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省厅法医鉴定中心,停尸房。
这里静得只剩自己的心跳和中央空调的出气声。
沈峰刷卡,推门。
三号冷柜缓缓拉开,一股刺骨的冷气扑上来。
泥鳅躺在不锈钢槽里,胸口一道长长的缝合痕。
档案上写着:侯三,五十一岁,云江人。八年前在滨江路那个工地看场子,案发第三天,揣着一笔来路不明的钱跑了。前年又因为入室盗窃被抓,判了两年。
沈峰在档案室翻过他的会见记录。整整两年,侯三一个探视的人都没见过,也从不申请减刑。
这老小子是故意躲进监狱保命的。
他比谁都清楚,外面有人想要他的命。可他没想到,墙砌得再高,也挡不住那只手。
沈峰戴上乳胶手套,没看那些常规部位,直接掰开死者的嘴。
牙龈内侧,一抹极淡的青紫色勒痕。
“不是猝死。”沈峰的眼神冷下去,“是诱导性缺氧。先捂晕,再做出心梗的样子。”
这帮畜生,连一天都等不了。
他刚把装着牙龈刮取物的取样袋封口,停尸房的警报炸了。
“沈峰!别动!举起手!”
十几名戴督察袖标的警官冲进来,清一色制式手枪指着他,领头的是秦岳的头号心腹,开会永远坐在秦岳右手边,姓马。
“沈峰,有人举报你入职前与泥鳅非法接触,涉嫌毁灭物证。交出感应卡,配合审查!”
马督察举着枪,嘴角绷出一丝压不住的得意,像是已经看见沈峰戴上手铐的样子了。
沈峰缓缓站直,看着那一圈黑洞洞的枪口,嘴角往上一扯。
好快的刀。他进这栋大楼才一个半钟头,举报材料、督察程序、带队人选,全都备齐了。这哪是临时起意,这是早挖好了坑等他跳。
只是他们算错了一件事。他沈峰跳坑之前,习惯先把坑边上的人拽下来垫背。
这不是审查。这是要把他这个还没坐热的副组长,直接钉在杀人灭口的耻辱柱上。
“想要我的感应卡?”
沈峰摸出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按了两下,发出去一条加密信息。收件人:林雨晴。内容四个字:
鱼死,网开。
然后他胳膊肘往后狠狠一捣,停尸间侧窗的钢化玻璃应声碎了一片。
“那就让秦岳亲自来拿!”
督察们还没反应过来,沈峰已经从窗口翻了出去。三楼,他踩着二楼的雨棚卸力,落地就滚,起身扎进长宁灰蒙蒙的天色里。
跑出两条街,他闪进一家支起午市招牌的面馆,要了一碗素面,坐在最里侧背对门口。老板娘在灶台前捞面,锅里的水汽糊住了玻璃,收音机里正播着午间新闻,一个字都没提省厅停尸房的警报。面上来,他把帽子压低了些,三口两口扒完,扔了十块钱就走。
口袋里,那支封好口的取样袋还贴着他的大腿,硬硬的,硌得生疼。勒痕的样本,他抢出来了。回到重案组安顿下来,他头一件事就是把样本交给梁兴国,连夜送省厅指定实验室,回执拍照存了三份。证据没死,人也还远远没输。当天下午,省厅督察处的笔录调到一半,厅长办公室的电话打了过来。郑为国只交代了一句:停尸房的事,以省厅专案组的情况说明为准,谁也不许在办案的当口带走沈峰的卷宗。笔录合上,围着沈峰的那圈督察,散了。
留下一屋子督察面面相觑,和冷柜里那具死不瞑目的尸体。
……
同一天上午,省政法时报,深度组。
林雨晴坐在临时工位上,手里捏着录音笔。
对面是副总编肖燕,年近五十,眼神利得像鹰。
“林雨晴,云江日报来的。”肖燕把一份通稿摔在桌上,“我看过你锦绣城的稿子,有冲劲,太莽。今天的活儿:曼陀罗庄园二期工程庆功宴,恒泰请了全省三十多家媒体。要求就两个字:赞美。”
“要是我写不出赞美呢?”雨晴直视她。
“那你就从省报大楼跳下去,顺手把记者证撕了。”肖燕往椅背上一靠,“恒泰是省里的纳税大户,陈天河是省里的优秀企业家。在长宁,这就是真相。受得了,留下。受不了,滚回云江卖报纸。”
“肖总编,我能问一句吗?”雨晴没动,“您当年入行的时候,写的也是这种东西?”
肖燕的眼皮跳了一下,没答。
雨晴深吸一口气,收了通稿,站起来。
“肖总编,我会去现场。但我的笔写出什么,到了现场才知道。”
“有个性。”肖燕看着她出门,眼神复杂了一下。
她拉开抽屉,最里面压着一张女儿的照片。小姑娘今年刚上大学,学的新闻,跟她妈一样犟。肖燕盯着照片看了两秒,把抽屉推上,拿起电话,“陈总,人我给你送过去了。怎么调教是你们的事。”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记住,别在报社门口见血。”
……
当晚,曼陀罗庄园大厅。
灯火辉煌,名流如织。
陈天河端着香槟站在讲台上,对着几十部摄像机侃侃而谈,满脸都是上位者的傲慢。
“……恒泰这几年,修了二十七所学校,捐了八千万的助学款。有人问我图什么?我图的是良心。”陈天河把杯子举高,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钱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能为家乡做点事,我陈天河,死而无憾。”
台下掌声雷动。有女记者听得眼眶都红了。
雨晴站在人群后方,攥着那支钢笔录音器,胃里一阵一阵泛酸。
锦绣城的废墟还没凉透,三条人命的赔偿款一分没到。台上这位,已经开始给自己立牌坊了。她的目光穿过水晶灯和假笑,落在二楼那个半掩的包间。
一个穿灰色唐装的老者,正慢条斯理地剪雪茄。雪茄剪子开合的声音很轻,楼下却有好几个人下意识地抬头去看,眼神恭敬得近乎卑微。
老K。
雨晴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手指攥得发白。
包间门口还站着两个穿黑西装的男人,腰板笔直,耳朵上挂着透明的耳机线。他们的视线每隔几秒就扫一遍全场,扫过那些端着酒杯的局长、台长、总编,像在清点自家圈里的羊。
手机震了一下。是沈峰几个钟头发来的那条加密信息,四个字:鱼死,网开。她一上午都在跟车踩点、调试设备,这会儿才看见。
雨晴的眼神一下子热了。她挤开前面的记者,在陈天河演讲的最高潮,大步走向台前。
“陈总!”她的声音通过旁边没关的音响炸开,“锦绣城三名死难者的赔偿款,到现在没到位。这笔钱去哪了?请您当着全省媒体的面,解释一下。”
整个大厅,死一样静。
几十部摄像机齐刷刷转过来。
陈天河的笑僵在脸上,眼底那股压了多年的阴冷,一点点漫上来。
二楼包间里,剪雪茄的手停了。
……
晚上十一点,省报大楼。
庆功宴散了,雨晴回到工位,电脑上那篇消失的目击者初稿刚写了个开头。
屏幕闪了一下,跳出一封匿名邮件,标题红得刺眼。
内容只有一句话:
“想知道沈建国车祸案真正的指使者,今晚十二点,南郊化工厂废墟,一个人来。”
雨晴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十秒,抓起外套就往外冲,一边跑一边拨沈峰的电话。
一遍。两遍。
占线。
她咬了咬牙,钻进那辆白色越野车,一脚油门扎进夜里。
她没看见的是,对面楼的房顶上,一架长焦镜头正对着她的车尾,快门轻轻响了一声。
……
半个多小时后,省厅重案组办公区。
沈峰没去庆功宴。上午从三楼窗口跳出去的那一遭还没洗清,他这一天天被督察问询搅得脚不沾地,手机静音压在档案堆底下,几条未接来电都没瞧见。他面前堆着半人高的档案,正一份份比对陈天河在省城的资产报表。
手机震了。一张照片。
雨晴那辆白色越野车,停在黑漆漆的化工厂门口。拍摄角度,是从高处俯拍的。
照片下面一行字:“沈副组长,一个人的夜路,不好走啊。”
沈峰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先拨雨晴的电话。关机。再拨苏瑾临走留在长宁的那两个人的线,占线。
“陈天河!”
沈峰一把推开椅子,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一声。他抓起外套冲向地下车库,整层楼的灯都惊动了。
引擎的咆哮撕开省城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