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四十五,基地指挥大厅。
巨型屏幕上,两组监控画面定格着,像两记耳光。
左边,转运仓库的铁门大敞,地上的烟头还亮着红点。右边,疗养院那位院长跳上无牌轿车的背影,糊成一团马赛克。
“啪。”
韩若冰手里的钢笔拍在桌上,笔杆断成两截。
大厅里几十号人,审计专家、侦查员、技术员,齐刷刷低下头。没人敢看她。
“一天。”她站起来,声音不高,“五个现场,五份扑空报告。这就是咱们今天交给中纪委的答卷。”
沈峰站在侧面,迷彩服上还沾着仓库的灰。他没说话,指关节捏得咯咯响。
“王凯。”韩若冰转过头,“把基地大门封死。从这一秒起,切断所有对外物理连接,所有人交出工作终端以外的电子设备。办公区隔成独立间,一个萝卜一个坑。”
“违者的处理,我现在就定。”她环视全场,“按严重违纪,当场移交地方纪委,谁都不例外。”
红色警报灯开始无声地闪。
半小时后,韩若冰办公室。
沈峰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站在那张影子财团网络图前面,手里捏着一把剪刀,把一个关联节点连根剪掉。
“连我也查?”沈峰问。
“内鬼没抓到之前,每个人都是嫌疑人。”韩若冰头也不回,“包括我。”
她转过身,在白板上写下五个名字。
“那笔一点八亿黑金,查封令下达前两分钟通过了省行终审。那个时间点,知道准确时间的,只有五个人。”她拿笔帽挨个点,“我。你。陆检。审计组长老陈。还有省纪委派来的纪律监察组组长,邹德海。”
“邹德海?”
“省纪委二处处长,资历老,权限高,名义上是来盯咱们纪律的。”韩若冰把笔一扔,“老陈跟了我六年,从燕京带出来的。陆检是你的老上级。你自己挑一个信。”
“我一个都不挑。”沈峰盯着那块白板,“挑了,就是拿感情办案。”
凌晨一点二十,审讯区。
交叉询问第一轮,韩若冰把沈峰叫到了对面。
名义上是协作谈话,气氛跟审讯没两样。
“沈峰,九年前你爸出事那晚,你也赶到了现场。”韩若冰翻着档案,“那份证据原件消失了。我现在想知道,除了陈天河,还有谁知道那份证据存在?”
沈峰的眼神冷了。
“你在质疑我爸的案子?”
“我在质疑信息源。”韩若冰把档案一合,往前倾,“陈天河为什么敢光天化日动手?因为他确定沈建国没有备份。现在的财团也一样,他们对咱们每个动作都了如指掌。我查了你的轨迹,昨天上午九点,你私下见了林雨晴。你走后不到一个钟头,疗养院那位院长就跑了。”
沈峰一掌拍在桌上,站了起来。
“那是为了保护她!陈天河的人在跟踪她,一辆灰色面包车,跟了她两条街!”
“林雨晴背后是省报,省报的后台是宣传部。”韩若冰纹丝不动,“那是财团渗透最严重的部门之一。你以为你在救她,说不定你正是通过她,给对方发信号。”
“荒谬。”
“我也希望是荒谬。”韩若冰看着他,“但我要提醒你,对方敢在咱们内部埋钉子,这颗钉子的位置,就绝对高得超出你想象。”
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对视。
空气里像有火星子在迸。
门开了。王凯站在门口,脸白得像纸,手里捏着一份刚打印的频率报告。
“沈局,韩组长……查到了。”他的声音发飘,“一个五秒钟的短促信号,走指挥大厅备用UpS的电源线路发出去的。那个时间点,终端显示,是陆检的工号在做系统例行维护。”
屋里死一样静。
沈峰一把夺过报告。
“不可能。”他的眼睛红了,“陆检九年前就在帮我爸查这案子,他为了查恒泰,差点把前途搭进去!”
“沈峰,这个圈子里没有不可能。”韩若冰拿过报告,扫了一眼时间戳,“九年前他帮沈建国,是因为那时候陈天河还没成气候。现在财团能开出的筹码,足以让任何人动摇。他刚坐上检察长的位置,盯着他的、想拉他下水的,比你想的多。”
“他不是那样的人!”
“是不是,搜了才知道。”韩若冰站起来,“王凯,带二队,不惊动任何人,控制陆检的办公区。他那台独立服务器的所有备份,我要一份不落。”
“韩若冰,你这是自毁长城!”沈峰拦在门口。
“长城里藏着白蚁,毁了又如何?”她推开他,“沈峰,你是利剑,但利剑不能有感情。你今天拦我,内鬼的名册上,就得添你的名字。”
凌晨三点,陆洪兵的临时办公室。
特警进门的时候,陆洪兵坐在椅子上,没惊讶。他慢慢摘下老花镜,放在桌上,叹了口气。
“沈峰,你也跟着她胡闹?”
“陆检。”沈峰的嗓子发紧,“我只要您一句话。那个UpS信号,是不是您发的?”
陆洪兵看着他。
那眼神很复杂,有长辈的慈祥,也有一种把什么都看透了的疲惫。
“如果是我发的……”他缓缓开口,“你会对我开枪吗?”
“陆检!”
“是我发的。”
沈峰的血一下子冲上头顶。
“但我不是发给陈天河的。”陆洪兵站起来,先朝韩若冰点了头,语气像在正式汇报,“韩组长,这事我本该今天上午就找你。我压了三天,一直没找到一个单独开口、又不打草惊蛇的机会。”他走到窗边,“你们对这个基地的安防太自信了。软件查了,信号查了,可你们查过这基地的地基底下,埋着什么吗?”
韩若冰的脸色变了。
“这套基地三年前改建,工程方是恒泰名下的一家基建公司。我前阵子翻这套基地的改建验收档案,在隐蔽工程那一栏看出了猫腻。”陆洪兵指着脚下,“地基里埋着一套物理传感触发器。指挥中心的大屏幕一旦出现特定的红点,情报就自动通过电力线脉冲发出去。我刚才发信号,是在干扰那套传感器的频率,想给你们留点时间。”
“当年改建验收是谁负责的?”韩若冰的声音又冷又急。
“这正是要命的地方。”陆洪兵跌坐回椅子上,“那套传感器只是一张‘嘴’,它得有人喂料、有人解读。真正把咱们的指令翻译给陈天河听的那只眼睛,还坐在这间屋子里。沈峰,快去资料室!原始卷宗还没来得及物理隔离!”
话音没落,基地后方传来一声闷响。
轰隆一声。
沈峰冲出门。
资料室的方向,火光把半边天映红了。浓烟里,一个穿工作服的背影抱着一摞档案,正往隔离墙上翻。
“站住!”
沈峰抬手三枪,子弹咬进那人脚底的水泥地,火星四溅。
那人一哆嗦,反手把档案塞进密封袋,抡圆了胳膊扔出墙外。沈峰扑上去把他按倒的时候,只看清一张脸,后勤组那个平时闷不吭声的工勤。
“你只是个跑腿的。”沈峰反剪着他的手,“东西传给谁?”
那人脸白得没一丝血色,牙关咬死,一个字不吐,只拿眼睛瞟着墙外。
沈峰顺着他的视线回头。
火光边上,塔楼的阴影里,一个穿黑雨衣的身影一闪,抄起那个密封袋,几个起落就没进了林子。
那背影,瘦,快,走路微微含着肩。
沈峰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苏岩。
那个爸生前的内线,那个一直躲在暗处的影子。他没现身,只把那袋差点烧成灰的档案,悄没声地接走了。
天蒙蒙亮,火扑灭了。
工勤押进了审讯室,嘴硬得像块石头。韩若冰站在废墟边上,看着那些烧卷了边的案卷,脸色沉得能滴出水。
“他级别太低,只是被人收买的一根天线,负责拓印、转送。”她走到沈峰身边,“真正能拿到核心指令、决定喂给陈天河哪一条的,是有资格接触绝密的人。陆检说得对,咱们是在玻璃缸里办案。”
“那就把这只眼睛揪出来。”沈峰说。
“怎么揪?”
“从那个工勤的嘴撬开,从他扔出去的密封袋查起。”沈峰转身往回走,“苏岩把东西接走了,却没交给陈天河。这说明,他还在替我爸盯着这条线。我要找到苏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