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江市公安局，专案组办公室。
12月2日，上午九点十五。
冬天的晨光透过玻璃，照在满地的烟头和乱糟糟的资料上。专案组的人大多顶着乌青的眼圈，歪在椅背上打盹。谁的外套都没脱，一股子汗味混着烟味。
只有沈峰坐得笔直，盯着白板上不断更新的数据。
昨晚那条“手指照片”，像根扎进肉里的刺。
他连夜飙车冲回妈家，亲眼看见雨晴好好的，张雷派的两个便衣一个在楼下、一个在楼道，又把布控加了一道，这才掉头回了局里。
可他心里清楚。
一天锁不死那个蓝雨衣，这场猫鼠游戏的主动权，就一天在对方手里。
“沈峰，结果出来了。”
技术科小李揉着红肿的眼睛走过来，递上一份厚厚的名单，打印纸还带着机器的热度。
“按你的模型筛的：身高一米六五到一米七二、双利手优先、有战术刀格斗经验、五年内退役。全市范围，三百四十二个。”
雷刚吐掉最后一口烟，凑过来皱眉。
“三百多号人，挨个查也得一个礼拜。那疯子今晚可能又动手了！”
“不用全查。”
沈峰站起来，抓过红笔，在名单上飞快地划。
“我们要找的，是个‘失意的猎人’。他有顶级的杀人手艺，却在现实里栽了大跟头，或者因为什么把柄，不得不给权力当死士。”
红笔一路划下去。
在职的、表现安稳的公职人员，划掉。他们有稳定的社会锚点，犯不上。
有家室、近期生活平稳的，划掉。老婆孩子热炕头，长不出毁灭性的变态心理。
“等会儿。”小李看不懂了，“沈哥，这个开健身房的你也划了？他可是散打冠军。”
“散打是擂台技术，戴护具、讲规则的那种。”沈峰头也不抬，“我们要的这位，学的是怎么让人不出声地死。两码事。”
小李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
留下的：有违纪记录的、被部队强制退回的、近期陷财务危机的、身患重症的。
十分钟，三百四十二人的名单，被他削到四十二个。
“这四十二个，就是猎物。”
沈峰转头。
“雷队，外勤重点核这四十二个人近期的行踪。特别是案发那几个凌晨的不在场证明。”
……
名单是缩了，可沈峰总觉得哪儿不对。
凶手挑这三个女人，真只是随机找“软目标”？
他在白板上拉出三名受害者的生平轨迹。
第一个，白领，生活规律，爱打网球。
第二个，苏曼，自由撰稿人，性格孤僻，泡深夜咖啡馆。
第三个，刘霞，护士，常年值夜班。
职业不同，圈子不同，住处分属三个城区。八竿子打不着。
“怪了。”王凯挠头，“这仨人要是没交点，那孙子是怎么把她们挑出来的？满大街闭着眼撞的？”
“肯定有交点，只是我们还没看见。”
沈峰盯着白板，手指在三个名字之间来回移。
“雷队提的云江新苑，算一个交点。可那片安置区大几万人，太宽，圈不住人。得找个更窄的。”
“查她们的钱包。人去了哪儿，嘴会撒谎，账单不会。”
半小时后。
“沈峰！快来看！”
王凯盯着电脑屏幕喊起来，一嗓子把打盹的全喊醒了。
“小李刚调了她们近一个月的电子账单。你看这儿！”
沈峰大步过去。屏幕上跳着几行不起眼的消费记录。
“11月10号，刘霞，一笔四百八，商户名‘魅影文娱’。”
“11月14号，苏曼，三百二的酒水单，商户名也是‘魅影文娱’。”
“第一个受害者，遇害前三天晚上，同样去过这家店。”
魅影，一家半开放式的清吧夜场。
沈峰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
三个互不相识的女人，唯一的交点。
“这家魅影，什么底细？”雷刚沉声问。
“滨江新区一家半开放式的清吧夜场，外头散客随便进，里头会员区另收高额会费，门槛费就六位数。”王凯翻着工商资料，“幕后大股东是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外资公司，跟恒泰绕不开关系。”
“安保是谁在做？”沈峰盯着屏幕。
王凯的手指划到最后一栏，念了出来。
“安保挂在一家叫‘黑盾安保’的公司名下，股权往上穿，还是穿到恒泰。”
沈峰的眼睛眯了起来。
“魅影是他们钓鱼的池子。黑盾，就是沉在水底的钩子。”
他脑子里，整条犯罪链飞快地拼了出来：
凶手八成就是魅影的安保，或者常年混在里面的清道夫。借着职务，观察那些单独出入、家境好、又独居的女人。选定目标，酒里下药或者车上装定位，然后实施那套专业到骨子里的沉默杀戮。
这种猎法，不光满足他的变态瘾头，还能借着这些有头有脸的女人，替恒泰捞见不得光的东西。
“雷队，看名单。”
沈峰的手指，点在名单第七行。
厉坤。道上叫阿坤。
原某部侦察连副班长，全军格斗赛第三名。那届比赛，前两名现在都在特警队当教官。
三年前出的事。训练场上跟战友动手，把人打成了重伤，部队直接除名。档案上写着八个字：手段残忍，不服管教。
现供职于黑盾安保。长期驻守的岗位，魅影会员区，VIp通道监控室。
“VIp通道监控室……”雷刚后背一麻，“全场的客人从哪儿进、跟谁走、几点离场，他坐那儿看得一清二楚。”
“挑人，就在那儿挑的。”
沈峰关掉显示器，抓起外套。
“这只老鼠，总算把尾巴露出来了。”
“哎，你想干啥？”雷刚赶紧拦，“现在全是推测，没有直接证据，不能抓人！”
“我不抓人。”
沈峰回头，笑了一下，笑里没有一点热乎气。
“我去消费。”
“凶手发短信撩我，说明他急着证明自己。他既然认定林雨晴是下一个，那我就告诉他，猎人换人了。”
“他在魅影狩猎。今晚，我就去砸了他的场子。”
“你一个人？”雷刚不放心，“要不我让王凯跟你……”
“人多就假了。”沈峰摆摆手，“给我备辆像样的车，越扎眼越好。再借身行头。”
雷刚上下打量他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警服，乐了。
“行，包我身上。”
沈峰走出办公室，迎面撞上进门视察的赵刚。
赵刚还是那副体恤下属的模样，笑呵呵的。
“沈峰，查得怎么样了？听刘局说，你又有惊人发现？”
沈峰直直地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语气平得吓人。
“赵局，我发现这三个受害者，生前都去过同一个地方，魅影。”
“听说那儿的安保，做得特别‘专业’。”
他没提今晚要去做什么，只把话头撂在这儿，看赵刚怎么接。
赵刚的笑，僵了不到零点一秒，随即恢复如常。
“一家夜场而已，能查出什么名堂。”
“那种地方，水很深。”
“别把自己淹死在里头。”
看着赵刚走远的背影，沈峰心里有数了。
这一步，走对了。
赵刚急了。
而猎人一急，
离死就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