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半,基地一号小会议室。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屋里只有投影仪打在白墙上的一团光。烟味很重,混着一股散不掉的紧绷。
纱厂的硝烟还没散。黑蝎子和他那一组亡命徒,此刻正躺在基地最深处的羁押区,戴脚镣,单独看守。
但沈峰这条假情报钓上来的,远不止这一网鱼。
它撕开了一道口子,让那只藏在高层的眼睛,头一回露出了破绽。
“黑蝎子嘴硬,一个字不吐。”沈峰把审讯记录推到桌子中央,“但他不肯说的,他的‘准时’已经替他说了。”
韩若冰挑眉。
“怎么说?”
“这条假情报,我没写进任何文件,没上任何一次会,只在一个人面前,当面漏过一次。”沈峰示意技术员点开大屏幕上的时间轴,“黑蝎子今天下午一点五十整撞进纱厂,一分不差。而知道这个钟点的,从头到尾,只有一间屋子。”
会议室的空气凝固了。
长桌两侧,审计组长老陈、技术科副科长、纪律监察组长邹德海,还有两名一线处长,目光齐刷刷钉在那条时间轴上。
“哪间屋子?”一名处长压低声音问。
“现在说出来,就是打草惊蛇。”沈峰的目光在长桌上一一扫过,最后若无其事地落在邹德海身上,停了不到半秒,“我请各位坐在这儿,是想让某些人明白,专案组已经开始倒查这条路。漏出去的那句话,中间经了一只耳朵,一双录下来的手。”
邹德海的脸色纹丝不动。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慢悠悠开口:“沈局长,话不能这么讲。我们组负责审讯记录归档流转,经手的不止一个。再说了,那个在纱厂被你当场按住的工勤,本来就归后勤协调。谁敢担保他没顺手把别处的东西也漏出去?”
“邹处长说得在理。”沈峰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句,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所以我说,这只是破口,不是结论。谁经手,谁清白,咱们一样一样查。”
他没再追。
韩若冰站起来。
“从现在起,专案组进驻当天经手过那份情报、以及接触过相关人员的各组组长,二次背景复核,手机上交,行动轨迹逐一比对。”她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这是程序,谁都不例外。包括邹处长。有异议吗?”
全场死寂。
邹德海的眉头皱了一下,又舒展开。他第一个把手机放进托盘。
“应该的。”他说,“身正不怕影子斜。”
沈峰看着托盘里那一排手机,没说话。
他要的从来不是当场撕破脸。
是把这只眼睛,逼到光底下,让他自己沉不住气。
……
深夜十点十五,地下二层技术监控室。
和服务器的嗡鸣声比起来,白天的剑拔弩张像上辈子的事。沈峰和韩若冰并排坐在主控台前,王凯戴耳机,鼠标快得拉出残影。
“沈局,韩组长,黑蝎子那部卫星电话,我们做了反向定位。”王凯压着嗓子,“它最后一次接收指令,是纱厂行动前两小时。发起源过了三层跳板,最后落的物理节点,还是基地改建时留下的那个电力脉冲后门。”
“又是那个后门。”韩若冰的指尖在杯壁上摩挲,“可那只是‘嘴’。我要的是按这张嘴的‘手’。”
“手就在那两小时里。”沈峰盯着屏幕,“王凯,把那个时间段里,所有有权接触这份假情报的人的位置,全调出来。我倒要看看,那两个小时,谁离那个后门的接线点最近。”
屏幕一页一页翻。
时间一分一分爬。
王凯先把那两小时里有权限的人的名单拉出来,十七个。再按位置轨迹一条条筛:在宿舍的,在巡逻的,在审讯区值夜的,一个个划掉。划到名单上,还剩四个人。
“这四个,那两小时里都没有人证。”王凯的嗓子已经哑了,“沈局,要不要挨个提来问?”
“不用。一审,就打草惊蛇了。”沈峰盯着屏幕,“他今天既然能按一次,明天就会按第二次。我们只要守在这里,等他自己再伸出手。”
……
凌晨一点。凌晨两点。
就在所有人都快熬不住的时候,王凯面前的屏幕上,跳出一道刺眼的红色波段。
“来了!”他一嗓子差点喊劈了,“沈局,你真神了!纱厂行动前那两个钟头,有人在会议室茶水间,借着微波炉的电磁脉冲干扰了基站屏蔽,往外发了一组极短的摩斯电码!这次又是一模一样的路数!”
“谁?”韩若冰站起来。
沈峰没说话,直接敲下回放指令。
监控画面里,走廊探头被一团光晕晃了一下,但还是记下了那个人影。
身材魁梧,一身便装。站在茶水间里,手里拎着个不锈钢水壶,像在等水开。另一只手揣在怀里,一下一下,有节奏地按。
那张国字脸糊得厉害,可轮廓摆在那儿。
王凯把画面逐帧往前倒。倒水,按发射器,抬头看一眼走廊,再按。整套动作熟极而流,没有半分停顿,像做过一百遍。
“这哪是头一回干。”王凯的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沈局,这人手太稳了。”
沈峰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纪律监察组组长,邹德海。”
韩若冰的脸沉到了底。
“怪不得白天第一个交手机。”她说,“当着咱们的面喊清白的,转过身就把话递到纱厂。”
“还没完!”王凯指着另一个分屏,“这枚微波发射器的频率,和黑蝎子卫星电话的接收频段,完全吻合!沈局,这就是那只‘手’!”
“还有这个。”他调出一份入职档案,“后勤那个清洁工,也就是偷录你话的那个,不是基地的老人手。是专案组进驻当天,由邹德海以‘纪律监察组临时勤务’的名义,签条子调进来的。审批人一栏,是他。这条‘天线’,是他亲手架的。”
沈峰把那份档案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专案组进驻才几天。邹德海是以盯纪律的名义进的组,明面上查咱们,暗地里借着这个身份随手往里塞人。一个扫地的清洁工,谁都不会多看一眼。人家的局,就藏在这谁都不注意的缝里。
“证据链快闭上了,但差最后一环。”沈峰盯着屏幕上那个定格的身影,“监控里他只是按发射器。我需要他亲口承认,需要他和陈天河之间那条线的实锤。不然凭他纪律监察组长的身份,凭他那张老脸,到时候咬死‘设备误判’‘有人栽赃’,咱们照样动不了他。”
“那就让他再露一次。”韩若冰拿起手机,“我连夜给中纪委发报告,申请对邹德海的同步监控授权。铁证到手之前,谁都不许打草惊蛇。”
“他会的。”沈峰看着窗外,“黑蝎子折了,纱厂又是个空套,陈天河现在比谁都慌。他一定会催邹德海,赶紧摸清咱们到底掌握了多少。”
他顿了顿。
“慌了手脚的人,藏不住第二招。”
……
凌晨三点,羁押区外。
走廊的灯坏了一盏,剩下那盏在头顶上嗡嗡地闪。沈峰一个人在尽头站了很久,隔着单向玻璃,看里头的黑蝎子。
戴脚镣的男人低着头,脸上那道疤在惨白的灯下拧着,像一条趴着的蜈蚣。
“你老板在专案组里的那只眼睛,今晚被我盯死了。”沈峰对着玻璃,声音很低,像自言自语,“黑蝎子,等我把这只眼睛挖出来,你就明白了,替陈天河扛罪,有多不值。”
黑蝎子一动不动。
可沈峰看见,他搁在膝盖上的手,指头蜷了一下。
就一下。够了。这头死士不是没耳朵,他只是还在等,等他的老板递话进来,告诉他扛到哪天是个头。
沈峰没久留,转身走了。
……
凌晨三点四十,走廊。
韩若冰追上来,把一份刚回传的加密文件递给他。
“中纪委的同步监控授权,批了。”她的眼睛里压着一团火,“从这一刻起,邹德海的一举一动,都在咱们眼皮底下。他只要敢再给陈天河报一次信,当场拿下。”
沈峰接过文件,望向窗外。
天还没亮,省城的方向黑沉沉的。
“韩组长,我这条假情报,钓的从来不止黑蝎子。”他说,“我钓的,是这十来年里,第一根能直接拽出‘老K’的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