笑。
其他神明们,也都站着。有的断手,有的断脚,有的浑身是伤,但他们都站着。看着他。
路明非忽然觉得有点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累。但又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还是没说出来。最后,他闭上眼睛。
“累死了,”他嘟囔着,“这下要老命了。”
然后他又睡着了。
这一次,是安稳的睡眠。不是昏迷。
——
邪神被击退后,战场上留下了大量的黑色雾气。那些雾气所到之处,草木枯萎,土地荒芜,生灵凋零。
“这东西怎么办?”老妖怪皱着眉头,“放着不管的话,迟早会蔓延开来。”
路明非想了想,摊开手掌。掌心那个淡淡的印记闪着微光。
“饿鬼门。”他说。老阴阳师愣了一下。
“你要用饿鬼道?”
路明非点点头,“饿鬼道能吞噬一切,”他说,“这些污染,应该也能消化。”
他走到那片被污染的土地前,闭上眼睛。掌心那个印记亮起来,一道灰色的门在他面前缓缓打开。
那是饿鬼门。
门的另一边,是那片灰暗的天地,是那些绝望的岁月,是那些死去的人们。
路明非看着那道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抬起手,把那片黑色的雾气引入门中。
雾气像是有生命一样,挣扎着,抗拒着,但最终还是被饿鬼道吞噬进去。
门缓缓合上。路明非低头看着掌心,那个印记暗淡了一些。
“它能消化吗?”老妖怪问。
“能。”路明非说,“就是慢了点。但总比留着强。”
——
在邪神入侵之后,龙族彻底看清了路明非的实力与胸怀。
毕竟邪神入侵的时候,有不少邪神残留和污染坠落在了龙渊,是路明非清除了这些污染。
烛龙带着龙族剩余所有成员,来到路明非面前,单膝跪地。
“龙君,”烛龙的声音低沉而庄重,“从今往后,龙族愿追随您的步伐,永不背离。”
路明非看着那些跪下的龙族,金色的眼睛里倒映着他们的身影。
“起来吧。”他说,“我又不是什么皇帝,跪什么跪。”
烛龙站起身,目光落在旁边的小男孩身上。那孩子已经长大了不少,但依然站在路明非身边,寸步不离。
他的眼睛不再是纯粹的黑色,而是隐隐透出一丝金色——那是长期跟随路明非,被龙血浸润的结果。
“这孩子,”烛龙说,“体内已经有了龙血的痕迹。如果留在凡间,或许会引来麻烦。”
路明非低头看着那个男孩。男孩抬起头,看着他。
“龙君,”男孩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想跟着您。”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跟着我,很危险的。”他说。
男孩摇头,“我不怕。您救了我,我就跟着您。”
路明非想了想,看向烛龙。
“龙渊那边,能收留他吗?”
烛龙点头。“如果他愿意,可以留在龙渊。龙族会教导他,让他真正掌控体内的力量。”
路明非蹲下来,平视着男孩的眼睛。
“想去吗?”
男孩看了看烛龙,又看了看路明非。
“那……我还能见到您吗?”路明非笑了。
“废话,”他说,“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男孩点了点头,眼神坚定。“我一定会帮上您的忙的。”
从那以后,男孩就留在了龙渊。
烛龙亲自教导他,龙族的长老们轮流指点他。他的力量越来越强,眼中的金色也越来越浓。
但他始终记得,是谁把他从饿鬼道里带出来的。
是谁在悬崖边护住他,是谁一路带着他走出那片绝望的土地。
每当路明非来龙渊,他都会第一个迎上去。
“龙君。”他总是这样叫。
路明非每次都揉揉他的脑袋。
“呵,长大了。”他说。
——
那些天灾之后,路明非的事迹传遍了整个世界。
他化龙封住火山的事,他化龙翻云布雨的事,他用分身救人的事,他在废墟里刨出无数生命的事,他让死去的人活过来的事,他带领众人击退邪神的事——所有人都知道了。
但最让人记住的,不是那些大场面,而是那些细小的东西。
是每天晚上,他为那些小妖们点的灯。
那些小妖们,从最开始的几十只,变成了几百只,几千只。
它们跟着他,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从一片废墟到另一片废墟。
只要有他在的地方,晚上就有光,只要有光的地方,它们就不用害怕。
有一天晚上,一只小妖怪怯生生地走到路明非面前。
那是一只很低级的妖怪,连化形都做不到,长得像一只被踩扁的青蛙。
它身上有伤——不是在饿鬼道被恶鬼咬的,而是抗击邪神时留下的。
邪神的雾气在它身上留下了一道道焦黑的痕迹,虽然已经愈合,但疤痕永远留了下来。
它站在路明非面前,仰着头,那双大眼睛里满是期待。
“龙君,”它说,“我们……我们想给您建个家。”
路明非愣了一下,“家?”
小妖怪鼓起勇气,说:“您救了我们,给我们点灯,让我们不再害怕。我们想报答您。我们没什么本事,但我们可以搬石头,可以砍木头,可以干活。”
它身后,站着几百只小妖怪。有的像老鼠,有的像癞蛤蟆,有的像一团烂泥。
它们身上都带着抗击邪神留下的伤疤,但都活着,都站在这里,看着他。
路明非沉默了。他想起那些逃亡的日子,想起那些没有灯的夜晚,想起那些在黑暗里瑟瑟发抖的身影。他想起抗击邪神时,这些弱小的家伙们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雾气的样子。
“好,我们一起。”他说。
于是,建造开始了。地点选在东京附近的一处山峦上。那里原本是一片废墟,但在无数双手的努力下,奇迹开始生长。
那些小妖怪们,用它们弱小的身体,从山上搬来石头,从林里砍来木头。它们不懂得用法术,只能一点一点地干。
付丧神们看见了,也加入进来。他们活得久,懂得多,知道怎么把石头垒得更稳,怎么让木头更结实。
雪女们用寒气把地基冻得更牢固。镰鼬们用锋利的爪子切割木材,速度快得惊人。
河童们挖出一条引水的沟渠。络新妇吐出坚韧的蛛丝,把梁柱捆得更紧。猫又爬上爬下,检查有没有松动的地方。
姑获鸟用翅膀扇风,帮大家降温。毛倡妓不会干粗活,就给大家做饭。幽灵们飘在空中帮忙指路,传递消息。
后来,那些弱小的阴阳师们也来了。他们被路明非救过,一直想报答。他们懂得法术,可以用符咒加固墙体,可以用咒文让石头变得更轻。
一个断了腿的小阴阳师,拄着拐杖,一点一点地往墙上画符。
路明非看见了,走过去。
“你腿断了,歇着吧。”
那个小阴阳师摇摇头,“我想帮您,”他说,“您救我的时候,我以为自己要死了。是您把我从鬼将手里抢回来的。”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和他一起画。
再后来,那些大阴阳师们也来了。
晴明带着那些坚持本心的大阴阳师们,站在工地外面。
“我们来帮忙。”晴明说。
路明非看着他们,“为什么?
”晴明沉默了一会儿,“因为你做的事,”他说,“是我们应该做但没做的。”
然后是神官们,他们穿着白色的狩衣,念着经文,为这座宫殿祈福。
然后是大妖们,大天狗带着天狗们,用法术把最高的梁柱架好。酒吞带着茨木童子和他的族人们,用妖力把最重的石头搬到位。玉藻前带着狐狸精们,用幻术让宫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然后是龙族们,烛龙带着龙族的代表,还有那个已经长大的男孩,站在远处,看着那座正在建造的宫殿。
“我们也帮忙。”烛龙说。路明非看着他。
“为什么?”烛龙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做的事,”他说,“让我们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龙族是世界的守护者,您守护了世界,现在到我们帮助您了。而且,那孩子也想出一份力。”
男孩走上前,看着路明非,“龙君,我也能帮忙。”
路明非看着他眼中的金色,笑了。
“行,一起干。”
龙族们加入了建造。
最后,神明们也来了。
天照、月读、须佐之男带着几十位神明,站在云端,看着那座宫殿。
“我们也来帮忙。”天照说。
路明非抬起头,看着他们。
“为什么?”天照沉默了一会儿,“因为你救了我们,”
她说,“在邪神入侵的时候。”
路明非看了看他们还在恢复的身体,想了想。
“那你们欠我的,”他说,“干活吧。不过悠着点,别把刚长出来的手又弄断了。”
天照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灿烂,很阳光,也很美。
神明们也加入了建造。
宫殿一天一天地变高。
路明非自己也动手,他不是用法术,不是用妖力,而是像那些小妖怪一样,一块一块地搬石头,一根一根地扛木头。
他的手磨破了皮,流了血,但他没有停下来。
因为路明非知道,这座宫殿,是为所有人建的。
那些小妖怪们,那些阴阳师们,那些神官们,那些大妖们,那些龙族们,那些神明们——所有人都在看着。
看着他们的龙君,像他们一样,亲手建造这个家。
那些被他救过的普通人,也来了。他们不会妖术,不会法术,不会神力,但他们有力气。
他们扛着木头,搬着石头,和那些小妖怪们一起干。
“龙君,我来帮忙!”
“龙君,这块石头让我搬!”
“龙君,您歇会儿,我们来!”
路明非看着他们,忽然笑了,“说了一起干就一起干,我看着像是那么脆弱的人吗?”
宫殿没有图纸,没有规划,每个人都按照自己的想法往上加东西。
但神奇的是,它看起来并不乱,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和谐,像是本来就应该长成这样。
它越建越大,越建越高。
亭台楼阁层层叠叠,回廊蜿蜒看不到尽头。
有的部分是实体的石头和木头,有的部分是用法术凝聚的光芒,有的部分是妖力幻化的云雾,有的部分是神术加持的幻象。
既虚幻,又真实,既存在于这个世间,又像是另一个维度的投影。
因为建造它的,有凡人的汗水,有妖怪的妖力,有阴阳师的法术,有神官的神力,有龙族的古老力量,有神明的神光。
还有路明非自己的——那份不知道是什么的,金色的力量。
它的体积大到不可估量,没有人知道它到底有多大。有人说,从东走到西要走三天三夜。
有人说,从南走到北要走五天五夜。还有人说,这都不对,因为它的边界一直在变,在生长。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它足以住下每一个追随者。
而且因为它半真半假的特性,它虽然建在东京附近,却完全不影响东京的重建。
普通人甚至看不见它,只有那些有灵力的存在,才能感知到它的存在。
每一只小妖怪,都有了自己的角落。
每一个阴阳师,都有了自己的房间。
每一个神官,都有了自己的殿宇。
每一只大妖,都有了自己的楼阁。
每一个龙族,都有了自己的居所。
每一个普通人,也有了自己的小屋。
建造完成的那一天,所有人都站在宫殿前面,看着这座奇迹般的建筑。
“它叫什么名字?”有人问,但没有人回答。
路明非想了想。他想起那些逃亡的日子,想起那些没有灯的夜晚,想起那些在黑暗里瑟瑟发抖的身影。
想起阿部挡在他前面的时候,那双平静的眼睛。
想起那些死去的人们,那些活下来的人们,那些恐惧的眼睛,那些信赖的眼神。
想起这座宫殿是怎么一点一点建起来的——从小妖怪的石头,到付丧神的榫卯,从雪女的寒气,到镰鼬的利爪,从河童的沟渠,到络新妇的蛛丝,从猫又的检查,到姑获鸟的扇风,从毛倡妓的饭团,到幽灵的指路。
从弱小阴阳师的符咒,到大阴阳师的法术,从神官的祈福,到大妖的神力,从龙族的帮助,到神明的神光,还有他自己的汗水,还有那些普通人的力气。
他刚要开口,一只小妖怪忽然说话了。那只长得像被踩扁的青蛙的小妖,站在人群最前面,仰着头看着那座巨大的宫殿,它的眼睛里全是泪,但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高天原。”它说。
所有人都愣住了。小妖怪转过身,看着路明非。
“在我们眼里,”它说,“您才是真正的神。”
路明非沉默了。
他看着那只小妖怪,看着那些小妖们,看着那些阴阳师们,看着那些神官们,看着那些大妖们,看着那些龙族们,看着那些神明们,看着那些普通人们。
他们都在看着他。眼睛里,有泪,有笑,有光。
路明非抬起头,看向高天原的云端。那里,还有一片空地。
没有人知道那片空地是留给谁的。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是留给谁的。
神明们沉默了。他们想起自己曾经的傲慢,曾经的冷漠,曾经的袖手旁观。他们以为自己是神,高高在上,俯瞰众生。
但这个少年,用他的行动告诉他们——什么是真正的神。
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站在云端,看着那座宫殿,看着那片空地。
伊邪那岐的眼眶微微发红。伊邪那美的眼泪流了下来。
“他不怪我们?”她轻声问。
伊邪那岐摇摇头,“他不会怪任何人,”他说,“他只会一个人背负着,一直都这样。”
——
邪神被击退后,世界满目疮痍,但也迎来了前所未有的转机。
那些曾经互相仇视的种族,在共同的灾难之后,终于学会了并肩而立。
路明非站在废墟上,看着那些忙碌的身影。
大天狗在指挥天狗们清理碎石,酒吞带着茨木童子和他的族人们在搬运木材,玉藻前的狐狸精们在用幻术重建房屋的轮廓。
雪女们用寒气加固地基,河童们在疏通河道,镰鼬们跑来跑去传递消息,络新妇用蛛丝缝合裂缝,猫又们爬上爬下检查安全,姑获鸟带着孩子们在空中运送物资,毛倡妓在给受伤的人包扎,幽灵们飘在空中帮忙指路。
阴阳师们和神官们站在一起,用法术和祈福加速重建。那些弱小的阴阳师们,虽然腿断了、眼瞎了、浑身是疤,但他们都来了,能做多少做多少。
普通人们也来了,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他们扛着木头,搬着石头,和妖怪们一起干活。
神明们也在。天照用她那只正在缓慢生长的手,帮忙搬运重物。
月读用他那只完好的眼睛,勘察地形。
须佐之男虽然浑身是伤,但干得比谁都卖力。
就连那些曾经傲慢的神明们,也默默地加入了重建的队伍。
路明非看着这一切,忽然有点想笑。“这算不算三族大团结?”他嘟囔着。
老阴阳师站在他旁边,感慨道:“我活了几百年,从没见过这样的场面。”
老妖怪也点头:“妖怪和人类一起干活?做梦都不敢想。”
“那就别想了。”路明非说,“干活去。”
他们一起加入了重建的队伍。
几个月后,第一座人妖神混居的城市建成了。
街道两旁,有人类的房屋,有妖怪的巢穴,有神明的殿宇。
孩子们在街上跑,有人的孩子,有小妖怪的孩子,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路明非站在城门口,看着那块刚挂上去的牌匾。
“龙神市。”他念了一遍,旁边的小妖怪们欢呼起来。
“龙君!这是我们给您建的城市!”
路明非挠挠头,“给我建的?我又不住这儿。”
“您不住我们也建!”小妖怪们理直气壮,路明非顿时无语了。
几年后,这样的城市越来越多,人类和妖怪开始通婚,生下的孩子有的继承人类的灵力,有的继承妖怪的妖力,有的两者都有。神明们也开始和凡间接触,不再高高在上。
有一天,总统来找路明非。
“龙君,”他说,“我们需要一个机构,专门管理妖怪和人类的事务。”
路明非看着他,“什么意思?”
总统拿出一份厚厚的文件,“这是我和各国领导人商量后制定的方案。我们想成立一个‘除灵部’,负责划分妖怪的等级,清扫恶灵恶鬼,调解人类和妖怪的纠纷。”
路明非翻了翻那份文件,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妖怪等级?”他问。
“对,”总统说,“从SSS级到F级,根据妖力和危险程度划分。这样以后遇到妖怪,人类就知道该找谁处理,神明们也有着一份他们的档案。”
路明非想了想,“那让大天狗他们帮忙吧。他们比我懂。”
于是,除灵部成立了。大天狗担任首席顾问,酒吞和玉藻前也经常去帮忙。
那些剩下来的大阴阳师们,成了除灵部的第一批专员。那些弱小的阴阳师们,也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但重建的过程中,路明非发现了一个问题——那些腐败的高层,不仅存在于阴阳师中,也存在于人类政府中。
有些官员,在灾难中中饱私囊,克扣救援物资,甚至和腐败的阴阳师勾结,贩卖妖怪和人类。
路明非知道后,没有说话。
他只是让猫又去打探消息,让幽灵们去监视,让那些被他救过的普通人去举报。
一个月后,一份长长的名单摆在他面前。路明非把名单交给总统。
“这些人,”他说,“你看着办。”
总统接过名单,看了一眼,脸色变了,“这么多?”
路明非看着他,“你自己看着办。”
总统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点点头。
接下来的几个月,各国进行了一场大清洗。那些腐败的官员,一个接一个地被抓起来,审判,关进监狱。
有些罪大恶极的,直接被处决。普通人拍手称快,妖怪们也拍手称快,因为他们罪有应得。
神明们看着这一切,沉默了。他们终于明白,这个少年,不只是力量强大,他是真的想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
——
神社也重建了。大大小小的神社遍布各地,供奉着各种各样的神明。
但最多的,是白夜龙神的神社。
老神官站在新建成的龙神神社前,老泪纵横。
“我等了一辈子,”他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路明非站在他旁边,看着那座高大的神社,不知道该说什么。
“龙君,”老神官转过头,看着他,“您要不要进去看看?”
路明非想了想,“算了,”他说,“怪尴尬的。”
老神官笑了,那张老脸笑的和菊花一样。
——
十几年后。世界已经完全变了个样。人类、妖怪、神明,三族混居,共同生活。
除灵部运转良好,恶灵恶鬼被清扫得一干二净。神社香火鼎盛,人们不再只为祈福而去,更多的是去感谢。
路明非已经很久没有管事了。他偶尔去高天原转转,偶尔去龙渊看看那个已经长成青年的小男孩,偶尔和酒吞喝喝酒,和玉藻前聊聊天,和大天狗下下棋。
但大多数时候,他躺在高天原的某个角落,晒太阳。
“龙君!”那天,小妖怪们又来找他。那只长得像被踩扁的青蛙的小妖,已经长胖了一圈,但还是很矮。
“龙君,您得跟我们走一趟!”
路明非懒洋洋地翻了个身,“去哪儿?”
“高天原大殿!所有人都到了!”
路明非愣了一下。
他去了高天原大殿,那里人山人海。
大天狗站在最前面,身后是所有的天狗。酒吞童子和茨木童子和他的族人们站在一起,玉藻前和狐狸精们站在一起。
付丧神、雪女们、镰鼬们、河童们、络新妇们、猫又们、姑获鸟们、毛倡妓们,还有那些幽灵们,还有那些小妖们,密密麻麻站了一大片。
人类那边,总统带着各国领导人站在最前面。
神官们穿着最正式的狩衣,老神官站在最前面,腰挺得笔直。那些弱小的阴阳师们,有的已经老了,有的已经死了,但他们的后代站在这里,代替他们。
神明们站在云端,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并肩站着,天照、月读、须佐之男站在他们身后。
天照的右臂已经长出了一大半,月读的左眼已经完全恢复了,须佐之男的伤早就好了,但身上还留着一些疤。
龙族们站在另一边,烛龙站在最前面,身后是龙族的代表。
那个已经长成青年的男孩站在他身边,眼中金色的光芒比任何时候都亮。
所有人都看着他。
路明非挠挠头,“干嘛?又出事了?邪神又来了?还是又有天灾了?我警告你们啊,我刚晒了三天太阳,还没晒够呢。”
大天狗走上前,单膝跪地。
“龙君大人,”他说,“请您登基。”
路明非愣住了,“什么?”
酒吞也走上前,跪下来。“龙君大人,您救了这个世界,救了所有人。这个位置,只有您能坐。”
玉藻前也跪下来,“龙君大人,您不是一直嫌麻烦吗?登基之后,您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把所有麻烦事都交给手下去做了。”
路明非翻了个白眼,“你这是在劝我还是在损我?”玉藻前笑了。
总统走上前,深深鞠躬,“龙君大人,这不是我们推上去的。是所有人,所有种族,共同的决定。”
老神官走上前,老泪纵横,“龙神大人,我们等这一天,等了一辈子。”
烛龙走上前,单膝跪地,“龙君,龙族愿永远追随您。”
天照从云端落下,站在路明非面前,单膝跪地,“龙君,神明们也愿追随您。”
她身后,所有神明都跪了下来。
路明非看着那些人,那些妖,那些神。他们都在看着他。眼睛里,有泪,有笑,有光。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阿部挡在他前面的时候,那双平静的眼睛。想起那些在饿鬼道死去的人们,那些活下来的人们,那些恐惧的眼睛,那些信赖的眼神。
想起那个小男孩第一次握着他的手,那小小的手又凉又瘦。现在那个小男孩已经长大了,站在烛龙身边,眼中带着金色,也跪着,看着他。他也叫阿部。
路明非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叹了口气。
“行吧行吧,”他说,语气里满是无奈和嫌弃。
“不过说好了啊,我只管大事,小事别找我。还有,别叫我什么陛下皇上之类的,太肉麻了,叫龙君就行。还有,我不想每天上朝,也不想批奏折,更不想穿那些厚重的礼服。还有……”他巴拉巴拉说了一大堆条件。
底下的人听着,面面相觑,玉藻前忍不住笑了。
“龙君,”她说,“您这是在登基还是在谈条件?”
路明非瞪她一眼,“废话,当然是谈条件。不然呢?我可不想像那些皇帝一样,累死累活最后还被骂。你们想想啊,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穿那身十几斤重的衣服,听一堆大臣唠叨这个那个,批不完的奏折,见不完的人——我疯了才想干那个。”
底下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
“还有,”路明非继续说,“逢年过节还要祭祀,还要大宴群臣,还要听一堆人拍马屁。我跟你们说,我宁愿躺在这里晒太阳。”
大天狗抬起头,看着他,“龙君,这些都可以免。”
路明非看着他,“真的?”
“真的。”大天狗点头,“您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没人敢管您。”
路明非想了想。“那还行。”
他扫了一眼底下的人,“都起来吧,跪着怪累的。”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欢呼声震天响,传遍了整个世界。
——
登基大典那天,阳光很好。路明非站在高台上,穿着那件大妖们合力织成的黑色礼服,那衣服很重,衣摆上绣着八百万神佛和万千妖魔的名字,金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忍不住吐槽:“这衣服也太重了,穿着跟扛了头猪似的。能换一件吗?”
旁边的玉藻前忍住笑,“龙君,这是大家的心意。”
路明非撇撇嘴,“行吧行吧,就穿这一次啊。下次再让我穿这个,我就罢工。”
他抬起头,看着底下那些脸。每一张脸他都认识,每一个名字他都记得。那些他救过的人,那些救过他的人,那些跟着他一路走来的人。
路明非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初到饿鬼道时的狼狈不堪。想起阿部挡在他前面的时候,那双平静的眼睛。想起那些死去的人们,那些活下来的人们,那些恐惧的眼睛,那些信赖的眼神。
想起那些普通人们,明明什么都不会,却总是冲在最前面。想起那些神明们,在他昏迷的时候,一个接一个把自己的神力渡给他。
想起那个小男孩握着他的手,那小小的手又凉又瘦。现在那个小男孩已经长大了,站在烛龙身边,眼中带着金色,看着他。
路明非笑了笑,他刚要开口说话,却眼前一黑。
——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的是熟悉的天花板。
叔叔家的天花板。白色的,有细细的裂纹,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里有婶婶做饭的香味,混着楼下早点摊的油烟味,远处传来汽车的喇叭声,还有小孩子嬉闹的笑声,一切都是那么普通,那么熟悉。
路明非愣愣地躺了一会儿,不知道自己是在做梦,还是真的经历了一切。
他坐起来,看着自己的手,普普通通,什么也没有。
但他知道,那边的一切,都是真的。
那些脸,那些眼神,那些笑声和哭声。还有那个少年,站在龙族的深渊里,等着他回去。
“妈的,”他嘟囔着,“这梦也太长了。”
他下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
楼下,婶婶正在晾衣服,一边晾一边和邻居大妈聊天。
叔叔骑着自行车去买菜,车筐里放着几根油条,小孩子们在巷子里跑来跑去,玩着不知名的游戏,一切都那么正常。
他抬头看向天空。天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慢飘过,但在他眼里,天空的深处,有一个淡淡的影子。
他看着那个影子,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看着墙角的影子。
普普通通,什么也没有。但他知道,那个影子里面,藏着一只小妖怪。
他笑了笑。转身,走出房间。
“婶婶,早饭吃什么?”
“西湖醋鱼!你昨天说想吃的!”
“……”路明非沉默了两秒,“婶婶,大清早吃西湖醋鱼?
”“怎么?你不是想吃吗?”
“行吧……”路明非认命地走向餐桌,窗外,阳光正好。
——
很久以后,他才知道那个影子的故事。
在他离开的那一天,天边忽然出现了一个淡淡的影子。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但所有人都看见了。
大天狗站在高天原的云阁前,看着那个影子,沉默了很久。他的白发在夜风中轻轻飘动,银色的面具上映着月光的清辉。他没有说话,只是那么站着,从白天站到黑夜,从黑夜站到白天。
酒吞难得没有喝酒,就那么站着,仰着头看着天。他的手握着那个从不离手的酒壶,握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风把他宽大的和服吹得猎猎作响,但他一动不动。
玉藻前的九条尾巴停止了摇晃,她趴在回廊上,看着那个方向,一看就是一整夜。月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镀成了银白色。她的眼睛很亮,像是有星星在里面。
小妖们聚在一起,仰着头,看着那个影子,不敢出声。付丧神们站在最前面,苍老的脸上满是泪痕。雪女们跪在地上,最小的那只雪女哭得最伤心,眼泪冻成的冰珠落了一地。
镰鼬们蹲在屋檐上,一声不吭。河童们躲在角落里,浑身发抖。络新妇趴在树上,八条腿收得紧紧的,一动不动。猫又的猫耳朵耷拉下来,尾巴也不摇了。
姑获鸟护着她的孩子们,那些小东西难得安静下来。毛倡妓站在人群里,长发遮住了脸,但肩膀在微微颤抖。幽灵们飘在空中,无声地看着那个方向。
那些被路明非救过的人类,跪在神社前,朝着那个方向磕头。老神官穿着最正式的狩衣,带头念着经文,一遍又一遍。弱小的阴阳师们,也跪在人群里。
有的断了一条腿,有的瞎了一只眼,有的浑身是疤。他们跪在那里,嘴里念着他的名字。那些被他救过的普通人们,也跪在人群里。
有的是男人,有的是女人,有的是老人,有的是孩子。他们跪在那里,念着他的名字,眼泪流了一脸。晴明带着那些大阴阳师们,也跪在那里,低着头,默默地祈祷。
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并肩站着,看着那个影子,谁也没有说话。伊邪那美的眼眶红红的,伊邪那岐的手轻轻揽着她的肩。天照、月读、须佐之男站在他们身后,也看着那个方向。
天照的右臂已经长出了一大半,但她依然站在那里,目光坚定。月读的左眼已经完全恢复了,他看着那个方向,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烁。须佐之男浑身是疤,但他站得笔直,一句话都没说。
烛龙站在深渊的边缘,看着那个影子,久久不动。他的身后,那个少年也站着,仰着头,看着那个方向。他的眼中闪着淡淡的金色,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但烛龙听见了。
“龙君……”少年伸出手,在空中轻轻抓了一下,却什么也没有。
但他知道,那个人会回来的。
在凡间,总统和各国领导人站在窗前,看着那个影子。他们刚刚完成了一场大清洗,那些腐败的官员已经被清除,新的秩序正在建立。
“他会回来的。”总统说。
“会的。”旁边的领导人点头。
他们知道,那个少年,不只是他们的救世主。他是所有人的希望。
——
那个影子,就是路明非留下的东西。是他和这个世界之间的连接。
是他权柄的具象化,也是门。等他取回全部力量的那一天,门就会打开。
——
现在,那个影子终于亮了。
路明非站在窗前,看着那些熟睡的小妖们,看着远处的富士山,看着月光下的云海。窗外,月光静静地照着。那个影子,又淡了一点。淡淡的,像是下一秒就会消失,但又那么坚定地挂在那里。
远处的富士山在月光下泛着银光,山顶的积雪像是融化在月光里,分不清是雪还是光。山体是深蓝色的,边缘被月光勾勒出一道细细的银边。云海在脚下缓缓流动,无声无息,像是梦境里的河流。
那云很厚,很白,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像是一片无尽的雪原。偶尔有风吹过,卷起一小片云雾,像是海面上的浪花。
夜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山间草木的香味——松针的味道,青草的味道,还有一点不知名的花香。那味道很淡,但很清晰,混着远处积雪的清冽,还有高天原特有的檀香,成了一种独特的、属于家的气息。
路明非笑了笑。快了。
他转过身,看向远处那个淡淡的影子。
金色的光芒从门缝里透出来,越来越亮,而影子本身,却越来越淡。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