舷梯刚放到底,雨林里就先响了枪。
埋伏的火力从三个方向压过来,专冲走在最前面那个纹曼陀罗的队员。那是接应点留下的眼线,正给丛林里的杀手引路。
他们算漏了一步。沈峰从看见那枚信号器的一刻起,就没打算照着他们的剧本走。
“打。”沈峰低喝一声。王凯和周振国带着暗线的人早已散开,反手把包围圈咬成了反包围。曳光弹在雨幕里划出一道道弧线,那帮雇佣兵还没回过神,阵地就被从侧后撕开。
那个纹曼陀罗的队员见势不妙,转身要往丛林深处跑。沈峰一趟抢过去,一枪打在他脚边的积水里。那人扑倒在泥水里,手腕上那朵花被糊住,到死都瞪着眼。他到最后一刻才明白,自己发出去的那道信号,被人原样还给了猎人。
水牢在老巢腹地,齐胸深的浑水泛着一股铁锈和血腥。外围一清,沈峰一脚踹开锈死的铁笼门。
王磊被铁链锁在柱子上,人瘦得脱了形。听见动静,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认了半天,才挤出两个字:“沈局。”
“是我。”沈峰蹲进浑水里,伸手给他解链子,“回家。”
王磊的嘴唇哆嗦着,那只被折磨坏了的右手已经抬不起来,只用左手死死攥住沈峰的胳膊。这个在刀口下熬了几个月的硬汉,一句话没说,眼泪先滚了下来。
李长风是在往第二处营地转移的路上被堵住的。
他一身考究的西装陷在泥里,头发还纹丝不乱,只是那双端惯了红酒杯的手,抖得连车钥匙都插不进孔。沈峰走过去,把他从车里拽出来,按进泥浆。
“李长风,从云江到海州,从瓦隆到今天。”沈峰一字一顿,“这条路,是我一步步送你走到头的。”
瓦隆跟中国没有引渡条约,走不了引渡程序。凭着国际刑警组织的红色通缉令和外交上的高压,当地掌权的临时政府以非法持有武器、涉嫌组织武装的罪名,将李长风驱逐出境。特别行动组在口岸接了人,一路押解回国。
几个月后,云江市中级人民法院。
“全体起立!”
书记员洪亮的声音里,第一审判庭内,所有人齐刷刷站了起来。
法庭庄严肃穆,落针可闻,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轻微的呼呼声。
沈峰穿着笔挺的检察制服,胸前的检徽擦得干净,站在旁听席第一排。左边是最高检联合督导组组长周振国,右边是韩若冰,再往后,是专案组的兄弟们。
审判长手持判决书,目光威严地扫过被告席。
那里站着一长串穿黄色囚服的人。李长风、高明远、赵万林、郑卫国……这些曾经在长宁和临海呼风唤雨、一手遮天的大人物,此刻全耷拉着脑袋,像一群待宰的丧家之犬。
站在最前面的,正是那个卷款外逃的首要分子,李长风。
几个月前,他还躲在瓦隆的丛林基地里,以为天高皇帝远。他低估了国家追逃的决心。
从云江市的惊天黑幕,到临海省的跨省洗钱网,再到瓦隆的境外缉拿,这场横跨两国三省的追凶,今天,在这间法庭里,画上了句号。
“本院认为,被告人李长风、高明远等人,身为国家公职人员,严重丧失理想信念,滥用职权,贪污受贿,充当黑恶势力保护伞,致使国家和人民利益遭受特别重大损失……”
审判长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字字千钧。
“现依法判决如下:被告人李长风,犯贪污罪、受贿罪、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故意杀人罪,数罪并罚,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被告人高明远,判处死刑!”
“被告人赵万林,判处死刑!”
“被告人郑卫国,判处无期徒刑!”
“法网恢恢,虽远必诛。”
一个个死刑和无期砸下来,旁听席上爆发出压抑已久的哭声。
那是被暴力强拆逼得家破人亡的家属,是被地下钱庄逼得跳楼的百姓的亲人。
这一天,他们等得太久了。
“砰!”
法槌重重落下,像一柄巨锤,把笼罩在长宁、临海两省上空多年的黑幕,彻底砸碎。
听见“死刑”两个字,硬撑了半天的李长风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在被告席的木栏杆上。那张保养得当的脸惨白如纸,浑身像通了电一样筛着糠。
两名高大的法警上前,一左一右架起他的胳膊,往外拖。
拖过旁听席的那一刻,李长风蓦地扭过头,像个疯子一样冲沈峰嘶嚎。
“沈峰!沈峰你赢了!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沈峰冷冷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半点波澜。
你连做鬼的资格都没有。
宣判结束,省政府新闻办在法院外开了一场现场发布会,发言人向媒体宣布了一个消息。
“经专案组不懈努力,以及国际刑警组织大力配合,由本案牵出的全省系列腐败案,被犯罪分子非法转移至海外的赃款,累计四百二十七亿,已陆续追缴回国!”
发言人顿了顿,提高了音量。
“经省委省政府决定,这笔资金大部分作为专款,用于云江民生建设。一百亿,翻修全市老旧棚户区。五十亿,新建三所三甲综合医院。其余资金,成立专项教育基金和见义勇为基金。全用在老百姓身上!”
话音落地,发布会现场彻底沸腾。
掌声像雷一样炸开,经久不息。闪光灯连成一片,记下这历史性的一刻。
沈峰感觉眼眶有点发热。
这几个月,兄弟们流的血、受的伤、熬过的每一个通宵,值了。拼了命从海外抠回来的钱,终于回到了它该去的地方,变成医院里的病床,变成学校里的课桌,变成老百姓实实在在的安稳日子。
走出法院大门,正值中午。
阳光毫无保留地泼下来,刺得人眼酸。云江的天湛蓝如洗,一丝云都没有。初秋的风扑在脸上,带着久违的清爽和干净。
沈峰站在高高的台阶上,仰着头,长长舒了一口气。
肺里那些攒了太久的浊气、血腥气、阴谋的腐臭气,被彻底排空。
“爸,您看到了吗?”
他轻声呢喃。
“天晴了。”
“沈局!”
身后传来熟悉的大嗓门。王凯大步流星地过来,一把搂住他的肩膀。这个一米八五的东北汉子,今天破天荒在领带上打了个极讲究的温莎结。
“痛快!太痛快了!”王凯满脸通红,“刚才审判长念死刑的时候,我差点喊出声来!这帮吸血鬼,总算全栽了!”
沈峰笑着捶了一下他的胸口。
“你小子,领带打得这么规矩,相亲去啊?”
“嘿嘿,配合今天这庄严气氛嘛。”王凯挠挠头,压低声音,“沈局,我弟昨天刚从部队医院出院。腿伤恢复得不错,右手让那帮畜生伤的,好在抢救及时,养了小半年,现在能握筷子了。他让我一定替他谢谢你,说要不是你打进瓦隆把他背出来,他早喂了丛林里的鳄鱼了。晚上把若冰姐叫上,老城区烧烤摊,我请!”
“行啊,有人请客,我还能不去?”
韩若冰也从后面走过来。她今天没穿制服,换了件卡其色风衣,手里拿着几份刚签完的结案文件。
“沈峰,案子结了,后续交接也办完了。”她和他并肩站着,看远处的车水马龙,“两省的保护伞连根拔起。这下,你能睡个好觉了。”
“这段时间辛苦你了。”沈峰侧过头,“没有你在后方顶着,这案子破不了这么快。”
“我们是搭档,说这些干什么。”若冰微微一笑,秋风掀起她的发梢。
三个人正享受着这难得的松快,周振国夹着黑色公文包,从法院大门里走出来。
“组长。”沈峰和王凯立刻站直。
周振国走下台阶,挨个看了看他们,最后目光落在沈峰身上。他没像往常那样急着布置任务,沉默了一会儿,像在斟酌用词。
“沈峰,国内和海外这两场硬仗,你都打得漂亮。最高检的领导对你评价很高,说你是一把真正能斩妖除魔的利剑。”
“都是兄弟们拿命拼出来的,我一个人干不成。”沈峰平静地说,“再说,账还没全收完。海州、云江剩下的几处暗账号,半个月前也端了,十几亿黑钱全数追回。澜台黑水银行那笔,全额冻结,引返程序已经启动。这些数字背后,都是一线办案人员的命。”
周振国点点头,话锋一转,语气郑重起来。
“云江这盘棋,下完了。可全国这么大,需要打老虎拍苍蝇的地方,还很多。”
周振国往前挪了半步,声音压低了半截:“还有件事,判决书里没写。李长风头顶上还吊着一层,恒泰早年真正的出资人,秦啸天。案发前就潜逃出境,红色通缉令已经挂上国际刑警。这条线,短期断不了,得一直追下去。”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盖着大红公章的红头文件,递到沈峰面前。
“刚才在法庭上,我接到燕京的专线。上面对你这次的表现极其满意。领导的意思是,云江市这个池子,对你来说,有点小了。”
沈峰看着那份红头文件,心重重跳了一下。
王凯和韩若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
周振国盯着他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沈峰,上面决定,破格提拔你。调你进燕京,直接进最高人民检察院反贪总局,特别调查处处长。副厅级待遇。”
王凯惊得直咂舌。
进燕京。副厅级。对一个二十六七岁的检察官来说,这是一步登天,是多少人做梦都不敢想的路。
“调令已经批了。只要你点头,下个星期,就可以去燕京报到。”周振国把文件往前递了递,眼里满是期许,“跟我走吧。燕京那里,有更广阔的舞台,等着你。”
沈峰看着那份代表着平步青云的调令,耳边是云江街头熟悉的汽车鸣笛。
法院门前的风,吹动着他的衣角。
他没有伸手去接。
他转过头,深深地,看了一眼这座历经风雨、刚刚重获新生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