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11月16日,清晨五点。
天还黑着,猎鹰大队的大礼堂里,灯全开了。
主席台正中央,挂着一面八一军旗。旗子有些年头了,红得发沉,金色的流苏垂下来,一动不动。
台下,几百号人,齐刷刷站着。
没人说话。
连咳嗽的都没有。
二牛站在第一排,眼睛肿得发亮。凌晨三点他就醒了,在被窝里翻到起床号响。
杨锐站在他旁边,一晚上没吭声,这会儿腮帮子咬得紧紧的。
沈峰站在队列最前头。
冬常服,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胸前,一枚二等功勋章,一枚猎人学校的猎人勋章,并排钉着。
他站得笔直。
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
只有那双贴在裤缝上的手,指节一根根泛着白。
今天过后,这身皮,就不是他的了。
“全体都有……立正!”
值班员一嗓子,几百双军靴同时砸地。
咚!
礼堂的木地板都跟着颤。
大队长何志军走上主席台,手里拿着一份红头文件。
他站定,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沈峰身上,停了两秒。
“下面,宣读退役命令。”
何志军的声音不高,可礼堂太静了,每个字都砸在人耳朵里。
“根据中国人民解放军现役军官法之规定,经军区党委批准……”
他顿了顿。
“同意猎鹰特种大队一中队少尉排长沈峰,转业,退出现役。”
“退出现役”四个字落下来,沈峰的心口像被人拿钝刀子割了一下。
早就有准备。
早知道是任务。
可真到了这一刻,还是疼。
这身军装不是衣服。
是他的皮。
现在,他得当着全大队的面,把这层皮扒下来。
何志军放下文件,忽然脱稿补了一句。
“这份命令,我签字的时候,手是抖的。”
“猎鹰建队这么多年,送走的人不少。能让我手抖的,不多。”
他没再看沈峰,转身下了台。
“卸衔!”
命令下来了。
雷神从队列里走出来,一步一步走到沈峰面前。
俩人面对面站着。
雷神的眼眶是红的。
这个亲手给他戴上军衔的人,今天得亲手把它摘了。
“准备好了?”雷神压着嗓子问。
“报告,准备好了。”沈峰答得很大声。
嗓子是哑的。
雷神伸出手,伸向他左边领口。
手有点抖。
“滋啦……”
左边的领花下来了。
“滋啦……”
右边。
接着是肩章。一杠一星,少尉。
雷神摘得很慢。别针有点紧,他使了两回劲才起开,指头让针尖扎了一下,血珠冒出来了,他也没停。
最后,是臂章。
那枚闪电金鹰的猎鹰臂章,在他胳膊上缝了八年。
雷神捏住一角,一寸一寸往下撕。
撕到一半,停住了。
“师父。”沈峰低声说,“撕吧。”
雷神一咬牙。
“刺啦……”
臂章下来了。
沈峰的肩膀空了。领口空了。胳膊空了。
人还笔直地戳在那儿,可不知怎么的,看着一下子单薄了。
雷神把领花、肩章、臂章,一样一样码进托盘里。
托盘是铝的,边上磕了个坑,不知用了多少年,送走过一茬又一茬人。
他双手捧着,递到沈峰面前。
“沈峰同志。”
雷神的声音哽了一下。
“这些,你带走。留个念想。”
沈峰伸手去接。
两只手都在抖,托盘差点没端稳。
他低头看着那几样东西。
领花上的漆磨掉了一小块,是那年泥潭里滚的。肩章的边角起了毛,是背囊带子磨的。
八年,全在这堆小铁片上了。
眼泪到底没憋住,砸在托盘里,啪嗒一声。
“向军旗……敬礼!”
大队长高喊。
沈峰把托盘夹到腋下,右手唰地举到眉梢。
他盯着那面旗。
爸的影子在里头,小李的影子在里头,八年的泥、血、汗,全在里头。
他还想起头一天进军营,也是这么一面旗。
那年他十七,瘦得跟根竹竿似的,站在旗底下念誓词,念得脸红脖子粗。
一眨眼,八年。
旗还是那面旗。人,要走了。
他忽然想,等哪天云江的天真亮了,他还能不能再站回这面旗底下,痛痛快快地敬一个礼。怕是难了。从今往后他要走的路,多半泡在没人看见的暗处。这面旗,今天这一礼,兴许就是一辈子里的最后一回。
“敬礼!”
台下,几百只手齐刷刷举起来。
二牛哭得一抽一抽的,鼻涕泡都出来了,军礼却敬得比谁都标准。
杨锐咬着嘴唇,眼瞪得溜圆,一眨不眨,像要把沈峰这身军装刻进眼睛里。
礼堂角落,那台老cd机沙沙地响了两声,还卡了一下碟,驼铃的旋律淌出来。
“送战友,踏征程,默默无语两眼泪……”
这歌送走过多少老兵,没人数过。
今天,它送的是猎鹰最锋利的那把刀。
一曲放完。
礼毕。
没人动。
队列里不知谁先起的头,嗓子劈了,带着哭腔……
“一日为战友……”
几百个喉咙跟着炸开。
“终生为兄弟!”
“终生为兄弟!”
声浪一阵接一阵,撞在礼堂的房梁上,又砸回来。
窗台上的浮灰都震下来了。
沈峰站在原地,眼泪糊了满脸。
他不敢回头。
他知道,一回头,这步子就迈不出去了。
他把那句到了嘴边的兄弟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这话一出口,眼泪就真收不住了。他宁可这些兄弟记得一个站得笔直的沈峰,不是一个哭哭啼啼的怂包。
……
更衣室。
沈峰一个人进来,把门带上。
外头的歌声还隐隐透着门缝往里钻。
他脱下那身军常服,叠好,放在长椅上。
叠得方方正正,有棱有角。
叠的时候,他的手在领口停了一下。
风纪扣扣了八年,指头比脑子先记住那个位置。
以后,再没有风纪扣了。
他把常服口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一张饭卡,半包纸巾,一枚猎人学校的纪念币。
饭卡里还剩二十七块五,没来得及退。
就这些。
八年,全部家当,一个背囊就装下了。
他的手在铜扣上挨个摸了一遍。
“再见了。”
他说。
然后换上自己的衣服。
黑皮夹克,深蓝色牛仔裤,一双半旧的登山靴。
镜子里的人,眼神没变,还是那股子冷劲。可肩上空荡荡的,看着像个不好惹的闲人。
他试着把两只手插进裤兜。
不习惯。
在部队,手永远贴着裤缝,或者背着枪。
现在这双手空落落的,没处放。
他把手拿出来,又插回去,来回两趟,自嘲地扯了下嘴角。
得学。
学着当个老百姓。
沈少尉没了。
从今天起,他是判官。
沈峰对着镜子,最后整了整并不存在的军容。
他拎起背囊,看了眼墙上的挂钟。
五点五十。
他把托盘用旧报纸裹了两层,塞进背囊最底下,拉好拉链。
推开门,外头的雾还没散。
白桦林那边,有个人六点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