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20日,深夜十一点四十五。反贪局,5·12专案组作战室。
整栋大楼睡了一半,只有第一调查处的作战室还亮着。空气里混着廉价咖啡的焦苦和旧卷宗的干燥味。
沈峰报到刚两天。那点“拿惯了枪的手握不住笔”的别扭,早被堆成山的账册磨没了。他脱了外套,袖子挽到肘部,面前的白板上爬满了红蓝交错的资金线。
“沈队,还不走?”彭伟端着两杯浓咖啡过来,往桌上一搁。
两天下来,这个一向端着的银边眼镜处长,称呼已经从“沈专家”变成了顺口的“沈队”。
沈峰没抬头,手指点在白板正中“影子工资”四个字上:“彭处,靠处里这几个审计员,三个月也啃不动恒泰这套嵌套账。我昨天跟陆局申请的事,批了吗?”
“批了。”彭伟把一份盖着局长红章的文件推过来,眼里藏着兴奋,“陆局拍了板,以第一处为骨干,抽财务审计、税务稽查、信息技术三路人,正式成立‘影子工资’审计专班。你任组长,我配合。”
沈峰拿起文件扫了一眼,眼神亮了。
这正是他要的。把散的力量,拧成一股绳。
“账算不清,血就白流。”他站起身,环视作战室,“海蛇倒了,陈天河还在。毒贩抓完了,伞还在。光靠我一个人翻账,翻不出那张名单。得让懂账、懂税、懂数据的人,跟我一块往深里钻。”
“行。你认准了,兄弟们没二话。”彭伟难得笑了下,“明早八点半,三路人到齐,听你分工。”
……
次日,上午八点半。
十几名深蓝制服的审计员、技术员鱼贯而入。有干了二十年税务稽查的老手,也有刚出校门的数据尖子。看向这个“借调来的刑警”的眼神,多是审视。
沈峰不寒暄,直接走到白板前,抓起红笔。
“规矩先说清。我不懂复式记账,你们懂。可你们查了三个月,没动陈天河一根汗毛,说明光懂账不够。”他在白板上划出三条线,“这个专班,就是把你们的账,和我盯人的法子,拧到一块儿。”
“第一组,财务审计。盯死天和劳务三年的工资发放记录,把每一个长期全勤、从不请假、从不报销医药费的‘模范员工’挑出来。活人没这么干净的,干净的,多半是死人。”
“第二组,税务稽查。比对这些人的社保基数和个税申报。陈天河要把钱洗白,就得给死人按最高标准缴社保。这就是破绽。”
“第三组,信息技术。把名单跟公安的销户登记、殡仪馆的火化记录交叉比对。省厅的数据接口我已经协调好了,每一步都留痕可查。”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稽查员忍不住开口:“沈组长,就算查出几个死人冒领工资,也就几十万的小钱,定不了陈天河的大罪。”
“小钱?”沈峰抓起红笔,在白板顶端重重写下名单两个字。
“这些死人的银行卡,每月归集到‘蓝天咨询’,再以‘项目分红’的名义,发到公职人员家属的卡里。我们要找的不是几十万,是这张名单。哪个官,拿了哪个死人的‘工资’。”
他顿了顿,红笔在“名单”上重重一圈。
“把它挖出来,就是把那把伞的骨头,一根根抽出来。”
作战室里安静下来。那些审视的眼神,慢慢变成了凝重,又变成了别的什么。
“两天。”沈峰把红笔往桌上一拍,“我要第一批高度可疑的‘死人工资’清单。散会。”
……
中午,林雨晴的电话进来。
“沈峰,‘影子工资’的专题我先压着,等你的料。”她的声音压得低,“可我听说,你们专班一成立,反贪局内部就有人坐不住了。”
“坐不住的,才是名单上有名字的。”沈峰站在窗边,看楼下车流,“雨晴,陈天河今晚在他名下的私人会所,有场慈善晚宴。替我盯着,去捧场的人里,有没有检察院、省厅的熟面孔。能跟他同框的官,多半就在那张名单上。”
“知道。你小心,那帮人狗急了什么都干。”
……
下午一点,检察院食堂。
沈峰端着餐盘刚坐下,隔壁两桌的说话声就飘了过来。每个字都掐着能让他听见的音量。
“……刑侦口的来审账,闻所未闻。账是枪子儿能打出来的?”
“听说陆局亲自签的特聘。人家是二等功,红人。”
沈峰夹菜的手没停,把这几句当添菜,扒拉完最后一口米饭,才端着餐盘起身,路过那两桌,停了脚。
“账是不是枪子儿打出来的,后天你们自己看。”沈峰没冲他们,冲窗口,“师傅,明儿的小炒肉,别放那么多糖。”
打菜的大师傅讪笑:“检察院的口味,清淡……”
“我口重。”沈峰把餐盘放上回收台,“吃不出味儿的账,我不查。”
他走了。那两桌人面面相觑,半天没人吭声。
……
当晚,作战室。
第一批比对结果出来了。
信息组的技术员脸色发白,把屏幕转向沈峰:“沈组长……初筛,天和劳务三年的工资名单里,三十二个人长期全勤,却查不到任何社保就诊记录。已经核实的五个,全是三年内死亡注销户口的老人。”
沈峰盯着那三十二个名字,眼神冷下去。
“死人不会请假,不会生病,更不会自己去取钱。”他一个字一个字往外砸,“彭处,把这三十二个人的销户经手民警全查出来。我赌,经手人不超过两个。”
彭伟一拍桌子:“流水线作业!要是真的,这就是一条从派出所直通恒泰账本的洗钱链!”
“所以我说,这是名单的入口。”
白天那个带头质疑的老稽查员,一直没吭声。这会儿他默默把自己的保温杯拎了过来,搁在沈峰桌角,又坐回自己的机器前,戴上老花镜。
“小沈,”老头盯着屏幕,头也不回,“八八年我在税务所,查过一个砖厂,也是给死人发工资。那会儿没电脑,全靠手工对。我加了七个通宵。”
他顿了顿。
“这回,算我一个。”
技术员的手指又在键盘上敲了一阵,忽然停住,嗓子发干:“沈组长,还有件事……这三十二个人里,有三个,死亡证明挂在八年前滨江路拆迁冲突的伤员名单里。”
沈峰捏着红笔的手,停在了半空。
滨江路。
八年前,滨江路旧城改造强拆那一夜出了人命,他爸咬着集资案不放,死在了去滨江路的路上。现在,洗钱的死人里,也有滨江路的人。
“爸。”他在心里默念,“你的案子,果然在这本账里。”
……
半小时后,陆洪兵的电话打到了作战室。
彭伟接完,神色凝重地放下手机:“陆局说,省里有人给他打了招呼,让咱们对审计范围‘适当控制’。”
“这才第一天,就有人坐不住了。”沈峰头也没抬。
“打招呼的是谁?”
“陆局没说。但他让我带一句话,查下去,步子要稳。有些人的账,不在公司账本里,在人心里。”
沈峰站起身,走到窗前。
云江路的夜浓得像墨,远处的恒泰大厦灯火通明,一座拿钱堆起来的不夜城。
“彭处,我爸生前说过一句话,账本不会撒谎,但管账本的人会。”沈峰的声音不高,“他们今天能删几个名字,明天就能删更多。我们不追着他屁股跑,我们抢在他前头,把整本账拿到手。”
他转过身,从抽屉里取出那把92式,不紧不慢地别在后腰上。
枪证下午刚办完,还带着枪油的味。
“明天,我回一趟云江。”
彭伟愣住:“回云江?专班刚开张……”
“给我爸上柱香。”沈峰拎起外套,往外走,“顺便,查查八年前滨江路拆迁冲突的旧档。那三个死人,不能白死第二回。”
走廊的声控灯坏了两盏,他的脚步声在黑暗里一明一暗,一直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