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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嘟,嘟,嘟。”

电话里的盲音,像一根根冰针,顺着耳膜扎进脑神经。沈峰握着手机,手背上青筋暴起,指关节泛着没有血色的白。

“沈峰?你怎么了?”

韩若冰离他最近,一眼看出不对。他那张刚因胜利缓和一点的脸,此刻比停尸房的死人还难看。

沈峰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把干草。

“雨晴……雨晴出事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发涩,“老K说,她没登上飞机,在他手里。他让我三个小时内,一个人去北郊废弃电视塔顶见他。如果不去,或者带人去……”

后半句他没说出口,但韩若冰听懂了。

“王八蛋!”韩若冰的脸结上一层霜,转头冲大厅中央喝道,“技术组!马上定位林雨晴的手机信号!查机场周边所有监控!再联系负责保护她的警卫组,快!”

大厅刚还沉浸在胜利的喜悦里,被这一嗓子喊得霎时安静,所有人像上了发条,键盘声又疯了似的响起来。

不到五分钟,消息回来了,一个接一个,全是坏的。

“韩组长,林记者手机信号最后出现在机场货运区,二十分钟前消失!”

“警卫组联系不上!两名护送警员的电话全关机!他们本该六点报一声平安,可到现在,没报!”

“机场货运通道的监控……硬盘被人整块的拔走了!”

沈峰的拳头一点点攥紧。

总攻扑空那晚之后,他特意安排了两个人二十四小时贴身护着雨晴,今早五点的航班,送她去外省安全屋。路线是保密的,知道他、韩若冰、警卫组,没几个人。

可老K连这个都摸得一清二楚。

内鬼。那个内鬼还在,而且就在离他极近的地方。

“沈局!韩组长!出大事了!”

王凯像阵风似的从门外冲进来,举着个平板,跑得气喘吁吁,大脸通红,头顶几撮头发都竖起来了。

“又他娘的怎么了?!”沈峰脑子里全是雨晴被绑在塔顶吹冷风的画面,脾气爆到了极点。

“不是……不是坏事!是……是炸锅了!”王凯三步并两步跨上指挥台,把平板“啪”地拍在两人面前,“你们快看!林记者……林记者发报道了!”

沈峰一怔,目光落在屏幕上。

国内最大几家新闻门户的联合首屏,整个版面被加粗黑体字和一张照片占满。照片上,是云江那座标志性的恒泰大厦,在夜色中被贴上封条。封条贴得有点斜,被风吹起一个角。

照片正上方,是一个看一眼就头皮发麻的标题:

影子财团的覆灭,九载长宁暗夜,今朝利剑出鞘!

署名记者:林雨晴。

“这……她什么时候写的?”沈峰瞪大眼睛。

“发布时间是今早七点整,跟中央纪委和公安部的联合通报卡在同一分钟!”王凯激动得直咽唾沫,“她提前把稿子发给了政法时报的老主编,老爷子守到通报一出,把涉案金额那些数字补进去,凌晨没合眼就直接推上了首页!现在全网服务器都快被这篇稿子挤瘫了!您看这阅读量……”

屏幕右下角,一串数字疯狂跳动。

一千万……三千万……五千万……

就这几分钟,破了一个亿。底下几十万条评论,每刷新一次多几千条。

沈峰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读那篇万字长稿。

林雨晴那犀利、扎实、又带着浓烈人文关怀的文字,像一把手术刀,把“影子财团”这个盘踞长宁地下十来年的庞然大物,一层一层解剖在全国十四亿人面前。

从陈天河在棚户区强拆逼死人命,到徐建军那十二面价值连城的铜镜。从汇海资本的跨省洗钱,到渗进基建脉络的地下黑金……专案组这几个月查到的铁证,全被她用最通俗、最触目惊心的方式曝光了。

让沈峰眼眶发热的,是报道的第二部分。

标题叫:那些在黑暗中提灯前行的人。

她写了爸。

“九年前的一个雨夜,云江市刑警支队支队长沈建国,在去调查恒泰集团偷工减料案的路上,连人带车坠入滨江河。有人说他是醉驾,有人说他是意外。但今天,真相大白。他是一位为了守护老百姓血汗钱,被黑恶势力残忍谋杀的孤胆英雄……”

她写了专案组。

“九年后,他的儿子接过了那枚染血的警徽。在五省联合专案组的统筹下,八千多名公安干警、纪检干部,放弃无数个日夜,顶着常人难以想象的生命威胁和政治压力,终将这五十二名核心罪犯一网打尽……”

“正义或许会在迷雾中迟到,但利剑一旦出鞘,必将斩断一切魑魅魍魉!我们向这些用生命扞卫国法的英雄致敬!”

看着这些字,沈峰的视线模糊了。

这丫头,根本没被老K吓跑。

她在离开长宁之前,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熬干心血,敲出了这篇足以震动整个中国政法界和新闻界的重磅报道,又在头天夜里发给了政法时报的主编,只交代一句:等官方通报一出,把数字补上,就发。

她是想用这种方式,给抓捕行动提供最强的舆论掩护,用十四亿人的愤怒,把老K和影子财团钉死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牛逼……这姑娘是真的牛逼。”王凯在旁边看着,眼圈红了,一米八几的糙汉子偷偷抹了把脸,“沈局,现在全网都在骂那帮畜生,都在给咱们叫好。这辈子能办成这么大的案子,值了!”

沈峰没说话,胸口像有一团火在烧。

难怪。

难怪老K狗急跳墙,不顾一切在机场把人劫走。其实老K早就盯上她了。前阵子她死磕恒泰、扒徐建军那几篇报道,桩桩件件,他都一笔一笔记着仇。今晚这篇,不过是把旧账添成了新仇。

这篇阅读破亿的报道,等于扒光了老K最后的底裤。以前他还能靠政界人脉、靠那些保护伞平息事端。现在,影子财团的恶行公之于众,惊动最高层,激起全国公愤。谁敢这时候跳出来保老K,谁就是跟全国人民作对。

老K不止丢了一千两百亿资产,他在国内的生存空间,被这篇报道彻底挤碎了。他成了货真价实的光杆司令、过街老鼠。

所以他恨。恨透了沈峰,更恨透了写这篇报道的林雨晴。

“韩组长。”

沈峰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抹掉眼角的湿意,眼神冷得吓人。

“老K被逼上绝路了,现在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雨晴在他手里,多待一分钟,就多一分危险。”

他一边说一边检查配枪,把三个备用弹夹塞进战术背心,又抄起桌上一把军用匕首,用胶带缠在小腿上。

“你要干什么?真打算一个人去?”韩若冰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他点名让我一个人去。他能悄无声息在机场劫走人,说明他一直在暗处盯着咱们。我带队包围电视塔,他绝对会眼都不眨把雨晴推下去。”沈峰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平静得可怕,“这事儿,只能我一个人解决。”

“不行!”韩若冰拽着他不松手,“北郊电视塔三百多米高,周围全是空旷地,没有掩体!你一个人去就是活靶子!他要在上面架把狙击枪,你连塔底都走不到!”

“那我就爬上去!”沈峰咬着牙,“雨晴是因为这篇报道才被他盯上的。她替咱们打赢了舆论战,我要连个女人都救不回来,还当什么反贪局长?这身皮扒了回家种地去!”

“沈峰你冷静点!”韩若冰红着眼眶,“你现在是五省联合行动的总指挥!你代表的是国家纪法!不是江湖上的独行侠!”

“我现在,只是个想把朋友活着带回来的男人。”沈峰反手按住她的肩膀,放柔了声音,“若冰,你懂我。今天被绑在上面的是你,我一样一个人去。别拦我。”

韩若冰的身体轻轻一颤,眼底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她看着他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知道劝不住了。

她缓缓松手,深吸一口气,逼自己变回那个冷静的女指挥官。

“好,我不拦你。”她咬着下唇,声音发颤,“但我不可能让你一个人去送死。电视塔两公里外有座报废的信号塔,我马上调省厅最顶尖的狙击手小组在那儿建狙击阵地。直升机在十公里外待命,随时高空介入。你身上必须带微型生命体征监测仪和隐形定位耳麦,我要随时知道你的情况!”

她上前一步,几乎贴在他胸前。

“沈峰,你给我记住。你欠着林记者的救命之恩,还欠着我一句解释,欠着沈叔叔一个真相!你敢死在上面,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沈峰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眼底几乎溢出来的关切,心里狠狠抽了一下。

“放心,我命硬,老天爷都不敢收我。”

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转身大步走出指挥大厅。

……

上午十点,云江北郊。

天灰蒙蒙的,飘着细密的毛毛雨。这天气让本就荒凉的北郊更显阴森。

那座九十年代曾是云江最高建筑的北郊电视塔,像一头死去的钢铁巨兽,孤零零立在杂草丛生的荒地上。红白相间的油漆早就剥落,露出大片暗红铁锈。塔尖插在灰雾里,看不真切。

沈峰把那辆没挂牌照的便衣捷达停在离塔基五百米的地方。不是不想往前开,前面的路全被建筑垃圾和铁丝网堵死了。

他推门下车,裹紧黑色战术风衣。冷雨打在脸上,人格外清醒。

他仰头望着这座三百多米高的钢铁怪兽,深吸一口气。

耳朵里,米粒大的隐形耳机传来韩若冰压到最低的声音。

“沈峰,狙击组就位了。但雾太大,能见度不到一千米,塔顶情况完全看不清。你千万小心,老K极有可能在塔身里布了诡雷。”

“收到。”

他用手指敲了两下耳麦,没再说话。

检查了一下腰间手枪的拔枪角度,他大步跨过生锈的铁丝网,锈渣扎了满手,踩着没膝的荒草,一步步向塔基走去。

四周静得可怕。只有风穿过塔身钢架的“呜呜”声,像鬼哭。

这种安静,反而让人后颈发凉,像被毒蛇盯上了。老K敢在这儿等他,绝不可能没准备。

塔基的铁栅栏门上,大锁被液压钳绞断,扔在旁边的泥水里。

他推开门,里面是一条螺旋向上的检修铁皮楼梯。电梯早废了,想上三百米高的塔顶观光平台,只能靠两条腿。

楼梯里昏暗无比,铁皮踩上去“咣当咣当”地响,回音空洞。

沈峰拔出枪,双手握持,枪口指着上方,一层一层往上爬。

每上一层,心就往下沉一分,风声越来越大。透过塔身骨架的缝隙往下看,云江市越变越小,强烈的失重感让人头晕。

爬到大约两百米高的一个转角平台时。

他的脚尖,碰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阻力。

一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透明鱼线,横拉在两级楼梯之间。鱼线另一头,连着绑在栏杆上的一枚美式阔剑地雷,墨绿色的壳,在昏暗里泛着一点幽光。

“滴!”

一声极轻、却足以让人魂飞魄散的电子提示音,在空旷的塔身里响起。

沈峰浑身的汗毛,齐刷刷炸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