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鹰大队基地。
2016年11月14日,深夜十一点四十五。
雨停了。空气里一股泥土腥气。月亮从云后头探出半张脸,清冷冷地照着营区。
综合训练馆更衣室,就一盏应急灯,昏昏黄黄。
沈峰刚结束他在猎鹰基地的最后一次加练。
他光着膀子,浑身湿淋淋,汗混着冲澡的水汽。坐在长条凳上,低头看自己身上的疤。
左肩的枪伤。左肋的刀疤。后背被岩石划烂的痕迹。大腿上猎人学校毒虫咬的烂印,如今也长平了。
每一道疤,都是一枚勋章。
每一道疤,都记着他从一个毛头小子,变成今天这副模样的过程。
后天一早,他就要走了。
对外,“因伤退役”。对内,代号判官的特别行动组组长。脱下这身军装,换上便服,潜回那个暗流涌动的云江。
沈峰长出一口气,起身,走到自己的更衣柜前。
柜门上贴着张照片。猎鹰突击队的全家福。照片里,小李笑得最欢。
沈峰伸手,轻轻蹭了蹭小李的脸。
“兄弟,我要走了。”
“去把咱们没干完的事,干完。”
他拉开柜门,准备取常服和背囊。
柜门开的那一瞬,沈峰浑身一紧,右手本能地摸向腰后的匕首。
有人动过他的柜子。
特种兵对自己的东西摆放,有强迫症一样的记性。他的常服叠成九十度,帽子上的徽章正对柜门中线。
现在,帽子偏了五毫米。
而且,叠得整整齐齐的常服上头,多了个东西。
一个厚实的牛皮纸档案袋。啥标记都没有。
沈峰没急着拿。他扫了一圈更衣室。
死静。只有通风扇嗡嗡地响。
这是猎鹰大队的更衣室,全军区戒备最严的地方之一。门口二十四小时岗哨,到处是监控。外人进不来。
能把东西放进来的,只有内部人。而且是级别很高、权限很大的内部人。
沈峰戴上手套,小心拿起档案袋。
不重。里头有纸,还有个硬硬的卡片状的东西。
没有引信声,没有怪味。
沈峰撕开封口。
借着昏黄的灯光,抽出里头的东西。
十几页打印纸,一张内存卡,一张折起来的便签纸。
先展开便签。
就一行字。老式钢笔写的,笔锋跟刀一样,苍劲,透着一股压不住的厚重:
“时机到了,你该回去了。……老战友”
老战友?
沈峰的心重重跳了一下。
这称呼太特殊了。
部队里互称战友是常事。可自称“老战友”,要么是过命的交情,要么,是长辈。
沈峰脑子里飞快过了几个名字。
雷神?大队长?苏瑾那个神秘的师兄?
甚至,他想到了一个更不可能的人……爸当年的老上级?
他压下疑惑,翻开那十几页打印纸。
只看第一眼,手就开始抖。
绝密情报。
第一页,恒泰集团境外资金流向调查报告(摘要)。
密密麻麻的银行账号。
“英属维尔京群岛(bVI)账户7899-xxxx……实际控制人:陈天河(代持)”
“瑞士银行苏黎世分行账户……资金来源:安达贸易货款”
“最近一笔大额转账:2016年10月15日,五千万美元。用途:采购采矿设备(实为武器采购款)”
详实到每一笔转账的时间,和操作员代码。
这绝不是苏瑾那个技术科师兄能弄到的东西。这不光要顶级的黑客技术,还要国际金融系统的最高权限。
第二页,中缅边境走私通道分布图。
高清卫星地图,红笔标了三条极隐秘的山路。
“一号线:运原材料(制毒前体)出境。”
“二号线:运成品(高纯度海洛因)及现金入境。”
“三号线(已废弃):曾运‘天际建设’的回扣现金。”
地图边上,还手写一行批注:
“注意:二号线入口处有检查站。当地保护伞所设,名为检查,实为护送。”
第三页,第四页……
沈峰越看,后背越凉。
档案里不光有恒泰的罪证,还有一张“云江市关系网图谱”。
图谱正中,陈天河。
以他为圆心,伸出无数条线,连着一个个名字。
有沈峰熟的。赵刚。刘彪。
也有让他头皮发麻的。
“李某某(市建委副主任)”
“张某(原国土局局长)”
“王某(某银行行长)”
这些名字的最上方,还有一个被涂黑的。
只留了个代号……黑雨。
这应该就是传说中的老K。或者,比老K更高的那把伞。
沈峰翻到最后一页。
一张照片。
公海上,一艘货轮。船舷印着“hENGtAI LoGIStIcS”,恒泰物流。
几个船员正往海里抛尸。
照片很糊,可那画面,看得人喘不上气。
沈峰的呼吸粗了。
这份档案,就是一颗核弹。
有了它,哪怕没拿到矿山的实物账本,专案组也够立案了。
可是,送档案的人,为啥不直接交给专案组?为啥要给他?
沈峰重新拿起那张便签。
“时机到了,你该回去了。”
这话里有话。
时机到了……
沈峰喃喃自语。
这意思是,上头准备动手了。而他沈峰,就是启动核按钮的那把钥匙。
送档案的人在告诉他:子弹上膛了,尽管开枪。我在暗处看着你。
到底是谁?
沈峰闭上眼,想从那行字里找出点端倪。
这字迹……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道光。
他在荣誉室见过这字!
猎鹰大队第一任大队长,传说中的“鹰王”,建队初期写下的训词。
笔迹老了些,内敛了些。可那股子锋芒,转折处的顿笔,一模一样。
难道,是那位早退了休的老首长?
听说那位老首长当年,跟爸也有过交集。
如果是他,就通了。以他在军界政界的人脉,弄到这些,不是不可能。
“老战友……”
沈峰的眼眶热了。
原来这世上,不光有苏瑾,有雷神,有大队长在帮他。
还有那些隐在暗处的老一辈,也在看着这场仗。
他们没忘了沈建国。
也没忘了正义。
“谢谢首长。”
他摸出那张内存卡,插进读取设备扫了一眼。里头是首长提前拷好的那十几页电子版,末尾还压着一段音频。沈峰点开听完,脸色更沉了。他又抽出最后那张公海抛尸的照片,对着它单拍了一张,一并归进卡里。然后走到更衣室角落的焚烧桶旁,掏出打火机。
呼……
火苗蹿起来。
十几页纸,在火里化成灰。
这种绝密东西,绝不能带出基地。记在脑子里,存在卡里,才最稳当。
处理完,他把内存卡缝进了内裤的夹层。
最贴身,也最隐秘的地方。
做完这些,他关上柜门,背起早就收拾好的行囊。
更衣室的门开了。
苏瑾走进来。
她没穿军装。白羽绒服,牛仔裤,长头发披着。少了几分军人的干练,多了几分江南女子的温婉。
“后天早上几点的车?”她看着他,眼神复杂。
“六点。”沈峰说,“省厅张队来接。”
苏瑾走过来,替他理了理衣领。他穿的是便装夹克,可她的动作,还是跟整理军容一样。
“这回回去,不是演习了。”苏瑾轻声说,“是真正的修罗场。”
“我知道。”
“那张Sd卡……”苏瑾压低声音,“还在档案室锁着。我让师兄转交给你。不过你得小心。雨晴那边最近看着平静,我总觉得,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我会护好她。”沈峰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
“苏医生,这几年,谢谢你。”
“别说酸话。”苏瑾抽回手,从包里掏出个小盒子,“给你的。”
“啥?”
“最新型定位器。纽扣大小的贴片。”苏瑾把那个小盒子塞进他手里,翻开……里头是一片薄薄的、肉色的贴片,“今晚就贴上。贴着后颈这块皮底下,隔着衣服,谁也瞧不出来。”
沈峰一愣,把那片贴片捏在指尖端详。薄得跟创可贴似的,看不出半分端倪。他这才明白,她今晚是专门来送这个的。
“你……”
“别瞪我。”苏瑾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她今天没戴。
“这是我的私心。你失踪了,或者……死了,至少我能找到你的尸体。”
“这定位器连着我的私人终端。你的心跳停够三分钟,它自动报警。”
沈峰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她总能在最冷的外壳底下,藏最深的牵挂。
“苏医生,你这是监视我啊。”沈峰笑了,笑得暖。
“对,就是监视。”苏瑾抬头,眼圈红了,“沈峰,你给我听好。不管出啥事,让这个信号一直跳下去。”
“你敢让它停了,我追到地狱,也把你拉回来再做一次手术。”
沈峰胸口发烫。
他伸手,把苏瑾拥进怀里。
头一回,他主动抱她。
抱得很紧,很用力。
“放心。”他在她耳边低声说,“只要你还在看,这信号就不会停。”
苏瑾的身体僵了一下,软下来,双手环住他的背。
很久。
沈峰松开手,退后一步。
“走了。”
他提起背囊,转身往门口走。
“沈峰!”
苏瑾在后头喊。
沈峰停下,没回头。
“那个‘老战友’……”苏瑾说,“不管他给你的是档案,还是支持。你记住,你不是一个人。”
沈峰一下子回过头。
苏瑾倚在门框上,冲他笑,笑得意味深长。
难道……她也知道档案的事?
还是说,那位“老战友”,跟她也有关系?
苏瑾没解释,挥了挥手。
“去吧。判官。”
“十六号早上六点,白桦林。我送你。”
……
沈峰回到宿舍,轻手轻脚带上门。
二牛的铺位上,被子蒙着头,一动不动。
可那被角,在一抖一抖。
沈峰没戳穿。他摸黑躺下,睁着眼,看天花板。
他摸了摸贴身的内存卡,又摸了摸后颈刚贴上的那片贴片。
档案,定位器,勋章,一身融进骨血的杀人技。
这就是他全部的行囊。
八年前,他带着满腔的仇恨和迷茫,从云江逃出来。
八年后,他要带着一柄足以致命的剑,杀回去。
这一夜,他没合眼。
天花板看到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