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白炽灯,惨白惨白的,打在黄毛脸上。
他被固定在铁椅子上,手铐脚镣一动,就磕出一串沉闷的金属声。
空气里一股汗臭混着劣质烟草的味儿。
沈峰拉开椅子,在他对面重重坐下。王凯拿着记录本坐旁边,脸黑得像锅底。
黄毛这会儿早没了在李家村废墟上那股不可一世的劲儿。耷拉着脑袋,眼神乱飘,身子还在不受控地打颤。
沈峰没急着开口。他摸出一根烟点上,深吸一口,就这么静静看着对方,让这死寂一点一点磨他的心理防线。
“警、警官……”黄毛先熬不住了,咽了口唾沫,“我真就是个拿钱办事的。砸东西我认,拘留赔钱我都认。可那老头的事,真跟我没关系啊!”
“老头?”沈峰把抽了一半的烟在烟灰缸里摁灭。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是李村长在重症监护室抢救时拍的,啪一声拍在黄毛面前的铁桌板上。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李家村的村长。上午被你们这帮人打得头破血流,下午,就在医院重症监护室里,让人往输液管里打了空气。人,没了。”
沈峰撑着桌面站起来,身子前倾,眼睛钉进他眼里。
黄毛瞟了一眼照片,眼珠子一下子瞪圆了,吓得一激灵,差点从铁椅子上出溜下去。
“死、死了?!”他脸唰一下白了,脑袋摇成拨浪鼓,“不可能!我们早上就是拿棍子吓唬吓唬他,谁也没想杀人啊!警官,这绝对不是我干的,你们得查清楚,杀人是要偿命的!”
“你知道杀人偿命就好。”沈峰坐回去,声音冷得掉渣,“你们这叫黑社会性质组织犯罪,现在还挂着一条人命。你是带头闹事的,今天不把幕后主使交代清楚,这口杀人的黑锅,你就背定了。到时候一颗枪子儿,谁也救不了你。”
“我说!我什么都说!”黄毛彻底垮了,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淌,“我们都是跟张彪混的,平时管他叫彪哥。他是宏达地产的总经理。今天去强拆,就是彪哥下的死命令,说上面催得紧,今天必须把地平喽!”
“宏达地产?”王凯在旁边哼了一声,“我记得你们原来叫宏达土方吧?怎么,披层皮,就真当自己是正经开发商了?”
“警官,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就是个保安队的小队长。”黄毛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往外倒,“但我听彪哥喝多了吹过牛,说宏达地产现在盘子大了,背后靠山硬得很,市里的领导都得给他们老板面子。”
沈峰眉头一拧,抓住了他话里的缝。
“等等。你说市里的领导给他们老板面子?张彪不是总经理吗,他上头还有老板?”
“有!肯定有!”黄毛的脑袋点个不停,“彪哥平时在我们跟前横着走,可有一回我亲眼看见,一辆黑色迈巴赫停在公司楼下,彪哥跟个三孙子似的,哈着腰给车里人点烟。车窗贴着黑膜,我没看清里头是谁,但彪哥管那人叫‘东哥’。宏达地产真正的大老板,肯定是那个东哥!”
东哥。
沈峰把这个称呼在心里刻下一道。
审讯完,法警把黄毛押回看守所。
走廊里静悄悄的,就剩沈峰和王凯的脚步声。
“沈局,这黄毛招得挺痛快,可信儿太碎。”王凯揉着发酸的脖子,“那个‘东哥’,听着就是个代号。”
“去技术科。”
十分钟后,两人坐在技术科电脑前。值班的技术员小刘熟练地登进工商注册系统和税务系统。
“查‘宏达地产’,企业法人,股权结构。”
键盘一阵响,资料跳出来。
“沈局,查到了。”小刘指着屏幕,“宏达地产,半年前注册,注册资本五个亿。法人代表叫……冯富贵?”
沈峰和王凯都怔了一下。
这名字,怎么听都不像拿得出五个亿的地产大亨。
“点开。”
鼠标一点,一张身份证照片弹出来。照片上是个满脸风霜的老头,皮肤黝黑,穿着破棉袄,看着起码八十了。
“户籍地址,云江市西郊落水村。”小刘念着,又调了社保和就诊记录,“沈局,这冯富贵是个五保户,严重老年痴呆,现在还住在乡下养老院里。”
王凯一巴掌拍在桌上。
“这他妈不是拿咱们当猴耍吗!拿一个痴呆五保户当法人,这宏达地产,明摆着就是个套着合法皮的黑壳子!”
沈峰没吭声,眼睛钉在屏幕上那张错综复杂的股权结构图上。
股东名单里,没有张彪,更没有那个“东哥”。股份被切成几十个小碎块,由十几家海外离岸公司和国内的空壳商贸公司交叉持有。
俄罗斯套娃。剥开一层,里头还有一层。
“够专业的。”沈峰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退路早就铺好了。就算今天抓了张彪,封了宏达,也只能捞着一帮打工的马仔。真正的老板藏在一层层壳后头,连根汗毛都摸不着。”
王凯忽然把屏幕挪了过来。“沈局,这儿。”
十几家离岸公司的境内代理,绕到最后都指向同一家机构:东润慈善基金会。理事长那一栏,三个字,刘东。
“大东集团那个刘东?”王凯挠了挠头,“年年上电视捐小学那位?可报纸上写过,这人三年前就死于一场事故了。死人当理事长?”
“死人的名字挂在执照上,没人觉得别扭?”沈峰盯着那三个字,声音压得很低,“记下来。这条线先放着,眼下咱们连活的樊建国都找不着。”
“那樊建国呢?”王凯急了,“他当规划局副局长,能不知道宏达是空壳?他给这种皮包公司批项目,收的好处海了去了。他现在失踪,是不是让那个‘东哥’灭口了?”
一提樊建国,沈峰心里就是一沉。
“失踪太蹊跷。车留在地库,人没了,一点挣扎的痕迹都没有。”他琢磨着,“要是绑架灭口,地库里多多少少会留点东西。我更倾向于是他自己闻着什么风声,提前藏起来了,或者,让幕后的人强行转移了。”
案子查到这儿,像是走进了死胡同。
法人是个痴呆老人,幕后老板查无此人,关键的贪官离奇失踪。对方像一只看不见的黑手,在云江地底下织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沈峰摸了摸空瘪的肚子,才想起来,从早上到现在,他一口水都没顾上喝。
手机震了一下。
妈发来的微信。
“小峰,几点回来?清蒸鱼我一直热在锅里呢,别饿坏了胃。”
看着这行字,愧疚一下子漫上来。他走到窗边,看着外头的万家灯火,拨通家里的电话。
“妈,对不起,局里碰上个大案子,今晚回不去了。您自己先吃,鱼别放坏了。”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妈叹了口气。
“妈知道你忙。案子再大,饭得按时吃。鱼给你冻冰箱里,啥时候回来啥时候做。注意安全。”
挂了电话,沈峰深吸一口凉气。
不能退。他要是退了,李家村老百姓的血就白流了。
他从贴身口袋摸出那个透明塑料袋。
白炽灯下,黄铜钥匙上的血迹黑红黑红的。侧面那串编号,A-042,清清楚楚。
这是李村长拿命换来的线索,也是眼下唯一的突破口。
“王凯,去买两碗泡面,加俩火腿肠。今晚就在这儿耗上了。”
等王凯端着热气腾腾的泡面回来,沈峰已经盯着那把钥匙看了十几分钟。
“沈局,先垫一口。”王凯把面递过来,“钥匙看出名堂没?云江带这种编号的储物柜,没一万也有八千。大超市、火车站、洗浴中心全有,这咋找?”
沈峰吸溜一大口面,辣汤下肚,疲惫的脑子清醒了些。
“排除法。”他边嚼边说,“李村长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平时很少出东区。钥匙是他藏的,地方不会远,而且一定是他平时够得着、又不起眼的地方。”
王凯想了想。
“超市储物柜都是密码纸条,这种老式铜钥匙早淘汰了。火车站寄存处倒是有可能,可火车站安检那么严,他一个老头去那儿存账本,太扎眼。”
“对。而且他临死说‘把账交给我’,说明他知道宏达和樊建国的脏事。这么要命的东西,他一定藏在自己觉得最稳妥、最不引人注意的角落。”
沈峰闭上眼,脑子里过云江东区的地图。
东区,老工业区,这些年败落了,到处是等着拆的旧厂房老居民楼。李家村就在东区边上。
“老式储物柜,A-042,常去的地方,不起眼……”他嘴里念叨。
冷不丁,他睁开眼,一巴掌拍在桌上,泡面汤都震得溅了出来。
“沈局?”
“东区工人文化宫,旁边那个老大众浴池!”沈峰站起来,眼睛一下子亮了,“李家村就在老纺织厂后头,村里没通天然气,老人冬天都上那儿泡澡。那浴池开了三十多年,更衣柜用的还是最老式的铜锁!”
王凯眼睛也亮了。
“而且那种老浴池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谁会注意一个进去泡澡的老头往柜子里塞了东西!”
“走!”
剩下半碗面也顾不上了,沈峰抓起外套和车钥匙就往外冲。
深夜十一点半,东区。
街上冷冷清清,昏黄的路灯在风里晃。老楼黑黢黢的,像一头头趴着不动的兽。
王凯把车停在一条没灯的巷口。前头五十米,就是那块斑驳的霓虹灯牌:“大众浴池”。
年头太久,招牌上俩灯管不亮了,“大”字缺了个点儿,看着破破烂烂。这个点,浴池早关门了,厚重的铁皮卷帘门拉得严严实实。
两人凑过去,四下看了看。没监控,没保安。
“沈局,撬?”
“撬。”
一声沉闷的金属断裂声,卷帘门上的大锁被液压钳咬断。两人合力把卷帘门推起半米高的缝,弯腰钻了进去。
浴池里一股潮乎乎的霉味,混着劣质洗发水的香精味儿。
手电光压到最低,两人顺着窄道摸进男宾更衣室。
一排排掉漆的绿铁皮柜。空气闷得让人喘不上气。
“找A区。”
光柱在柜子上扫。b区,c区……终于,更衣室最深处的阴暗角落里,红漆刷着俩字:A区。
沈峰快步过去,顺着编号一个一个往下数。
A-040。A-041。
A-042。
就是它。
心跳一下子撞到了嗓子眼。这扇薄薄的铁皮门后头,很可能就藏着掀翻云江这股新恶势力的炸弹。
沈峰摸出那把带血的黄铜钥匙。
插进锁孔,严丝合缝。
他深吸一口气,手腕轻轻一拧。
咔哒。
老旧的弹簧锁弹开了。
柜门缓缓拉开。
柜子里空空的,没衣服,没洗浴用品。
只有最底下那块生锈的铁皮上,静静躺着一个用黑色塑料袋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看形状,像本厚笔记本。
“找到了!”王凯激动得差点喊出来,手电赶紧照过去。
沈峰戴上手套,把塑料袋捧出来,放在旁边的长条木凳上。
解开缠得死紧的结。
里头,果然是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边角磨得起了毛,一看就有些年头。
翻开第一页。
密密麻麻,全是账。
“2017年4月16日,张彪送现金一百万,摆平李家村北地块纠纷。收件人:樊。”
“2018年9月7日,转账海外账户两百万美金,用于东区规划审批打点。收款账户尾号……”
沈峰一行行看下去,攥着手电的手背上青筋直蹦。
这哪是什么村里的流水账。
这是宏达公司行贿云江各路官员的死亡名单。
李村长一个本分的农民,弄不到这种核心账本。翻到封底,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是村长的笔迹:“小林兄弟托付,让我务必收好,交给能查的人。”小林,多半就是当年那封实名举报信里、东区城建办那个科员。举报被压了下去,真账本却被人悄悄留了下来,交到村长这条乡下的线路上保管。眼下顾不上细想。有了这本账,樊建国插翅难逃,那个躲在壳子里的“东哥”,也得现原形。
“沈局,这回咱们发财了!铁证啊!”王凯兴奋得直搓手。
“收好,马上回局里!”
沈峰把账本塞回塑料袋,递给王凯。
王凯刚接过去。
原本死寂的更衣室外面,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听动静,至少十几个人。
紧跟着,浴池外头砰的一声巨响,那扇半掩的卷帘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进去搜!老板发话了,老东西肯定把东西藏这儿了!掘地三尺也要找出来!谁敢挡路,直接弄死!”
一个粗犷凶狠的嗓门,在空旷的浴池大厅里嗡嗡回荡。
沈峰和王凯对视一眼,脸色同时变了。
对方不是猜到的,是跟上来的。沈峰脑子飞快一转,猛地想起钻进卷帘门前,巷口那辆没熄大灯的轿车。从反贪局出来,他们就被人咬了尾。
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外。
几道刺眼的手电光柱,一下子撕破更衣室外头的黑暗,直奔他们这个角落。
狭路相逢。
退无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