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郊化工厂外围,夜里九点四十。
探照灯把厂区照得亮如白昼。突击队压到正门,装甲车从东墙西墙两线收拢,把光柱钉在那扇大铁门上。
“陈天河!”王凯的喊话器音浪滚进厂区,“我们把你围了!交出名单,出来投案,还来得及!”
厂区里没人应。倒是有闷闷的一声响,从地皮底下透上来。
“主爆管接上了!”老周背着器材包从下行通道口压着嗓子喊,“电子引信带水银斜片,谁都别再进一步!五百公斤,够把这厂区掀上天!”
液压剪从通风井侧门啃开一道口子。老周对着韩组长连夜导出的原始蓝图,一根线一根线地剪。四十分钟,外围守在斜坡上的人,手心里全是汗。
“拆了。”老周从防护服里探出头,喘得像拉风箱。
特警涌入地堡,一层一层地压。地下二层的雇佣兵防线被交叉火力撕碎,秃鹫带着残部退到通风井段,反扑了两次,都被顶了回去。听见包围圈收紧的动静,他索性炸了留在通道里的预置爆室,火墙一堵,领着十来个人钻进了另一条密道。
沈峰追到火墙跟前,停了脚。外头传来隐约的发动机声,往南去了。他没回头,防爆金库的门,在他身后。
液压钳,割枪,两层钢门一寸一寸地让开。名单原件就躺在防爆保险柜里,上面压着一把手枪。
沈峰翻开第一页,手有点抖。一串串名字,一行行数字,九年的血账。
“秃鹫突围跑了,往南边铁道去的。”王凯喘着气过来,“追不追?”
“让他跑。”沈峰把名单按进胸口,“地堡还没清完,先带兄弟们出来。”
夜里十二点过,名单原件封存进基地保险库,复印件由韩若冰签收,随专机直送燕京。省检的扣押清单一式三份,每一份都盖了红章。
省城,某地下停车场,凌晨两点。
一辆改装越野车熄了大灯,缩在通风口下面的阴影里。陈天河推开车门,脸色在指示灯下白得像纸,眼睛里全是血丝。
地堡丢了。他从密道里爬出来的时候,只带走了一个皮包。
暗处走出三个人,黑色防风衣,背着战术包。领头的摘下兜帽,露出一张刀疤纵横的脸。
蝮蛇。陈天河通过境外渠道养了很多年的最后一张牌,从不轻易动用。
“一百万美金定金,已经进你们瑞士账户了。”陈天河的声音哑得厉害。
“陈总,我们要的是尾款四百万。”蝮蛇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台机器,“目标是一个反贪局副局长,一个中纪委处长。这种单,在全世界任何一个国家都是最高等级的麻烦。”
“他们死了,钱就不是问题!”陈天河一挥手,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里撞出回音,“后天上午十点,省委大礼堂广场,沈建国的恢复名誉暨悼念仪式。我要他们在全省媒体的镜头前,在遗像跟前,变成两具尸体!”
蝮蛇从战术包里抽出一张流程图,摊在引擎盖上,指尖点在演讲台的位置。
“S级安保。武警外围,特警内场,全频段信号屏蔽。”他抬眼看陈天河,“陈总,这单不好做。”
“那是你们的事!”陈天河揪住他的衣领,“你们不是从没失过手吗?狙击也好,炸药也好,我只要结果!”
蝮蛇拨开他的手,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衣领。
“陈总,冷静点。职业杀手不靠愤怒杀人,靠计算。”
省委大礼堂广场,凌晨四点半。
天还没亮透,清洁工打扮的三个人推着垃圾车,避开第一道红外巡逻线,潜进广场侧面的绿化带。
“演讲台到斜对面恒泰大厦裙楼,直线八百五十米。”代号眼线的杀手举着测距仪,压着嗓子,“风速三级,东南风。”
“八百五十米。”蝮蛇眯眼望向那栋黑漆漆的大厦,“陈总的地盘。警察贴了封条,可封条封的是门,封不住楼。”
“头儿,那边。”爆破手指着大礼堂侧门,“贵宾通道,韩若冰的车位。埋一颗定向雷,神仙也跑不掉。”
“不依赖爆破。”蝮蛇摇头,“中纪委的人出门带频率搜寻仪,引信一接,警报就响。要无声无息,或者,就在他们最风光的那一秒,一枪毙命。”
眼线在旁边补了一句:“头儿,骨灰呢?沈建国的骨灰盒要从侧厅捧出来,沈峰一定贴身跟着。”
“骨灰盒……”蝮蛇用石子敲了敲地面,“这是好饵。在挽联上做点文章,让他不得不停步。他只要停一秒。”
石子在“演讲台”三个字上重重一顿。
“一秒就够。”
他蹲下来,用石子在地上画战术图。
“沈峰这个人,资料我看过。九年前他在滨江路捡过一条命,警惕性极高,仪式上他一定不停变换位置。所以,先杀韩若冰。”
“先杀女的?”
“她位置固定,演讲台左侧。”蝮蛇的嘴角翘了翘,“她一死,沈峰必乱。人的战术动作一乱,就是我的靶子。三秒,两枪,收工。”
专案组基地,上午九点。
沈峰坐在安保计划书前,右手缠着纱布。地堡那一夜,秃鹫的残部从通风井里反扑,他拎着一把铁管把人一个一个敲了回去。名单原件已经锁进基地保险库。
王凯端着两杯泡面进来,放下一杯。
“沈局,省厅消息。恒泰这两天安静得邪性,陈天河甚至托律师交出几本外围公司的账,说配合调查。”
“安静?”沈峰抬头,“这不叫安静,这叫憋大招。陈天河那种人,不会坐着等死。”
“您担心后天的仪式?”
“人多,眼杂,媒体扎堆。”沈峰走到窗边,“我要是陈天河,那是最后一次翻盘的机会。杀了我和韩组长,长宁这盘棋就全乱了。”
门开了,韩若冰走进来。肩上的擦伤换了药,风衣照穿,脸色照冷。
“安保方案我审完了。”她开门见山,“加两组便衣,混进媒体区。”
“韩组长,我担心的是外围高点。”沈峰转身看她,“大礼堂周围八百米内有三处制高点,恒泰大厦是最好的一处。”
“省厅已经接管了大厦的电梯和出入口,他进不去自己的楼顶。”
“职业杀手不走电梯。”沈峰的语气重了几分,“他们能爬通风管,能提前一个月藏在水箱房里。我们面对的是影子财团,他们的钱买得到世界上最顶尖的杀人手艺。”
“那你要取消仪式?”韩若冰挑眉,“沈峰,你什么时候这么胆小了?”
“这不是胆小,是职业敏感。”沈峰走到她面前,“仪式照常。但现场安保指挥归我。你那天唯一的任务,就是待在防弹玻璃后面,别乱动。”
“我拒绝。”韩若冰哼了一声,“我是专案组负责人,那枚荣誉勋章要我亲手递出去。沈峰,我不能在英雄的仪式上缩在后头。”
“韩若冰!这不是逞强的时候!”沈峰的音量陡然拔高,屋里几个干事都看了过来。
“我也没在逞强。”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实,“陈天河要是敢动,正好。那是他最后一张牌,他一亮,我们就能顺着牌把他整条胳膊卸了。”
沈峰盯着她看了很久,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行。你非要上台,那我就用我的命,给你当挡箭牌。”
韩若冰怔了一下,别过脸去。
“晦气话留着吓唬敌人去。”
恒泰大厦裙楼,一间库房,下午三点。
蝮蛇蹲在地上组装一杆雷明顿m24,金属件咔哒咔哒咬合,在空屋里格外刺耳。
“头儿,内应的消息。”眼线推门进来,递上一张手绘安防图,“韩若冰不肯撤,坚持亲自上台,位置演讲台左侧,正中咱们视野。”
“有种。可惜有种的人命短。”蝮蛇扣上瞄准镜,试了试远处大礼堂的旗杆,“逃生呢?”
“大礼堂南侧变压器,三公斤c4。”爆破手晃了晃遥控器,“枪响我就引爆,全场断电,屏蔽器电涌失灵。咱们从裙楼消防梯滑下去,楼下有救护车接应。”
“告诉陈天河。”蝮蛇把枪收进小提琴盒,“后天上午十点,让他准时看新闻。”
云江,沈家老宅,晚上九点半。
王秀兰坐在灯下,拿一块软布擦那枚翻新的荣誉勋章,擦一下,看一眼。沈峰坐在对面,捧着一碗凉透了的面条。
“小峰,明天……不是,后天你爸的仪式,妈想去。”
沈峰的筷子停在半空。
“妈,人多,媒体多,您身体不好,在家看直播吧。”
“不,我要去。”王秀兰抬起头,眼睛里那股劲,是刑警家属才有的劲,“九年前他们把你爸说成酒鬼,我没处问。现在天亮了,我得去接你爸回家。”
沈峰沉默半晌。
“好。但您全程跟着王凯,一步都不许离开他的视线。”
“傻孩子,妈又不是三岁小孩。”王秀兰拍拍他的手,“你爸在天上看着呢,没事的。”
沈峰走的时候,王秀兰往他包里塞了个保温饭盒,说是卤的牛肉。沈峰说队里有饭,她眼睛一瞪:队里的饭有妈做的香?
饭盒到底还是带上了。
窗外,夜色浓稠。
云江宿舍楼对过的暗影里,眼线贴着红外夜视仪,镜头缓缓扫过筒子楼,最后停在沈家那扇亮灯的窗户上。
“猎物还在吃面。”他对着无线电,吐出一句话。
“时间锁定,计划启动。”蝮蛇的回话,隔着两百多公里从省城传来。
窗内,沈峰放下筷子,抬眼看向窗外那片黑。
说不上为什么,后颈的汗毛竖了一下。他站起身,把窗帘拉上,顺手检查了九二式的弹匣。
咔哒。套筒复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