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照片上那张熟悉的侧脸,沈峰整个人让一道雷当头劈中,钉在了原地。
脑子里嗡嗡作响,连呼吸都变得费劲。
不可能。
绝不可能。
三年了,每年清明,他都拎着林浩最爱喝的老白干,在那座衣冠冢前坐一整天。
可现在,这张照片明明白白告诉他:那个出生入死的兄弟没死。不但没死,还摇身一变成了云江地下黑网里替人见血的刀,成了那个神秘“东哥”豢养在暗处的、最狠的一条狼。
胸口又疼又怒,翻江倒海。沈峰想喊,想把眼前的一切砸个稀烂。可他咬紧牙关,两只拳头捏得指节发白,硬生生把这股情绪压了下去。
现在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
不管林浩身上发生了什么,樊建国是解开这一切的唯一活口。
沈峰把照片塞回信封,连同那部碎屏手机一并递给王凯。
“入册,编进本案物证清单,保管人写我。”
王凯依言找了证物袋封好,翻开登记簿,一笔一笔往上写。写完,他有点迟疑:“沈局,这两样……”
“程序上是我的责任。”沈峰把要回来的照片和手机贴身收进胸前口袋,按了两下,“保险箱里那部机器,只有他一个人知道号码。它要是再来信,来的就是活线索。”
他转头看王凯。
“沈局?你没事吧?脸色咋这么难看?”王凯察觉不对,上前一步。
“没事。”沈峰摇头,声音冷得能刮下霜来,“通知下去,留两个人押刘素琴回局里突审,其余人跟我走。樊建国跑不远!”
“是!”王凯立刻应声,掏出对讲机协调人手。
两人快步走出别墅。
外头的夜风刮在身上,透着刺骨的凉。天上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细雨丝。
“沈局,别墅翻了个底朝天,就是没人。”王凯一边发动车子一边说,“樊建国把车扔在地库,玩的就是金蝉脱壳。他人压根不在小区里,更不会傻等到现在。”
沈峰坐在副驾上,冷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脑子越发清醒。
“慌了才藏不干净。”沈峰盯着车灯劈开的雨幕,“一个当了半辈子官的人,不敢回家,不敢用手机,只能往城外窝。查!把他这些年经手过关系的老据点,城郊带客房的农家乐、民宿、疗养点,一家一家过。天亮前他必须上路,六点那趟航班,就是他的死线。”
王凯一脚油门,把这条命令甩回了局里。
时间一分一秒地爬,仪表台上的电子钟跳到两点四十。车里的空气压抑得能拧出水。只有对讲机里偶尔刺啦一声,各路回话一条条报进来。
局里的电话一台接一台打出去。城郊的农家乐、民宿、疗养点,一家一家地问,登记簿一页一页地过。值班的技术员熬红了眼。
沈峰盯着车窗外倒退的路灯,一言不发,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
二十分钟后,局里回话了。
“报告沈局,城北白鹿沟那家农家乐来了电话!老板说昨晚住进来一个中年男人,他看着像从前在电视上见过的樊局长,吓得不敢声张,直到那人走了才敢拨这个号。这人凌晨两点多就退了房,连押金都没要,后院一辆挂套牌的商务车接走。我们顺着沿途卡口一路追,那车已经上了外环路,正全速往北!”
“他躲了一夜,最后躲到了认得他的人眼皮底下。”王凯咬着牙,“惊弓之鸟,也就这副德行。”
“往北?”王凯一巴掌拍在方向盘上,“北边是出省方向,也是去机场的方向!他想走机场高速,连夜外逃!”
“追!”
刺耳的警报声浪撕开云江的雨夜。黑色越野车像一头暴怒的豹子,在积水的路面上狂飙,直奔机场高速。
雨越下越大。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疯了似的刮,视线越来越模糊。
沈峰抓起车载话筒,接通了与市局联动的指挥频道,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我是反贪局沈峰。一名重大嫌疑人正乘坐黑色商务车,企图经机场高速外逃。请指挥中心即刻转高速交警大队,在收费站设卡拦截,降下所有起落杆,拉阻车钉!一只苍蝇也别放出去!”
“高速交警收到!马上执行!”
半小时后,机场高速收费站。
眼前已是一片肃杀。
红蓝警灯把夜空照得忽明忽暗,十几辆警车把各个通道堵得严严实实。前头滞留的车辆排起长龙,不明就里的司机纷纷探头张望。
“沈局,目标在第二通道,截停了!”
王凯一眼就认出了那辆插翅难逃的黑色商务车,一脚刹车踩死。
车还没停稳,沈峰已经推开车门扎进雨里。
几个特警端着枪,把商务车团团围住。司机是个年轻小伙,早吓傻了,抱着头趴在方向盘上一动不敢动。
特警把司机从车上拖下来。小伙带着哭腔直喊,“我就是个开车的!有人出五千块,让我跑一趟机场!”
沈峰没理他。他的眼睛钉在后排那扇贴着黑膜的车窗上,一动不动。
沈峰快步绕到后排。深色车窗贴着厚防爆膜,外头啥也看不见。
他没废话,从车门储物格里摸出安全锤,锤尖对准车窗边角。
砰!
一声闷响,整块玻璃一下子布满蛛网纹,哗啦一声碎了一地。
车厢里灯光昏暗。
一个鸭舌帽压得极低、脸上捂着黑口罩的男人,缩在真皮座椅的角落里。他怀里抱着个黑色公文包,整个人抖得跟筛糠一样。
沈峰一把扯掉他的帽子和口罩。
憔悴,狼狈,像条丧家之犬。
可这张脸,沈峰一眼就认出来了。
规划局副局长,樊建国。
“樊局长,大半夜的,雨这么大。”沈峰哂了一声,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这么着急赶路啊?”
樊建国看着车窗外黑洞洞的枪口,看着沈峰这张挂满寒霜的脸,心里头最后那点侥幸,哗啦一声塌了。
那张平时在电视上红光满面、侃侃而谈的脸,这会儿面如死灰,灰里还透着一股死人的青气。
他嘴唇动了半天,挤出几个嘶哑的音。
“沈……沈峰……你们怎么会……”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沈峰一把拉开车门,薅住他的衣领,把他从车里拽了出来。
樊建国双腿一软,直接瘫在泥水里。怀里的公文包掉在地上,几扎崭新的美金散落出来,眨眼被雨水打湿。
咔哒,咔哒。
冰凉的手铐,毫不留情地锁死了他的手腕。
“你老婆名下那个境内账户,李家村那条人命,还有你包里这些脏钱。”沈峰居高临下看着他,语气里没有一丝怜悯,“樊建国,你的戏,唱到头了。”
樊建国绝望地闭上眼,任凭冰冷的雨水抽在脸上。
他知道,完了,全完了。
沈峰蹲下身,一把揪住他的头发,逼他直视自己的眼睛,压着嗓子,一个字一个字地问。
“现在,回答我。张彪在哪儿?照片上那个‘东哥’,他到底想干什么?”
听见“东哥”俩字,樊建国死灰一样的眼睛里,霍地炸出一种说不出的恐惧。
那恐惧,甚至盖过了他此刻被捕的绝望。
他身子抽了一下,跟着就神经质地笑了起来。笑声混着凄风苦雨,听得人头皮发麻。
“沈峰……你以为你抓住了我,你就赢了?”樊建国涣散着眼睛,整个人灰扑扑的,没了一点活气,“你错了……大错特错。我不过是他随手能丢的一个诱饵,一颗棋子……”
“把话说清楚!”沈峰揪着他头发的手又紧了一分。
樊建国却不看他了,仰起头,望着漆黑的雨夜,喃喃自语。
“他早把一切都算好了,他算准了你会查到我。沈峰,你根本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个什么样的怪物。他不光要毁了长宁,他接下来要毁的,是你。”
也是这个当口。
沈峰贴胸口袋里,那部从保险箱里搜出来的、屏幕碎裂的老款直板手机,隔着湿透的衣裳震了起来。
一下。又一下。
风雨交加,警灯闪烁的收费站,这震动声像直接敲在心口上的催命鼓点。
沈峰缓缓松开樊建国,把手伸进贴胸的口袋,隔着湿透的衣裳掏出那部手机。
碎裂的屏幕亮了。
没有来电号码,只有一条刚收到的短信。
短信只有六个字。那是当年在尖刀班,全连只有他和林浩两个人懂的出操号子。
“上铺的,该出操了。”
旁人看了,只当是谁开了句没头没脑的玩笑。沈峰却听懂了。那六个字底下压着一句话:我认得你,我一直在看着你。
沈峰捏着手机,雨水顺着腕子往下淌。
三年。
他在心里把这两个字慢慢嚼了一遍。
好。
既然你要玩,我陪你玩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