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三十日,凌晨一点半,保密资料室。
碎纸机在墙角嗡嗡地转,地上的纸屑堆到了脚踝。十几箱从金库搬回来的原始凭证在长条桌上摊开,纸张带着地下室返上来的霉味,熏得人眼睛发酸。
沈峰和彭伟一人守着桌子一头,已经对了六个小时。
“周开元吐了一亿三千六百万,可这本往来清单上,起码还有两个亿的缺口对不上。”彭伟拧开一瓶红牛灌下去大半,“这帮人的转账手法,比专业洗钱的还干净。”
沈峰没接话。他的手指在密密麻麻的表格上一行一行地爬,爬到其中一行,停住了。
“彭处,看这笔。”
彭伟凑过去。
“二〇〇八年七月,泰和地产,项目先行设计费,三千万。项目名称:北郊生态园规划。”他念完,抬头,“周开元当年主持北郊审批,三千万的设计费是贵了点,可这种项目里,这点润滑剂不算稀罕。”
“稀罕的不是钱,是这个名。”沈峰说,“泰和地产。”
“近几年才冒出来的,拿的地不多,可全在核心段。”彭伟皱眉,“怎么,有背景?”
沈峰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得发皱的简图,摊在桌上。那是他在云江查恒泰时,从一个秘密据点拓下来的股权草图。
“在云江,陈天河的账分三路走。最后负责把黑钱送出省洗白的那个通道,我查了九年,一直没摸到真身。”沈峰的手指按在简图末端的一个节点上,“今天,它自己露头了。”
“你是说,泰和地产就是恒泰在省城的白手套?”
“不止。”沈峰盯着那张图,“泰和地产是九年前四月注册的。注册满三个月,周开元就把北郊生态园的第一期批给了它。又过了一个月,我爸在云江查到了恒泰往省城汇款的路径。就在他准备把证据送省厅的前一天,人在滨江路出的事。”
彭伟拿着红牛罐的手停在半空。
“你是说……周开元当年的审批,是在给陈天河进省城铺路?而泰和这些年吃的买路钱,一直吃到现在?”
“是买命钱。”沈峰说,“买周开元的章,也买我爸的命。”
资料室的门开了,顾承德端着保温杯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沈峰,今天下午我接了几个老朋友的电话。”他在桌边坐下,“话都绕着弯说,意思很直:周开元的案子到金库为止,别再碰在建的项目。尤其北郊生态园,省重点工程,牵一发动全身。”
“重点工程。”沈峰扯了下嘴角,“那工程地基底下埋的是什么,他们知道吗?”
“几个老朋友?”沈峰问。
“五个。”顾承德说,“分在四个厅局。约好的都没这么齐。”
“我查了泰和的审计备案。”顾承德拧开杯盖,没喝,又拧上了,“两成股份是代持。代持背后是谁,备案上看不出来,可我干了三十年,猜也猜得到。省城那些退下来的老同志,家里总要有人吃饭的。”
“所以动泰和,就是动半个省城的退休圈子。”彭伟低声说。
“圈不圈子的,轮不到我操心。”沈峰说,“彭处,穿透泰和的流水,我要看每一笔钱的去处。”
彭伟看了顾承德一眼,一咬牙,坐回电脑前。
“早盯上了,就是缺手续进不去。这回金库案发,省委督办,调取令陆局昨天夜里已经签了。给我二十分钟。”
“泰和的机房在省城,镜像是省厅技侦按调取令拷回来的。”彭伟活动着手指,“这活儿搁上个月,光批文就得盖七个章,谁肯给你盖?”
键盘声噼里啪啦响了十几分钟。
“有了。”彭伟的声音有点发飘,“泰和每个月都有一笔大额支出,拨给一家叫‘长宁花卉’的公司。这家公司去年一年,包揽了全省所有曼陀罗花的采购。”
“庄园的日常开销。”沈峰说,“陈天河拿地产项目的利润,养他的会所。”
“还有一笔。”彭伟滚动屏幕,“固定支出,每月十五号准时划,一分不差,八十八万。这种数字,不可能是生意。”
“收款人是谁?”
彭伟敲下回车,屏幕跳出一个账户信息页。
他没念出来。
沈峰走过去,看见彭伟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动了动,像是不认识自己念出来的字。
“收款人:沈某。”彭伟的声音哑了,“身份证归属地,云江。沈峰……这是你父亲,沈建国的身份证号。”
资料室里安静得可怕。
沈峰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站了很久没动。窗外有辆车按了下喇叭,他才像被叫回来似的,伸手扶住了桌沿。
“我爸九年前就销了户。”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他的账户,早就进了死库。”
销户的手续还是他去办的,工作人员当他的面剪了卡。他记得那把剪刀,红把的。
“是冒名开户。”顾承德凑过来看了一眼,立刻反应过来,“用死人的身份信息重新开的户。每月八十八万,三年,三千多万。沈峰,这不是洗钱,这是给你爸备的棺材钉。你查得越深,他们就把这份流水抛出来,因公殉职的警察一秒钟变成长年被恒泰包养的贪腐警察。”
“他们想用我爹的名声,换我的命。”
沈峰站直了,掏出手机,对着屏幕拍了张照。
彭伟急了:“沈峰,这事儿得从长计议,流水要是传出去……”
“所以我现在就报备。”沈峰把照片发了出去,收件人是陆洪兵,附言只有一行字:发现冒用沈建国身份开立账户,申请冻结取证,查开户经办人。
“我爸的名声,不用我藏着掖着来保。”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组织会还他。我要做的是查清楚,九年前是谁拿着我爸的身份证复印件,走进了哪家银行的门。”
彭伟愣愣地看着他,半晌,重重吐出一口气。
“行。”他说,“我再往下挖一层。”
这一挖,挖到了凌晨四点。
泰和地产的服务器镜像里,一份加密文档被层层剥开,标题只有五个字:曼陀罗计划。
里面不是账。是一份名单,对应着省城政法、建设、金融系统里一串串代号,每个代号后头,挂着名目各异的支出:海外考察费,医疗补助费,子女助学金。
“这不是白手套。”彭伟的手在抖,“这是把泰和做成了一所权钱交易所。”
“文档还有最后一层。”沈峰盯着进度条。
进度条卡在百分之九十九,停了足足十秒。彭伟骂了句脏话,伸手去拍机箱,进度条才肯走完。
解压出来的,是一个视频文件。
画面质量很差,像老式行车记录仪拷下来的。
角落的水印闪着一行小字:十一月十四号,二十三时四十七分。九年前。雨夜,滨江路。一辆黑色越野车从画面外斜插进来,咬住路边一辆老式桑塔纳。车顶警灯还在闪。
桑塔纳驾驶位的门推开了,一个穿雨衣的身影在雨幕里刚站定。市局的老式荧光雨衣,背后印着云江公安。
视频在越野车撞上桑塔纳右后侧前一秒定格。
越野车副驾驶上,坐着一个穿制服的男人。脸很模糊,可肩上那枚警衔肩章的轮廓,在放大的画面上清清楚楚。
不是普通警衔。是省厅的制式。
沈峰一动不动地站在屏幕前。
九年了。他第一次看见那一晚的画面。
“老K。”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九年前,他就在车里。他看着我爸的车被截停在那个弯道上。”
顾承德站在他身后,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老检察官的手也在抖。
“沈峰,这段视频送上去,谁也保不住他们。”
“不急。”沈峰抬手,把视频窗口最小化,转过身的时候,眼睛红得吓人,声音却稳得反常,“顾老,帮我办件事。”
“你说。”
“省厅九年前的制服档案,谁有资格配那枚肩章。”沈峰指着屏幕上那个定格的画面,“把名单拉出来。我要知道,九年前那个雨夜,坐在副驾驶上的,是哪一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