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检察院,一号会议室。上午九点。
门口的屏蔽柜前排着队。
来的都是各处挑出来的硬手,这会儿全得把手机、手表、耳机一样样锁进格子。法警拿着钥匙,锁一格,喊一个号。
柜子最底下那层,手机摞着手机,有两块屏还亮着,是没看完的消息。
沈峰锁完手机,走进会议室。
长条桌坐得满满当当。除了省检各处的骨干,还多了几张生面孔,听介绍,是从省纪委紧急抽调的办案专家。他面前摆着三个牛皮纸卷宗,每一个都盖着“绝密”的红章。
特别机动调查组挂牌第五天,院里又有新动作。
陆洪兵坐在首位,手里捏着一份刚签发的红头文件。订书钉钉歪了,斜着吃进纸里。
“同志们。”他开口,嗓子是哑的,“周开元案,只撕开了一道口子。这道口子后面是什么,在座的心里都有数。省委的态度很明确:不设上限,不留死角。院党组决定,成立‘1·15’土地流转专项调查组、‘2·02’市政工程审计组,还有特别督导专案组。三个组,合并办公。”
会议室里嗡的一声。
三组并进。干这行的都懂这意味着什么,全省的反贪火力,一下拉到了顶。
“安静。”陆洪兵拍了下桌子,“经院党组研究,任命沈峰同志为三个专项组的联席骨干,兼任特别督导组副组长。可以跨组调阅卷宗,直接约谈涉案人员。”
满屋子静了几秒。
“陆局,这不合规矩吧。”三处的老周先开了口,“沈峰同志借调过来才多久?周开元的案子是办得漂亮,可同时跨三个核心组,他这个资历,这个职级,压不住阵。”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陆洪兵把红头文件往桌上一拍,“现在要的是破局的刀,不是论资排辈的账本。谁有异议,去跟省委书记谈。”
没人接话了。
沈峰站了起来。
他没说客套话,直接打开第一个卷宗,抽出几张放大的银行流水,甩在桌子正中间。
“我没资历。”他说,“但我有证据。”
“‘1·15组’盯的那块北郊地皮,账面上是泰和地产出的钱。实际上呢?这笔钱进泰和之前,在省城农商行的个人理财账户里,整整躺了半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户主是谁?省城某位实权领导的司机。这种代持,你们审计组查了三个月没结果,不是因为藏得深。是因为你们只查法人,不查司机,不查司机他二舅。”
老周张了张嘴,没出声。
“从现在起,三个组的卷宗,每隔一小时同步到我终端。”沈峰把流水收回去,“我不听过程,只要名单。谁觉得我手伸得长,现在就可以退出。”
会议室里没人动。
陆洪兵点了点头:“沈组长,开始吧。”
……
一小时后,专案组办公室。
墙上挂满了关系图,红蓝两色的线缠在一起,每一根线的另一头,都是一个能吓普通人一跟头的人名。
彭伟抱着一叠刚复印的口供跑进来,往沈峰面前一扔。
“沈峰,不对,现在得叫沈组长了。”他抹了把汗,“你刚才在会上那一下,够狠。梁德宏那一系的人,这会儿脸都是青的。这是你要的,省厅那边几个影子工资账户的最新穿透。”
沈峰一页页翻,翻到最后,眉头拧住了。
“彭处,名单上为什么没有林远山?”
“查不动。”彭伟把声音压到最低,“这人早年在地市,前些年调进了省城,如今分管的是敏感部门,账在省里有特殊保护。没有省纪委书记的亲笔签字,连陆局都调不出来。”
“保护?”沈峰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反贪局的字典里,没有查不动的账,只有还没吓破胆的鬼。王凯!”
“到!”
王凯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个黑色手提箱。
“沈队,周开元案物证清查,补出来一样东西。他小姨子住处的床板夹层里,有本影集。”王凯把箱子打开,“里面有几张,背景是曼陀罗庄园的密室。”
照片有些模糊,是偷拍的角度。
陈天河陪着几个人推杯换盏,光线很暗。主位上坐着个人,只拍到小半张侧脸,头发花白。
沈峰盯着那半张脸看了很久。
那是省城政法系统一位泰斗级的人物,退居二线好几年了,可在省厅和省检,说话依然好使。
“沈峰,你真要往这位身上想?”彭伟凑过来看了一眼,声音都发飘,“动了他,云江路可就真塌了。”
“路塌了可以重修,心烂了就没救了。”沈峰把照片收进证物袋,“王凯,带上人,跟我去一趟省农商行。我要见见他们那位分管信贷、给泰和一路放款的王副行长。”
……
省农商行,总部大楼。
大理石地面光得能照见人影。沈峰带着四名干警穿过大厅,步子又急又稳。
“沈组长,您没有预约,我们行长正在外事接见。”办公室秘书踩着高跟鞋追上来。
沈峰没停,亮出那枚带钢印的证件,手里那份省检察院签发的搜查令展开着。
“省检察院沈峰。从现在起,这间大楼所有离岸资金调拨窗口,全部封锁。我不是来见你们行长的,我是来带分管信贷的王副行长走的。”
“这不合规矩……”
“规矩就在我手里。”
他一把推开副行长办公室的门。门后养着一缸金龙鱼,水泵咕嘟咕嘟地响。
“王副行长。恒泰这些年经你们行洗白的那五个多亿,报表上抹得挺干净啊。”沈峰走到办公桌前,“其中借我父亲沈建国的名义、每月八十八万走的那三千多万,不过是零头。”
正准备起身的副行长僵在那儿,额头上的汗一下就下来了。
“沈……沈组长,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不明白?”沈峰随手翻开桌上一份文件,“陈天河在你们行开的那个‘曼陀罗基金’,名义上是慈善,实际上是给全省十七个厅局级干部洗钱的通道。每一笔平账,都有你的私章。你是自己走,还是让我当着全行员工的面,把你铐走?”
副行长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封锁电脑,查扣所有原始凭证。”沈峰回头下令,“谁敢拦,按妨碍公务带回局里。”
……
下午四点,反贪局办案中心。
大屏幕上,是王副行长吐出来的第一份名单。
影子工资的规模,比沈峰预想的还要大。这不是送钱,这是一场针对全省政法系统的渗透战,一笔一笔,喂了九年。
“沈峰。”
顾承德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个信封,脸色不太对。
“有人寄给我的,匿名信。里面是你父亲沈建国当年那份‘通报’的原件。”
沈峰转过身,接过信封。
拆开来,里面只有一张发黄的纸。
那不是什么通报。
那是一份省厅的立项批文,盖着绝密的红章。
特别任务,秘密调查小组,组长一栏,三个字:沈建国。
“九年前,你父亲不是揣着问题去的。”顾承德的声音放得很慢,“他是在执行省厅立项的专案,带着秘密调查小组,查影子工资。他带走的那个账本,是定案的关键证据。可是鱼太大了,把钓鱼的人,连鱼竿一起拖进了水里。”
沈峰捏着那张纸,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这么多年,他顶着“贪官之子”的名声,从部队到云江,从云江到省城。原来所有的屈辱,都是在给这份机密打掩护。
“老K知道了这个计划。”沈峰开口,声音低得吓人,“所以才要在滨江路杀人灭口。现在,他们想故技重施,用同样的法子处理我。”
“你现在的身份不一样了。”顾承德按住他的肩膀,“影响力传出去了,靶子也就竖起来了。陆局那边已经接到省里好几波警告。你必须在对方撕破脸之前,拿到真正的死证。”
沈峰把批文装进证物袋,喊了一声:“王凯!”
“到!”
“送技术科鉴定。笔迹、印章、纸和油墨,一样一样查。寄信的人是谁还不知道,结果出来之前,谁的话都别信。”他顿了顿,又把复印件折好,放进胸口内兜。
“死证在陈天河手里。他现在还不跑,是因为他手里那份名单,就是他的保命符。”沈峰说,“既然大家都想要这张符,那我就去把它抢过来。”
……
当晚,南郊一间旧茶楼。
沈峰没穿制服,换了件深色外套,压低了帽檐,上了光线昏暗的二楼。
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吱呀作响。
包间角落里坐着个人,兜帽压得很低,手里一下一下地打着个金属打火机。火光一亮一灭,照不清脸。
“沈组长,胆子够大。”
声音是哑的,和加密机里那个机械音对不上。约见是傍晚六点收到的短信定的:带上名单,独自来南郊旧茶楼。
知道那个号码的,不超过三个人。对面这位,到底是谁?
“你要的话语权,我已经拿到了。”沈峰在他对面坐下,“现在,告诉我老K的名字。”
“名字重要吗?”对方嗤了一声,“在省城,老K是个符号。你今天抓一个副行长,明天就有新的副行长坐上去。沈峰,你真以为当了骨干就能赢?你只是被推出来,试那道防线有多硬的试验品。”
“我不当试验品。”沈峰从兜里掏出一张光面照片,拍在桌上。照片上是一枚压在批文上的私章,“农商行搜出来的,陈天河给老K准备的出国路条。只要我把这枚章的消息放出去,陈天河活不过三天。你是想保他,还是想保老K?”
打火机的火苗停在半空。
“沈峰,你果然是个疯子。”
“我是沈建国的儿子。”沈峰站起身,“三分钟。要么给我一个坐标,要么明早,这张照片连同扣押清单,出现在陆洪兵桌上。”
包间里静得能听见楼下伙房剁肉馅的动静。
“北郊化工厂废墟,三号冷却塔下面。”对方终于开口,声音里透着股破罐子破摔的劲,“那里埋着陈天河最后的备份。拿到它,你就有跟老K对话的资格了。但别怪我没提醒你。”
“那里的土,是红色的。”
沈峰没再问,转身下了楼。
……
深夜,二十三点四十五分,北郊化工厂废墟。
风从断墙缺口灌进来,呜呜地响,跟有人在墙根底下哭似的。
沈峰带着王凯和一队特警,围住了三号冷却塔。塔身的铁梯锈得往下掉渣,金属探测仪扫过去当即叫成一团,示意塔底有成规模的金属物。
“炸开。”
一声闷响,石板被掀开。
沈峰第一个下到塔底。地下室里全是铁锈和机油味,手电扫过去,他看见的既不是金砖,也不是账本。
墙角,码着一排排密封防水箱。
箱子没扣严,里面码着一份份文件,防潮剂和纸张霉浸的气味呛鼻子。每一份上都按着指纹、签着名,箱体用白油漆写着编号。涉及的人名,从省厅到省委,密密麻麻。
“这就是曼陀罗的根。”
沈峰举起手电,照向最中央那只防水箱。
协议的签署日期,是九年前,滨江路事故发生的前一夜。
签署人的名字,是林远山。
“沈队……”王凯看清那个名字,嗓子发紧,“这……怎么跟林记者交代?”
沈峰盯着那个签名,手指一根根收紧。他想起雨晴,想起她说“叔叔干净你请他喝酒”。现在他全明白了,陈天河为什么一直留着雨晴。她就是悬在林远山头上的一把刀。
“按程序办。”沈峰闭了下眼,再睁开,“所有人,封锁现场。王凯,联系陆局,请他带省纪委的查封令。”
话音没落,他兜里的手机震了。
是雨晴。
“沈峰……我叔叔出事了。”电话那头的声音是碎的,“他在办公室吞了药,刚被送去抢救……他留了一封信,收信人是你,就在他桌子的夹层里。沈峰,你快来……”
沈峰攥紧手机,看着这满地下室封在防水箱里的罪恶。
老K启动自毁程序了。冷却塔这边刚见光,省城那边就开始掐线。
“第一组,守住证物,任何人不得靠近。”沈峰一边往梯子上走一边下令,“第二组,跟我回城。”
他跨上越野车,一脚油门碾过废墟里的碎砖。
“老K。”沈峰盯着前方漆黑的国道,一字一句,“你埋的东西我挖出来了。接下来,该我埋你了。”
越野车撕开夜色,直奔省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