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的事,云江路都传遍了。
北郊奠基仪式,红地毯刚铺好,省里几位大佛的车刚停稳,沈峰带着人上了主席台。
他不剪彩,不讲话,抬手示意镜头凑近,把那份盖着省检察院红章的文书高高举起来,当着全省媒体的面,一字一顿地念。
念完,他转身指向贵宾席前排的三个人:“你们三位,涉案,上车。”
直播信号被掐了一半,可文书举起来的画面,已经出去了。
陈天河没露面。据说仪式黄了之后,曼陀罗庄园一下午开出去七辆车,又回来七辆,谁也没见着人。
傍晚,林雨晴被放了出来。
顾老跑了三趟,纪检组那边查了一天,那一百万的流水跟她半毛钱关系都没有,再加上那支同步云端的录音笔在外头传得沸沸扬扬,谁也不敢真把她怎么样。
她没去医院,也没回家,先回了趟宿舍,拿换洗的东西。
……
省报新宿舍区,深夜十一点五十五。
楼道的灯接触不良,一明一暗。
林雨晴走到三楼,掏钥匙的时候,看见报箱的门虚掩着。她记得早上出门是锁了的。
箱子里没有报纸。
只有一个牛皮纸小包,沉甸甸的。
她拆开一层,又一层,看清里面东西的那一秒,手里的钥匙哗啦一声掉在地上。
又一颗子弹。
比昨晚那颗更长,更粗,弹壳底部光溜溜的,编号被人磨掉了。
这一次连纸条都没有。
她背贴着墙,摸出手机,指头抖得按不准号。
……
二十分钟后,越野车一个急刹停在楼下,轮胎蹭出一股焦味。
沈峰三步两步上了楼,皮靴踏在台阶上,又沉又急。
“雨晴!是我!”
门开了一条缝。林雨晴的脸在门缝里,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沈峰闪身进屋,反手锁门,先扫了一圈客厅,然后才走到茶几旁。
子弹躺在纸巾上。他戴上手套,夹起来,对着灯看。
“7.62,狙击步枪弹。”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底火编号磨了。会用这种弹的,省城不超过二十个人。敢把编号磨掉的,都是老手。”
“沈峰。”林雨晴站在旁边,抱着自己的胳膊,“昨天一颗,今天一颗。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不是想干什么,是怕了。”
沈峰把子弹放下,转过身。
眼前这个姑娘,头发乱着,平日里那双写稿写到半夜都不肯眨的眼睛,这会儿全是无助。他心里像被钝刀子拉了一下,一股火跟着往上撞,撞得肋骨生疼。
他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
冰凉,还在抖。
“雨晴,看着我。”
她抬起头。
“陈天河送子弹,不是因为他强,是因为他怕了。周开元死在了看守区,南郊金库抄了,泰和的流水让我截了,奠基仪式我当着全省的面带走了三个。他现在就是一条被踩住尾巴的毒蛇,除了喷毒液,没别的招了。”
沈峰拉着她在沙发上坐下,手一直没松。
“但这还不够。”他盯着那枚子弹,“在省城,他身后站着赵鸿波,站着梁德宏,站着一群我暂时够不着的人。他们织了张网。我现在是专案组副组长,可权限还在他们画的圈子里。梁德宏今天能调我的账本,明天就能撤我的职。”
“那怎么办?”林雨晴急了,“就看着他们继续送子弹?”
“再等等。”沈峰握紧她的手,“你给我一点时间。陆局正在省委争更高的独立调查权。只要我拿到那张纸,只要我爬到他们够不着的位置。”
他站起身,脊梁挺得笔直。
“我向你承诺,我一定亲手拆了恒泰。我会把陈天河从曼陀罗庄园里拽出来,让他跪在滨江路。这笔账,为了你受的这些恐吓,也为了我爸那条命,我一分不少地讨回来。”
林雨晴看着他。
三年前在云江,他就是个带头撞门的刑警。现在的他,眼睛里多了太多算计和沉稳,可那股子近乎偏执的劲,一点没变。
“沈峰,我相信你。”她反握住他的手,“子弹吓不住我。他们越想让我闭嘴,我越要把北郊那个窟窿捅穿。哪怕稿子发不出去,我也要留个底。”
“你不用留底,你留着命就行。”沈峰的声音缓了一分,“这地方不能住了。傍晚你从纪检组出来那一刻,安全屋就定下了,王凯这就会带你过去。陈天河落马之前,你不能离开那儿。”
“报社呢?”
“陆局会以调阅核心卷宗的名义,给你请三个月长假。”沈峰拿起那枚子弹,“这东西我带走。陈天河想玩恐吓,行,我把它压进我的弹匣,找个合适的日子,还给他。”
他走到窗边,撩开一条缝。
楼下的阴影里,停着一辆黑色轿车,一直没熄火,车窗贴膜深得看不见里面。
“是他们的人?”林雨晴凑过来。
“眼线。”沈峰哼了一声,“他们以为我是一个人在打。他们忘了,云江路三号那些人,还有那些被夺走地的农民,都是我的眼睛。”
他拿起对讲机:“王凯,三点钟方向,尾号419。别客气,直接按非法持械带回去,先审出两斤尿来。”
“收到!沈队你瞧好吧!”
楼下几声引擎响,两辆越野车包抄过去,那辆黑轿车想蹿,被别停在花坛边上。
“去收拾东西,只带必需品。”
……
凌晨一点十五,专案组安全屋。
南郊一处废弃的干部疗养院,铁丝网爬满了野蔷薇,监控头是新装的,红灯一闪一闪。
安顿好雨晴,沈峰带着王凯走到院子角落。
“沈队,林记者那个账户查清了。”王凯递过来一份流水,“一百万确实是异地汇入,源头是泰和名下一家皮包公司。证据我已经固定了,正在反向追。陈天河这是想把行贿的罪名给她做死,幸亏发现得早。”
“陈天河老了。”沈峰看了一眼,把流水折起来收好,“招数越来越没下限,说明他已经控制不住省城了。梁德宏那边呢?”
“梁检下午去了省委办公厅,跟赵鸿波谈了两个钟头。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王凯撇撇嘴,“我看他们内部也有分歧。陈天河想把事闹大,那几位大佛想求稳。”
“他们求不了稳。”沈峰说,“告诉彭处,明早八点,查封泰和在省城的三个在售楼盘。理由:涉嫌洗钱,挪用预售资金。这一步我跟陆局讨过口头授权,报备到了省委,文书随后就到。太阳落山之前,我要让陈天河的资金链彻底断。”
“沈队,查封令上还没盖章,违规啊!”王凯眼睛瞪圆了。
“章自然会盖上。昨晚陆局跟省委报备到后半夜,口头授权就是令。”沈峰看着他,“有人给我递了子弹,我就得还份大礼。出了事,我沈峰一个人扛。”
……
次日,早晨八点三十,反贪局大楼。
沈峰刚踏进办公室,就闻到一股火药味。
梁德宏坐在他的位子上,脸铁青,保温杯里的枸杞泡得发胀。五六个审计组的人站在周围,大气不敢出。
“沈峰!谁给你的权力查封泰和的楼盘?”梁德宏站起来,把查封通知书拍在桌上,“你知不知道那三个楼盘涉及三千多购房户!闹出群体事件,你担得起吗?”
沈峰走过去,居高临下看着他。
“梁检,泰和的预售资金已经流失了五点八个亿,全流向陈天河在境外的私人账户。我现在不封,等明天他卷铺盖走人,三千多户才真正走投无路。到时候,是梁检您自掏腰包补这五个亿吗?”
“你……”梁德宏的手指头直颤,“你这是威胁上级!我正式通知你,恒泰集团所有的案子,你被停职了!立刻交出证件和配枪!”
办公室一片死寂。彭伟和顾承德都从隔壁赶了过来。
沈峰不慌不忙,从怀里掏出那枚印着钢印的证件,拍在梁德宏面前。
“梁检,你消息滞后了。两个小时前,陆局从省委书记那儿拿到了最高优先侦查权。现在的特别组,只对省委书记负责。别说你,省厅纪检组,也没资格停我的职。”
梁德宏盯着那本证件,气焰一截一截矮下去,脸色难看得像吞了只苍蝇。
“沈峰,你别得意太早。陈天河在省城这么多年,不是你一个小警察动得了的。”
他扔下这句话,带着人走了,保温杯都忘了拿。
……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沈峰坐回位子,拿起那部黑色保密机,拨了一个隐藏的号码。
那是茶楼里,黑影留下的联系方式。沈峰拨这个号,一半为核实,一半为抛饵。他要试出这条线,能不能一直递到老K的耳朵里。
响了三声,通了。
“老K吗?”沈峰靠着椅背,“我知道你在听。子弹我收到了,回礼我已经发了。泰和的资金链一断,陈天河就是块弃子。你是想陪他一起死,还是想聊聊九年前那场车祸,真正的主使是谁?”
电话那头静了很久。
然后,一个经过变声处理的沙哑声音,慢慢响起来:
“沈峰,你确实比你爸有种。”
“但在这云江路上,想赢,光有种是不够的。化工厂里那些东西,你那天晚上已经看过了。这几天,我自会找你。”
“到时候,我给你看你真正想看的真相。”
“我等着。”
沈峰挂了电话,捏扁了手边的一次性纸杯。
窗外,长宁大道车水马龙,太阳明晃晃的。可他知道,这片阳光底下,正压着一场能把整座城市掀翻的暴雨。
“陈天河,老K。”
沈峰看着窗外,轻声说:
“这一局,我全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