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三十七分,曼陀罗庄园的铁门被三辆突击车同时撞开。
沈峰带着三组从正门压进去的时候,顶楼那个影子还站在落地窗后面,一身唐装,手里捏着电子触发器。
“陈天河!”沈峰的枪口抬上去,“把东西放下!”
回应他的是一声轻笑。
汽油桶从二楼的回廊上滚下来,蓝色的火苗顺着提前泼好的油线,一下子蹿满了半边主楼。
“撤!先撤人!”沈峰对着耳麦吼。
消防水枪顶上去的时候,突击组踹开了顶楼的门。落地窗前那个人影没跑,也没反抗,直挺挺地站着,唐装下摆被火舌舔得卷了边。
沈峰一把将人摁倒,翻过来看清脸的那一下,后槽牙咬紧了。
不是陈天河。
是个死士,穿着陈天河的衣服,手腕内侧一朵红曼陀罗纹身,嘴角已经渗出了黑血。嘴里早就含了毒。
“替身。”王凯凑过来看了一眼,骂了一句脏话,“真主跑了。”
天亮之前,技侦在主楼地下室找到了一条密道,通向庄园后山。密道口的书房里,烟灰缸里摁着半截还在冒烟的雪茄,衣架上挂着一顶礼帽,人,没了。
老K来过。或者,他一直都在。
火扑灭的时候是深夜十一点半。账本、服务器、单据,烧了大半。沈峰从地堡的废墟里抢出来半箱没烧透的凭证,手背上烫出两个水泡。省厅的封控令随即下达,曼陀罗庄园内外三道岗,一只苍蝇飞不出去。
……
当晚十一点半,省公安厅指挥中心。
沈峰推门进去的时候,皮靴里还带着水,走一步响一步。战术背心上的泥点子混着烟熏的黑印,整个人像是从灶膛里扒出来的。
梁兴国在电子屏幕前站了一整晚,面前的烟灰缸里,烟头插得满满当当,竖起来好几根。
“回来了?”老头嗓子哑得只剩气音。
“回来了。”沈峰把那半箱凭证墩在控制台上,“火里抢出来的,就剩这些。海蛇那边呢?”
“押解在路上了,审讯组待命。”梁兴国抓起桌上那份红头简报,塞到他手里,“先看这个。五个省,刚汇总上来的。”
沈峰抖开简报,一行行往下扫。
十七个分会场同步收网,抓获以海蛇为核心的犯罪嫌疑人一百二十二名,骨干三十四人,全部落网。
此次收网新缴高纯度冰毒、海洛因及新型合成毒品二百零八点五公斤,全案累计已逾六百公斤。
查封冻结涉案账户七十六个,金额四点五亿。恒泰集团的海上运输链,断了两条,废了一条。
“六百多公斤。”沈峰的手指点在那个数字上,半天没挪开,“陈天河这些年,就是靠这东西喝我们的血。”
“何止是喝血。”梁兴国把大屏幕的物流拓扑图调出来,一片红光铺到了境外,“海蛇吐了,这张网伸到了东南亚。沈峰,你这一刀下去,是把整条蛇的脊梁骨给踩折了。”
主位的红色座机响了。
接线员接起来,听了不到五秒,腾地站起来:“梁总队,公安部禁毒局!”
梁兴国整了整衣领才接。沈峰站在旁边,听见话筒里那个威严的声音一字一句往外蹦:
“兴国同志,我代表部里,向你们专案组表示祝贺!‘断流’行动打出了威风。你们那个沈峰,是个好苗子,嘉奖令已经在起草了!”
“是!感谢部领导!”
梁兴国撂下电话,看着沈峰,眼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听见没?部里点名了。你小子这回,真出名了。”
……
深夜十二点,省厅多功能汇报厅。
沈峰换了身笔挺的二级警督制服,额角那块擦伤没遮,留着。报请还没批下来,勋章得等程序走完才能正式戴,他把那张受理回执塞进了上口袋。
厅里各处室的负责人、各市局的刑侦尖兵全到了。秦岳坐在第一排,脸色还是复杂,但看向台上的眼神里,多了点不得不服的东西。
郑为国走上主席台,手里拿着两份红色的荣誉证书。
“同志们,过去的二十四小时,我们打了一场前所未有的硬仗。”
“一百二十二个目标,二百多公斤毒品。这些数字背后,是专案组三个月的潜伏,是沈峰同志在火里、在山里、在枪口上趟出来的。陈天河以为省城是他的保护伞,我们用事实告诉他。长宁的天,是人民的天!”
掌声雷动。
“沈峰同志,上台。”
沈峰大步上去,立正,敬礼。
郑为国亲手把报请二等功的证书夹本交到他手里,压低声音:
“这枚勋章很重。它压着全省几百万家庭的安宁。扛得住吗?”
“只要案子没结,只要老K还没戴上手铐,我就扛得住。”沈峰声音不大,主席台上几位领导都听清了。
郑为国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转身对全场宣布:“省厅党委决定,为沈峰同志报请二等功,按程序呈报审批。全系统开展先进事迹学习!”
掌声又起来。沈峰看着台下那些年轻警员发亮的眼睛,心里没什么波澜。
勋章是拿来换真相的。真相,还锁在曼陀罗庄园烧剩的灰里。
……
会后,地下车库。
王凯靠在指挥车上抽烟,看见沈峰,把烟头往地上一摁,嘿嘿笑着迎上来。
“沈队,二等功!你这立功速度,赶上发传单了。现在全厅的女警都在打听你有没有对象。”
“少贫。”沈峰拉开车门,“缴获的东西入库了?”
“入了。技术科在做成分分析,看跟滨江路那批老货是不是同源。”王凯收了笑,“海蛇又吐了些,说恒泰在省外还有三个仓储点,位置在核。”
“陈天河呢?”
“邪门了。”王凯皱眉,“庄园烧成这样,他刚才居然以恒泰的名义,给禁毒基金会捐了一百万,说要响应号召,痛击毒品犯罪。这老狐狸,戏是真全。”
沈峰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替身、密道、雪茄、不在场的酒局。沈峰刚从封控的岗哨那儿听说,陈天河傍晚“一直在省工商联的慈善酒会上”,几十个人作证。
“他是断尾求生。”沈峰说,“海蛇倒了,网破了,他急着把自己洗得白里透红。只要没有直接证据,他还是那个‘优秀企业家’。”
“那就看着他演?”
“看着他演。演到最得意的时候,拆他的台。”沈峰顿了顿,“雨晴那边呢?”
“林记者在赶专题,说今天给陈天河备了个大惊喜。”
沈峰刚要发动车,手机震了。
陌生号码,信号加密。
“沈副组长,恭喜大获全胜。”电话那头的声音低沉,带着股机械味,“不过,抓了一个海蛇,你就以为动摇根基了?明天下午,云江国际会所有一场古董拍卖会。庄园封了,货可没封。里面有件东西,是你爸留下的。想要,自己来拿。”
沈峰握手机的手,指节一寸寸白了。
“你是谁?”
“我是送葬的人。”
电话断了。
王凯凑过来:“沈队,谁的电话?”
“陈天河坐不住了,请我去喝茶。”沈峰发动引擎,“告诉技侦,明天拍卖会改在云江国际会所,庄园这边省厅已经封控。外围全部给我拍下来,进出的车,进出的人,一个都别漏。”
“那你去吗?”
“我不去。”沈峰看着后视镜里那栋大楼,“他摆的局,我凭什么按他的规矩落座。”
……
同一时间,省政法时报社。
林雨晴的屏幕上,是海蛇被押上警车的照片,还有堆成山的毒品。
肖燕走过来,把一杯热咖啡放在她桌角,语气复杂:“陈天河刚才亲自打我电话,出一千万,买你手里这个专题。”
“一千万。”林雨晴笑了一下,手指没停,“肖编,你帮我带句话。这一千万,让他留着给自己打一副好棺材。”
她按下了发布键。
一分钟后,全省各大媒体的头条被同一条新闻刷屏:利剑出鞘!省厅重案组摧毁跨国贩毒网,恒泰集团背后的阴影终见阳光!
配图里,沈峰那张带着伤的脸,传遍了整座长宁城。
……
长宁西郊,曼陀罗庄园,烧剩的半边主楼里。
同一时刻,工商联慈善酒会的贵宾休息室里。茶几上的保密电话还亮着待录的红点,墙上的巨幅屏正在重播省厅的通报。陈天河解下餐巾,盯着电视上的新闻直播,忽然扬手,把茶几上那尊供摆设的唐三彩马扫到了地上。
瓷马摔得粉碎。
“沈峰。”他站在阴影里,脸比灰烬还难看,“你想玩,那就玩一场大的。”
他走到里间,捧起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拨了出去。
“老K。沈峰动了我的命脉。我需要动用那支……‘影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只回来一个字:
“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