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鹰大队驻地,深夜。
2010年1月25日。
风刮得紧,窗户框子嗡嗡地响。
沈峰坐在书桌前,台灯照出一小圈暖光。左肩的伤好利索了,苏瑾的手艺,外加他那身变态的恢复力。
还有一周,猎人学校最终选拔。
这几天他一直在突击外语,啃战术理论。
“峰哥,又有你的信!”
二牛从收发室回来,把一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拍在他桌上,“挂号信!看来嫂子有急事!”
沈峰的心咯噔一下。
挂号信?
以前都是平信。雨晴心细,没要紧事不寄挂号。
而且信封口,透明胶带封了三层。
他俩的暗号……绝密。
“二牛,守门口。”
二牛一看他脸色,立马收了笑,抄起本杂志坐到门口的小马扎上:“放心峰哥,苍蝇都飞不进来。”
沈峰眼角扫到,二牛那本杂志,拿倒了。
他拿裁纸刀,小心划开信封。
里头不光有信纸。还有一张Sd存储卡,套着防静电袋。几张复印的账目表。
先展开信纸。
雨晴的字还是那么娟秀,可这回潦草,笔锋里透着急。
“沈峰:
看到这封信,一定找个绝对安全的地方。
下边的每一个字,都关乎生死。
还记得我提过的‘天际建设’吗?恒泰在省城的白手套。这段时间,教新闻伦理的张教授,带我参与省报的一个城建调研项目。张教授早年在城建系统有旧交,我借着这层关系,摸到了云江市城建局的一些内部档案。
沈峰,我查到了。真的查到了。
你看那几张复印的账目。‘云江市滨江新区地下管网工程’的材料采购清单。
明面上,天际建设从正规厂家进料。可我顺着发票上的公司往下查,那几家‘建材公司’,注册地址全在云江同一个老旧小区。法人代表,全是恒泰的保安,或者离职员工。
市场价一半的劣质管材,三倍的价格卖给天际建设。中间的差价,全流进这些空壳公司。
我算了一笔账。光这一个项目,回扣加洗钱,一亿两千万。
一亿两千万啊。多少老百姓的血汗钱?
这些劣质管材埋在地底下,哪天泄漏、塌陷,整个滨江新区就是一颗定时炸弹。
签字验收的监理,收了恒泰一套省城核心地段的别墅。
沈峰,我手里的东西,够写一篇震动全省的调查报道。张教授看了初稿,手都在抖。他说这报道发出去,能把云江的天捅个窟窿。
但是……
我怕了。
这几天,我总觉得有人跟踪我。
前天晚上,我在图书馆待到很晚。回宿舍的路上,一辆黑轿车不远不近地跟着。我拐进小巷,它也跟进来。要不是碰上巡逻的校警……
昨天,我宿舍让人翻了。东西没丢。可我压在抽屉缝里做记号的头发丝,没了。
他们盯上我了。
张教授劝我别发稿。说现在发出去,我可能有生命危险。这种级别的黑幕,得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交给镇得住场子的人。
沈峰,我该怎么办?
这几天我晚上不敢睡,枕头底下压了把剪刀。所有核心证据都备份在这张Sd卡里,寄给你。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在省城出了意外,这张卡,就是你替我、替沈叔叔报仇的子弹。
可我不想死。
我想等你回来。想看你穿军装的样子。
沈峰,我很想你。
真的很怕。
雨晴。
1月21日,凌晨。”
读完最后一个字,沈峰的手抖得厉害。
是愤怒,更是恐惧。
比在战场上被几十条枪指着还强的恐惧。
“混蛋!”
沈峰低吼,一拳砸在桌上。实木桌面裂了道纹。
雨晴被盯上了。
恒泰那帮畜生,爪子伸到省城的校园里去了。
翻宿舍,跟踪……这是赤裸裸的威胁。雨晴再查下去,或者报道真发出来,下场……
爸当年的车祸现场,在他脑子里闪。
“不行。不能让她发。”
沈峰站起来,在狭小的宿舍里来回走。
可他在几千公里外的全封闭军营。没手机,打不了电话。写信回去,至少一周。黄花菜都凉了。
咋办?
偷跑回去?
不可能。救不了她,自己还成了逃兵,正中赵刚下怀。
沈峰的眼睛红得吓人。
忽然,他想到一个人。
苏瑾。
对,苏瑾。她说过省厅有关系,答应过帮忙照看雨晴。
沈峰抓起信和Sd卡揣进怀里,冲向门口。
“二牛!让开!”
“峰哥你干啥去?这大半夜的……”二牛让他那吃人的眼神吓了一跳。
“别问。守门!”
沈峰一阵风卷了出去。
……
医务室,苏瑾的实验室。
苏瑾没睡。她对着显微镜,正验情报科送来的样品……从边境那批缴获的军用止血粉里分出来的样本。
砰。
门被撞开。
苏瑾吓一跳,刚要发火,看见满头大汗的沈峰闯进来。
“苏医生!救命!”沈峰的声音都在抖。
“怎么了?伤口裂了?”苏瑾放下手里的载玻片。
“不是我!是雨晴!”
沈峰抖着手把信递过去。
“你看!快看!她查到恒泰洗钱的证据了!可她让人盯上了!有人进过她宿舍!”
苏瑾接过信,一目十行。
越看,脸越沉。看到最后,变了脸色。
“这丫头……太猛了。”苏瑾吸了口气,“一亿两千万的回扣案。她是真把天捅破了。”
“苏医生,现在不是夸她的时候!”沈峰急得抓住她肩膀,“她有危险!那帮人啥都干得出来!我爸就是让他们害死的!”
“我知道!你冷静点!”
苏瑾拍开他的手。
“你急也没用,你飞不回去。”她推了推眼镜,脑子飞转,“信是21号寄的,今天25号。四天过去了。他们要动手,早动了。”
“那就这么干等着?”沈峰眼里全是血丝。
“当然不是。”
苏瑾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部红色内部电话。
“我有办法。”
她拨了个号。
“喂,师兄。我,苏瑾。”
电话那头一个慵懒的男声:“哟,苏大美女,这大半夜的……”
“别贫。有个事,正式提醒你们一句。”苏瑾的声音绷得笔直,“长宁大学有个女生,可能掌握着一起重大涉黑洗钱案的线索。最近疑似被跟踪,宿舍被人翻动。这事按规矩,该走治安保护的程序。”
“啊?你一个军医,管到地方上来了?”
“我不是管你们的案子。”苏瑾顿了顿,措辞很小心,“我是以个人身份,向老同学反映一条治安隐患。该不该重视,怎么走流程,是你们公安的事。我只求你,别当耳旁风。她叫林雨晴,长宁大学。怎么核实,怎么排查,你们依法办。”
她没去要什么定位……那是违规。她一个军医,没那个权限,也开不了那个口。她能做的,就是把隐患正大光明递到该管的人手里。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行吧。也就是你开口。”对方叹气,“我跟分局值班的报备一声,让社区民警和巡逻队这几天多留意长宁大学那一片。真有人跟踪滋扰,依法处置。”
“谢谢师兄。我要的就是这句‘依法处置’。”
挂了电话,苏瑾看着沈峰。
“听见了?省城分局正式提醒过了,社区民警和巡逻队会多留意那一片。正规渠道,谁也挑不出毛病。”
沈峰这才松了半口气,整个人跟虚脱了一样靠在墙上。
“苏医生,谢谢……”
“别急着谢。”苏瑾脸色还沉,“暗中留意只是权宜之计。只要雨晴还在查,危险就一直在。”
她看着沈峰。
“雨晴这回查到的东西,太重要了。那张Sd卡……”
沈峰把Sd卡拿出来,放桌上。
“这是她的护身符,也是她的催命符。”苏瑾拿起卡,“只要这卡还在她手里,或者那帮人以为还在她手里,她就不安全。”
“那怎么办?”
“让‘证据’离开她。”苏瑾说。
“交出来?交给谁?”
“交给你。准确说,造一个‘证据已经转移’的假象。”
苏瑾拿出纸笔。
“你现在给她写信。不,写信太慢了。”
她想了想,一咬牙。
“用我电话打。”
“啥?”沈峰惊呆了,“这……违反纪律!”
全封闭训练期间,私自跟外界通话,严重违纪。何况拿军线打地方。
“管不了那么多了。”苏瑾把红色电话推到他面前,“出了事我顶着。就说是核实边境缴获案的线索。这Sd卡本来也算线索。”
沈峰看着那部电话,嗓子眼发堵。
为了他,为了雨晴,苏瑾这是拿前途在赌。
他抖着手拿起听筒,拨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
嘟……嘟……嘟……
每一声,都敲在他心上。
接啊。千万别出事。
“喂?”
通了。
那个熟悉的声音,带着疲惫和警惕。
“雨晴!是我!”沈峰压着嗓子,语速极快。
“沈峰?!”雨晴的声音一下子亮了,随即又慌,“你咋能打电话?你……”
“别说话!听我说!”沈峰打断她,“信我收到了。Sd卡也收到了。”
“收到就好……我怕……”
“雨晴,你听着。从现在起,停止一切调查!”沈峰用命令的口气,“你手里的备份,纸质的,全烧了!或者藏到一个谁也找不着的地方!”
“为啥?这可是……”
“因为你被盯上了!”沈峰吼,“他们会杀了你的!跟杀我爸一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接着,传来压抑的啜泣。
“沈峰,我怕……我真的怕……”
“别怕。我就在电话这头。”沈峰的心都碎了,可他必须狠,“雨晴,你记住。证据在我手里了。这个炸弹,现在攥在我手里。你是个空壳子,明白不?”
“有人找你,就装傻。就说你啥也没查到,就写了篇城市绿化的论文。明白不?”
“可是……”
“没有可是!林雨晴!这是命令!”沈峰红着眼,“你必须活着!你活着,证据才有意义!你死了,我就算把恒泰灭了,我这辈子也不原谅自己!”
“好……我听你的……”雨晴哭着答应,“我不查了……我等你回来……”
“还有,少出门。我托省城的朋友走了正规渠道,提醒了当地警方多留意你那一片。发现不对,往人多的地方跑,或者直接报警。”
“嗯……我知道了……”
“雨晴,对不起。”沈峰的声音软下来,“让你受苦了。”
“不苦。”雨晴吸了吸鼻子,声音稳了些,“沈峰,你也要好好的。卡里的东西,能把他们钉死在耻辱柱上。你一定保管好。”
“放心。卡在人在。”
“时间不多了,我得挂了。”沈峰看了眼墙上的钟,“雨晴,等我。”
“我等你。一直等。”
挂了电话,沈峰还保持着握听筒的姿势,好久没动。
苏瑾站旁边,递给他一张纸巾。
“擦擦。鼻涕都出来了。”
沈峰接过去,胡乱抹了把脸。
“苏医生,这份情,我记下了。”
“记下就好。”苏瑾把Sd卡收进一个防磁小盒,攥在手心,“军队那套流程,管不着地方的案子。硬锁进机密档案室,反倒把雨晴架在火上烤。这卡我私人替你收着,除了我,谁也摸不着。”
“谢谢。”
沈峰看着那个盒子。
雨晴拿命换来的子弹。
现在,子弹上膛了。
“沈峰。”苏瑾看着他,“你没后顾之忧了。雨晴那边,警方在留意,暂时安全。证据也安全了。”
“接下来,你只有一件事。”
苏瑾指了指墙上的日历。
“还有一个星期。选拔。”
“把第一拿回来。”
“然后去南美,找那个矿山,找那个能让陈天河万劫不复的源头。”
沈峰的眼神一下子变得跟狼一样。
“明白。”
……
第二天一早,训练场。
全队都发现,“铁人沈峰”变了。
以前是拼命。现在是玩命。
四百米障碍,铁丝网划破了胳膊,他跟没感觉一样。
射击场,移动靶速射,全队唯一的满环。
格斗训练,一个人挑杨锐和二牛俩。最后被打得鼻青脸肿,可他硬把杨锐锁喉锁到拍地。
“疯了,彻底疯了。”杨锐揉着脖子,看那个还在做引体向上的人,“这小子受啥刺激了?”
二牛在旁边傻笑:“俺觉着,峰哥这是要成仙了。”
只有苏瑾站在医务室窗前,看着那个不知疲倦的身影,轻轻叹了口气。
她知道,撑着他的,不再只是仇恨。
还有守护。
守护那个在远方为他冒险的姑娘。
“加油啊,沈峰。”
苏瑾在心里说。
“别输给那个姑娘。也别输给自己。”
……
一周后。选拔考核,最后一项。
沈峰站在起跑线上,背着四十公斤的背囊,眼神冷得吓人。
对手是全大队最精锐的十五个人。
可他眼里没有对手。
只有终点。只有那张去南美的机票。
“预备……”
雷神举起发令枪。
砰。
枪响。
沈峰第一个窜了出去。
他脑子里,响着雨晴信里那两句话。
“光这一个项目,就一亿两千万。”
“我等你回来。”
等着我。
风声在耳边扯。
沈峰冲向终点,一步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