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贪局,秘密办公室。清晨六点四十五。
雨势收了,天还是铅灰色的。
桌上摆着一袋凉透的包子,和那台还闪着蓝光的加密笔记本。沈峰眼里全是血丝,右手食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一下,又一下。
“沈队,地址追不到。”
王凯顶着两个黑眼圈从隔壁技术科进来,把几张打印纸拍在桌上。
“境外虚拟服务器,过了三层跳板,最后一个物理出口在西雅图。可这是明摆着的障眼法。”他一屁股坐下,“发件人是个高手。这种加密手法,不是一般网民玩得转的,更像是……受过专业训练的情报人员。”
沈峰没抬头,目光一直钉在邮件末尾那三个字上。
老战友。
“如果是咱们内部的人,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他开口,嗓子哑得像在砂纸上磨过。
“怕被监听。”王凯说,“沈队,你仔细想想,沈叔叔当年在市局,有没有过命交情的战友?能接触核心机密,又能一直潜到现在、没被陈天河腐蚀的那种。”
“有三个。”沈峰合上电脑,往后一靠,“一个是调到外省的前副厅长林大勇。一个是老贡,五年前追捕致残,退二线了。本来还该算上林建平林叔,我爸的同年兵,可他被旧档上那档子事压了半辈子,这几年让陈天河欺压得抬不起头,就算借他个胆子,他也不敢。还有一个……”
他停住了。
“还有一个是谁?”
“失踪了。”沈峰摸出根烟,没点,就叼在嘴里,“我爸查影子工资那阵子,手底下有个秘密调查小组。组员里有个叫苏岩的,是那一代警队里最出色的侦查员。九年前滨江路事故之后,苏岩就人间蒸发了。省厅给的结论是‘涉嫌通敌,畏罪潜逃’。可我爸的日记里写过,苏岩是他最信任的后辈。”
王凯瞪大眼:“你是说,这个老战友,可能是那个失踪了九年的苏岩?”
“或者是拿着苏岩的名义来钓鱼的人。”沈峰站起身,走到窗边,“王凯,你没发现吗?这封邮件给的线索太准了。陈博藏了九年都没出事,我一收到邮件,黑蝎子的人正好杀到。这说明什么?”
“说明发件人知道黑蝎子的动向?”
“或者,发件人就是想借黑蝎子的手,测一测我到底有没有本事保住陈博和优盘。”沈峰看着窗外,“如果这是场考试,老战友肯定还有后手。如果这是个套,那陈博现在在咱们局里,就是颗随时会炸的雷。”
……
早晨八点三十,局长办公室。
陆洪兵盯着刚破译出来的优盘内容,脸色难看到了极点,额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
“沈峰,你捅破的天,比我想的还大。”他指着屏幕上几张行车记录仪的截图,“陈博没撒谎。驾驶室里的人戴着面具,体态比对初步锁定了,是孙德胜手底下一个早‘死’在通缉名单上的打手。根据陈博的口供,林远山在事故发生后半小时内,确实跟陈天河通过电话。这是一场有组织的谋杀。”
沈峰立正:“证据确凿。陆局,什么时候签逮捕令?”
陆洪兵沉默了很久,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沈峰从没见过的迟疑。
“林远山死了,账没法跟他算了。现在要算的是活人。”他顿了顿,“昨夜省委书记被更上头的人施了压,松了口,同意联合调查。省委办公厅的红头文件一早就下来了。我收到的指示只有一个:把陈博和优盘移交给省厅督察处,由他们牵头成立联合调查组。”
“交给省厅?”沈峰上前一步,“陆局,您知道梁德宏在省检有多少眼线吗?东西一过河,不到中午,陈天河就能知道优盘里每一张照片的参数!”
“我知道!可我有什么办法?”陆洪兵一拍桌子站起来,“梁德宏这会儿正带着联合调查组在大门口等着,手里拿着省委办公厅的红头文件!沈峰,你告诉我,我怎么顶?”
“那是您的事。”沈峰的声音冷下来,“我只负责抓人和找证据。您顶不住,那我就用我的法子,把这摊水搅浑。”
“你又要干什么?你别忘了,你现在是专案组的副组长!”
“我不代表反贪局。”沈峰转身往外走,“我代表死掉的沈建国。”
皮靴声在走廊里越去越远。
……
反贪局,老干部活动中心。
顾承德坐在窗边,面前摆着一杯冒热气的茉莉花茶。沈峰推门进来,他眼皮都没抬。
“我就知道你会来。”他放下报纸,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南郊的事闹得不小,听说你把黑蝎子废了半条命?”
“他死有余辜。”沈峰坐下,开门见山,“顾老,我收到一封邮件,署名老战友。我想请您回忆一下,九年前,除了苏岩,我爸身边还有谁在秘密帮他做事?”
顾承德端茶的手顿了一下。
“沈峰,有些名字,是不能写在档案里的。你爸当年查的东西,动了曼陀罗庄园的命根子。那种时候,他身边的每个人都可能是叛徒,也都可能是死士。”
“所以这封信可能是套?”
“陈天河这种人,喜欢用真相做饵。”顾承德的声音压得很低,“他知道你最在乎什么。抛一份沈建国的资料出来,你就会扑上去。你想过没有,那位老战友为什么潜了九年都不露面,偏偏在你当上专案组骨干之后跳出来?”
“他在等我手里有合法的话语权。”
“或者,他在等一个能替他背锅的人。”顾承德叹了口气,“你爸当年也有过这种感觉。他总觉得背后有双眼睛,既像在护着他,又像在盯着他。沈峰,你要找这个人可以,但我劝你,别用反贪局的名义,也别带王凯。”
“为什么?”
“因为在那个名单里,有一个名字,不光跟沈建国有交情。”顾承德看着他,“跟陆洪兵,也有过交情。”
沈峰的呼吸停了一拍:“谁?”
顾承德没答。他拿起笔,在报纸空白处写了一个名字,然后端起茶杯,用茶水把那三个字抹花了。
只有一瞬,沈峰看清了。
郑为国。
省公安厅厅长,当初一力把他借调进反贪局的人。
“别猜了。”顾承德站起身,整了整制服,“在云江路,每个人都戴着不止一张面具。你想知道他是谁,今晚十二点,去滨江路的老船坞。九年前,那是你爸最后一次跟调查小组接头的地方。他要真是老战友,会去的。”
“他要不是呢?”
“他要不是。”顾承德深深看了他一眼,“滨江路就会多一具尸体。”
……
下午三点三十,反贪局地下车库。
沈峰蹲在越野车旁,检查了一遍车况,把一枚小型追踪器吸在底盘内侧,又在后腰塞了两个备用弹匣。
“沈队,你要去哪儿?”
彭伟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手里拎着一袋快餐,眉头拧成了疙瘩。
“私事。”沈峰没回头,“彭处,帮我盯着陈博。梁德宏想强行带人,你让他直接去找陆局吵。”
“陆局在省里开会,手机关机。”彭伟走上前,“沈峰,现在局里闲话很多,说你手里还有一份名单没交上去。陈天河的人全城在搜你,你这时候单独出去……”
“我就是要把他们引出来。”沈峰拉开车门,“彭处,你是个好检察官。如果我今晚回不来,我办公桌左边第二个抽屉里有个密封袋,你替我交给林雨晴。”
“沈峰!你别跟我交代后事!”彭伟一把按住车门,“到底查到什么了?是不是跟老K有关?”
沈峰没答。越野车一声闷响,蹿出了车库。
彭伟站在原地,看着尾灯消失,重重叹了口气。
而在车库另一侧的监控室里,一个看不清脸的身影盯着屏幕,飞快敲出一条加密信息:
“鱼已出海,目标滨江路。”
……
深夜,二十三点四十五,滨江路老船坞。
这里曾经是云江最忙的货运码头,如今只剩废墟。巨大的龙门吊立在江雾里,缆桩上结满了藤壶,风一吹,铁索哗啦啦地响。
雨又下起来了,江面雾得化不开。
沈峰把车停在空地边上,没熄火,车灯照着前方泥泞的码头。他握着九二式下了车,皮靴踩在积水里,啪嗒,啪嗒。
“老战友,我来了。”
声音在空船坞里荡了一圈,散进江里。
没人应。只有江水拍岸,一声比一声沉。
他朝那座最高的龙门吊走过去。按爸日记里写的,当年他们就是在这儿交接证据的。
忽然,一道刺眼的远光灯从侧面的集装箱缝里射出来,正打在他脸上。
沈峰侧身翻滚,贴到一只铁桶后面。
“沈峰,你还是跟你爸一样,喜欢单刀赴会。”
扩音器里响起一个电子合成的机械音,震得铁皮嗡嗡作响。
“你是谁?老战友?”沈峰背靠铁桶,手指扣在扳机上。
“我是谁不重要。”机械音里带着笑,“重要的是,你手里那枚优盘,陈天河出价一个亿,老K出价一千万美金。要你的命。你说,我是该当你的战友,还是该当他们的说客?”
“谈买卖就露个脸。”沈峰哼了一声,“躲在喇叭后面,陈天河就给你这么点胆?”
“激将法没用。沈峰,抬头看看。”
沈峰用余光一扫。
龙门吊的横梁上,一点红光,正静静停在他心口的位置。
狙击手。
“邮件确实是饵,但给你的东西是真的。”机械音慢悠悠地说,“陈博是真的,优盘是真的,够林远山死一回了。可我要的更大。沈峰,把名单中的名单交出来,我保你今晚活着走出滨江路。”
“原来你也是冲名单来的。”沈峰的声音里全是讥讽,“九年前,你也是因为没拿到名单,才眼睁睁看着我爸连人带车沉进滨江路的吧?”
扩音器那头静了三秒。
然后,机械音没了,换成一个苍老的、带着几分熟悉的原声:
“沈峰,你真的很聪明。但聪明人,通常活不长。”
沈峰听清那个声音的一瞬,浑身血都凉了。
“赵广义?”
省厅督察处副处长。早上还跟着梁德宏堵在反贪局大门口的那位。
“赵处长,这种欢迎仪式,隆重了点吧?”
“隆重?”赵广义从暗处走出来,手里举着个平板电脑,“你知道我在这儿等了多久,才等到这个机会?沈峰,把名单给我。那是老K的命门,也是我的护身符。你给我,我安排你和林雨晴今晚就离境。”
“我要是不给呢?”
“那我就只能告诉陆洪兵,沈副组长追捕嫌犯的时候,不幸遭遇爆炸袭击,因公殉职。”
他的手指在平板上一按。
“嘀……嘀……嘀……”
沈峰感到脚底下的地面,在极轻地震。
整片空地下面,埋了炸药。
而龙门吊横梁上那点红光,不知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灭了。
就在赵广义扬起平板的一瞬,远处的黑暗里,炸出一声清脆的枪响。
“砰!”
平板在赵广义手里炸成一团火花。
沈峰动了,从铁桶后蹿出,一个飞扑把赵广义狠狠砸进泥水里,一记重拳闷在他下巴上。
“谁?!谁开的枪?”赵广义在泥里嚎。
沈峰抬头。
远处的集装箱顶上,一个穿黑色雨衣的长发男人,抱着一支老式狙击步枪,朝这边微微抬了抬手,然后一纵身,没入夜色。
“苏岩……”
那个身形,那个持枪的姿势,跟爸照片里那个年轻人,一模一样。
难怪横梁上那个狙击手,连枪都没来得及响。这人比他先一步摸进船坞,先解决的是吊梁上的眼睛,再开的自己的枪。
沈峰走过去,看见那只集装箱的铁皮上,有一个荧光笔画的小标志,被雨水冲得发亮。
一把倒插的利剑。
那是沈建国调查小组,唯一的标识。
“赵处长,跟我回局里吧。”沈峰把赵广义从泥里拎起来,反剪双手,“顺便告诉你一句,你要的名单根本不在这儿。你脚下的土里埋的是炸药,不是名单。你给人当枪使,人家连饵都懒得多放。”
赵广义瘫在他手里,面如死灰。
回城的路上,赵广义开了口。那封署着‘老战友’的邮件,是他发的饵,为的就是把沈峰钓到滨江路,钓进他埋好炸药的场子。可当沈峰问到,邮件里那份关于陈博的真材料是谁递给他的,又是怎么知道他那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海外信箱时,赵广义忽然闭了嘴,无论怎么问,只有一句,不知情。
沈峰押着他走向越野车。身后的江雾,正一点一点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