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末,反贪局,副局长办公室。上午九点半。
深秋的太阳照不进这间朝北的屋子,窗台上那盆文竹黄了一半。
沈峰站在窗前,指间夹着半截烟。楼下长宁大道车流如织,可他知道,卢国华被带走的消息,这会儿正在每一个衙门深处疯狂地传。
省人大常委会副主任,一夜之间没了。据说昨晚家属院的门卫只看见一排没挂牌照的黑车,今早传达室的报纸都没人敢往那栋楼送。
至于陈天河,红色通缉令已经贴到了三省每一处边防检查站。庄园西塔的搜查手续天亮前批了下来,扑空的干警只带回一屋空了的酒架。人没抓住,恒泰在青城的边郊资产倒是一天三变地往外卖,像在回笼资金,给谁腾路子,谁心里都有数。
“沈局,省委李书记电话,让你立刻过去,有个极机密的专案任务。”彭伟推门进来,脸色严峻里带着兴奋,“车在楼下等着了,陆检也已经在路上。”
沈峰摁灭烟头:“专案任务?这时候?”
“具体的我没权限知道。但听那头的语气,动静比马向东案还大。”
沈峰抓起制服,大步出门。
……
省委办公大楼,密谈。上午十点一刻。
李震的办公室里,除了陆洪兵,还坐着一个沈峰没见过的中年人。笔挺的深灰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磐石般的沉稳。
“沈峰,过来。”李震招手,神色前所未有的庄重,“介绍一下,中纪委三室,刘处长。”
沈峰立正,行注目礼。
刘处长上下打量他,眼里透着审视后的赞许:“沈峰同志,你在长宁的战绩,燕京都看了。‘利剑’这个名号,不光陆检察长在叫,赵副书记也亲口提过。”
“分内之事。”
“好一个分内之事。”刘处长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封条完好的蓝色档案,递过来,“看看吧。今早刚解密的,‘鲲鹏行动’。”
沈峰拆开封条。
第一页,一张红色的跨省资金流动图。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图上,长宁的恒泰集团,居然只是一条末端支流。真正的源头横跨相邻的青原、北河两省,构成一个巨大的贪腐闭环。
“涉及三省,五名省级实权官员,涉案金额初步估算两百亿往上。”刘处长压低声音,“中纪委正式决定,抽调三省精锐,成立跨省联合特别专案组。沈峰,赵副书记点名,要你以长宁省反贪局副局长的身份,出任专案组侦查一处的前线指挥,负责啃最硬的那个环。”
陆洪兵拍了拍沈峰的肩,声音发颤:“沈峰,这是你的荣誉,也是长宁检察院的荣誉。进了中纪委专案组,你手里的剑,可以跨过长宁的边界,直接刺向那些大老虎的咽喉。”
沈峰盯着名单上的名字:“什么时候出发?”
“现在。”刘处长站起身,“调令已经下达,专车十分钟后在后门等你。”
……
专案组驻地,三省交界某军事禁区。下午三点。
方圆五公里信号全屏蔽,通讯只走内部卫星链路。
沈峰推开指挥大厅的门,里面已经坐满了来自各省的办案精英。
“各位,静一静。”刘处长走上讲台,指指身旁的沈峰,“这位,沈峰,长宁省反贪局副局长。从现在起,一处的全局侦查、财务穿透、人员布控,由他总指挥。”
大厅里响起一阵细碎的议论。
一个青原省来的资深检察官站了起来,脸上挂着明显的不服:“刘处,让长宁的沈局带队?他办马向东案是有一套,可那是他的主场。他一个刑侦出身的,压得住阵吗?”
大厅的温度降了几度。
沈峰走到讲台中央,直接点开主屏幕,输入一串代码。
“青原省,万丰建设。”沈峰盯着屏幕,“过去三年,这家公司给北河省的绿地贸易输了二十四个亿。你们审了四个月,结论是正常贸易顺差。对吧?”
那检察官一愣:“那是专业会计师事务所审过的,流程合规。”
“错。”沈峰转过头,目光钉住对方。“把长宁恒泰的‘影子工资’表跟这两家的资金流重合一下,所有转账都卡在每月十四号凌晨,专挑银行实时风控的空档。这三家公司的法人,全是在逃悍匪黑蝎子的亲属。”
他又敲了几下键盘,屏幕跳出一张股权渗透图。
“所谓的正常贸易,是恒泰给背后的‘老K’洗赃款。三省连线:恒泰出钱,万丰平账,绿地出货。”
沈峰环视全场。
“我是刑侦出身。但我看数据,只看它的血腥味。在座有异议的,现在提。”
全场死寂。
那名青原检察官张了张嘴,颓然坐了回去。
刘处长露出一丝笑:“沈峰,这就是选你的原因。你眼里从来没有‘合规’两个字,只有‘犯罪’。”
屏幕一闪,跳出一个名字:郭广志。
“此人,三省交界工业园区管委会主任。他岳父,是省里的退休高干。”沈峰盯着那个名字,“他是连接三省腐败的那根血管。今晚零点,我带队,去摘了这根管子。”
……
专案组食堂,晚上七点半。
沈峰面前一碗炸酱面,吃了一半。
桌上的加密手机震了。林雨晴。
【沈峰,我听说了,你进中纪委专案组了。全省媒体都在打听你的下落,陆检那边咬得很死。】
沈峰:【注意保密。长宁那边,陈天河什么动静?】
林雨晴:【安静得反常。他在抛售恒泰的边缘资产,像在回笼资金。沈峰,你这案子跨度太大,我总觉得陈天河在省外也布了眼线。小心你身边的人。】
沈峰关掉手机,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山林。
“老K”的影子在这份跨省名单里若隐若现。他隐约觉得,马向东只是陈天河扔出来止损的壁虎尾巴,这宗跨省窝案,才是那条真正吞人的巨蟒。
……
指挥大厅,晚上九点。
“沈局!一处侦查组在青原的布控点出事了!”
王凯满头汗冲进来。因为沈峰的关系,他作为核心助手一并借调到了专案组。
“说。”沈峰腾地站起来。
“郭广志跑了。今晚九点十分前后,他接了个匿名电话,从情妇的别墅后墙翻出去。九点半,咱们的人追到公路线上,被两辆没牌照的大货车别停了。”
大厅里的空气一下子绷紧了。
“他怎么知道我们要动手?”刘处长一拍桌子,目光扫过全场,“专案组进门,手机全交了库,纸面名单只有五个人看过。沈峰,你怎么看?”
沈峰走到监控屏前,调出郭广志逃跑路线的所有卡口画面。
“两件事,怕是同时发生的。”他指着屏幕上那辆大货车,“他能精确知道我们动手的钟点,说明名单里走了风。可这车的封路动作太专业,是职业杀手的手笔,说明对方早就盯上了他。内部泄密和当场灭口,一条都断不得。往小了说,是我们的人漏了嘴。往大了说,他的藏身点从一开始就在别人的棋盘上。”
“清理?”众人一惊。
“他知道三省勾兑的所有细节。”沈峰抓起外套,从腰间拔出配枪,咔哒上膛,“陈天河在断尾。他怕郭广志进审讯室。王凯,带一队特警,跟我去南岭隧道。人要是还没死,必须抢在对方前头,活着带回来!”
“沈局,跨省行动需要当地公安协作。”
“协作手续在路上补,人等不了。”沈峰头也不回,把中纪委专案组的执勤证件拍在桌上,“出了事,我负责。”
……
南岭隧道,深夜十一点四十五。
改装越野车在山路上疯了一样地蹿。
前方隧道口,火光冲天。
一辆黑色奥迪被两辆大货车一前一后夹死在中间,车体严重变形。几个穿黑雨衣的汉子举着微冲,对着驾驶室疯狂扫射。
“哒哒哒哒!”
沈峰一脚刹车踩死,轮胎在地上划出两道黑印。他借着惯性推门滚进侧面排水沟,手里的九二式同时吐出火舌。
“砰!砰!”
两个雨衣杀手应声栽倒。
“省检察院沈峰!全部趴下!”
他在咆哮中再次开火,一排子弹打在前车后胎上。胎面炸裂,货车车头一歪,横着捅进隧道壁,把雨衣人们的退路和射击线路一并堵死。
沈峰借烟尘掩护扑到奥迪旁,一把拉开扭曲的车门。
郭广志满脸是血,惊恐地看着他:“别杀我……我给钱……我有上亿的海外资金……”
“我不缺钱,缺你的供词。”沈峰一把揪住他的领口,把人从废墟里拖出来,“想活命就别闭眼!告诉我,‘老K’到底是谁?”
郭广志张着嘴刚要出声,远处高坡上闪过一道微光。
“沈局闪开!”王凯在对讲机里狂喊。
沈峰凭直觉抱着郭广志侧扑出去。
“噗!”
一颗大口径步枪子弹擦着头盔飞过,把车门打了个对穿。
“狙击手!”
沈峰的眼神冷得像死神的镰刀。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吓晕过去的郭广志,扯了下嘴角:“当着我的面杀证人?陈天河,你把中纪委这块牌子想简单了。”
他按下通讯器的最高优先键:
“刘处,目标截获,还活着。请立刻协调最近的军医力量。另外转告燕京,‘老K’武装劫杀证人,我建议正式启动跨省全域查封令。今晚,我要让这三省的黑金链条,彻底崩盘!”
……
次日早晨,专案组总部。
沈峰换了一身制服,原来那身被硝烟熏得发黑。他坐在审讯室的单向玻璃后。
里面,郭广志正在发疯似的交代,每一句话都牵出一个沉甸甸的名字。
刘处长走过来,递给他一杯热咖啡,语气里是前所未有的敬重。
“沈峰,这回你立了奇功。郭广志吐的东西,把三省的贪腐闭环彻底炸开了。赵副书记在电话里说,你是他见过的、最像利剑的年轻人。”
沈峰没笑。他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眼里还是一片冷。
“这只是开始。”他站起身,“郭广志只是血管。这具腐败躯壳的心脏,还在跳。既然我是专案组的人,这一剑,我一定刺到底。”
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胸前的检徽上,亮得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