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这帮畜生!你们对我妈做了什么!”
沈峰双眼通红,双手掐着樊建国的脖子,把他重重按在审讯椅冰凉的钢板靠背上。
樊建国让他掐得直翻白眼,喉咙里咯咯作响。两只手被铐着,只能在半空乱抓,两条腿在地上拼命乱蹬。
“沈局!冷静点!”
王凯吓坏了,扔下笔扑上来,从背后拦腰抱住沈峰,拼命往后拖。
“沈局,不能动手!这儿有监控,要犯纪律的!”
王凯力气不小,可沈峰这会儿在暴怒里,力气大得吓人,硬是拖着他往前又逼近一步。
“说!我妈到底在哪儿!”
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他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狂跳。
樊建国被掐得咳嗽不止,好半天才喘上一口气,脸憋成了紫红色。
“沈局,想想李家村的老百姓,想想案子!你这时候掐死他,线索就全断了!”
这一嗓子,兜头浇了沈峰一盆冷水。
沈峰浑身一震,松开了手,往后退了两步,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樊建国瘫在椅子上,贪婪地呼吸着空气,一身虚汗,嘴角却勾起一抹阴森得意的笑。
沈峰没再看他,转身大步冲出审讯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惨白的灯光打在水磨石地板上,泛着冷光。外头的暴雨还没停,雨点密集地砸在玻璃上,烦得人心慌。
他掏出手机,手抖得厉害,拨通家里的座机。
嘟,嘟,嘟。
单调的忙音,一声,又一声。每一声都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在他心口上慢慢割。
平时只要响两声,妈就会接起来,笑着问他什么时候回家。
可现在,电话响了整整一分钟,直到自动挂断,也没人接。
沈峰的心,一路沉到了谷底。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窜头顶。
他立刻拨通辖区派出所所长老宋的电话。
“老宋,我是沈峰。我家里可能出事了。你马上带人去我家看看,要快!”
放下电话,他靠在冰冷的墙上,缓缓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妈的影子。爸走后,妈一个人摆摊,起早贪黑供他读完高中,又送他去当兵。她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最大的心愿,就是儿子平平安安,每天下班能吃上一口热乎饭。
林浩。
你有什么仇,有什么怨,冲我来。
为什么要动一个老人!
十五分钟,长得没边。
老宋的电话终于回了过来。
“沈局,我带兄弟们到了。门没锁,虚掩着。屋里没人。冰箱里那条冻好的鱼还在,锅里的饭菜凉了,筷子都没动过。电视还开着。屋里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但是,阿姨不见了。”
老宋的声音又急又沉。
“知道了。封锁现场。叫技术科去提指纹脚印,一根头发丝都别放过。”
挂了电话,沈峰眼前一阵发黑,身子晃了晃,后背重重撞在墙上。
林浩是受过特种训练的顶尖高手,反侦察能力极强。他要带走一个毫无防备的老人,当然不会留痕迹。
他这是在示威。
也是在宣战。
沈峰走进洗手间,用冰凉的自来水狠狠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那个满眼血丝的自己,他用力拍了拍僵硬的脸颊。
沈峰,你不能倒。
你必须扛住。
他转身,重新推开三号审讯室的铁门。
樊建国看见他进来,仔细打量他的脸色。看见那苍白的脸和通红的眼,他脸上的阴笑更深了。
他以为,他抓住了沈峰的软肋。
“沈局长,家里的电话,没打通吧?”樊建国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拿腔拿调地,“我都说了。东哥做事,从来不留余地。现在,你该信我的话了。”
沈峰在他对面坐下,把那只保温杯往桌上一放,没说话,只冷冷看着他。
王凯坐在旁边,双拳攥得死紧,气得浑身直颤,强忍着没发作。
樊建国见他不吭声,以为他动摇了,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用一种充满诱惑的语调开了口。
“沈峰,其实咱俩,没必要闹到鱼死网破。你是出了名的孝子,我知道你现在心里比谁都急。这世上,没什么比老娘的命更重要,对不对?”
他顿了顿,目光钉着沈峰的眼睛,像一条吐信子的毒蛇。
“这水太深了,你斗不过东哥的。他背后的势力,你想都想不到。只要你现在点头,把监控和录音关了,给我开个绿灯,让我平平安安走出这扇门。我马上联系人找东哥。我保证,你母亲毫发无损地回到你身边。”
“不光如此。”樊建国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抛出他认为最要命的诱饵,“我知道你是清官。可清官能有什么好下场?你拼死拼活这么多年,拿过几个奖章,受过多少回伤,到现在不还是个处级?每个月那点死工资,连套像样的学区房都买不起。只要你放了我,我海外账户里那三千万,分你一半,一千五百万!全是洗干净的钱,够你和你母亲在国外舒舒服服过十辈子!”
审讯室里静得落针可闻。只有排风扇发出单调的嗡嗡声。
樊建国越说越兴奋,眼里闪着贪婪狂热的光。
“不光是钱!沈峰,只要你懂事,凭我在省里的那些人脉,我打个招呼,上面随便一句话,你年底就能进省院。连升两级!平步青云!到时候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谁还敢跟你要什么账本?这笔买卖,怎么算你都不亏!”
他说完,盯着沈峰,等答案。
在他看来,这是没人能拒绝的条件。金钱,权力,家人的命。三样加在一起,足够压垮任何人的信仰。
王凯在旁边已经快压不住了,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拳头捏了又松。
沈峰慢慢拧上保温杯的盖子,抬手把杯子往桌上一磕。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樊建国那张写满算计的脸。
“说完了?”
声音很轻,却冷得让人后脊梁发毛。
樊建国一怔,脸上的笑凝住了。
“你……你什么意思?”
“砰!”
沈峰一巴掌拍在桌上,蓦地起身。巨响在狭小的审讯室里炸开,头顶的白炽灯都闪了一下。
“三千万?平步青云?”他指着樊建国的鼻子,怒火在胸腔里烧,“樊建国,你把‘检察官’这三个字当成什么了!你把头顶上的国徽当成什么了!”
他的声音一下子拔高八度,在审讯室里嗡嗡回荡。
“你以为有钱能买到一切?你以为所有的良心和信仰,都能拿脏美金来称?你错了。大错特错!”
他绕过审讯桌,走到对方面前,居高临下。
“李家村的老村长,为了这本账,让你们活活灭了口。他临死把证据交给我,是因为他信这身检徽,信这世上还有王法,还有公道!”
“你想拿老百姓的血汗钱,买我的良心,换你的狗命。你做梦!”
沈峰咬紧牙关,每个字都砸得又狠又稳。
“我沈峰是什么人,你大概没打听清楚。穿上这身检察制服那天起,我的命就交给了国家,交给了云江的老百姓。我妈从小教我,做人要对得起天地良心。如果我今天拿我妈的命,换你的脏钱,换那顶带血的官帽,我妈就算活着回来,也会被我活活气死!她一辈子都不会认我这个儿子!”
樊建国让他身上的气势彻底镇住了。张着嘴,半天吐不出一个字。
他引以为傲的心理战术,他屡试不爽的威逼利诱,在铁骨铮铮的检察官面前,碎成了渣。
“而且,你太高看你自己了。”沈峰坐回椅子,眼里满是嘲讽和怜悯,“你以为东哥真会保你?你以为他抓走我妈,是替你争取时间,跟你做交易?”
樊建国的脸唰一下白了。
沈峰残忍地撕开他最后一层幻想。
“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东哥抓我妈,纯粹是为了报复我,为了向我示威。他从一开始,就把你当成一颗没用的弃子。你在收费站被抓,就证明他已经把你扔了。你以为你手里攥着他的秘密,他就会救你?别做梦了。他现在,巴不得你早点死在看守所里。死人,才最能保守秘密!”
“不……不会的……”樊建国剧烈地抖起来,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他答应过我……答应过给我留后路的……”
“后路?你的后路就是吃枪子!”王凯在旁边一声大喝,“你老婆刘素琴根本没上成飞机,现在就关在你隔壁!你那些账户,天一亮就全数冻结!樊建国,你已经一无所有了!”
听见刘素琴被抓、账户被冻结,樊建国最后一道心理防线,哗啦一声塌了个干净。
他整个人软在椅子上,眼神空洞涣散,嘴里不停嘟囔。
“完了……全完了……他骗了我……那个疯子骗了我……”
沈峰冷冷看着他。
“你现在唯一的出路,就是老实交代。张彪藏在哪儿?东哥的老巢在哪儿?他们下一步要干什么?提供有价值的线索,算你重大立功,兴许还能保住这条命。否则,谁也救不了你!”
樊建国缓缓抬起头,眼里全是绝望和怨毒。
那是对东哥,深入骨髓的恨。
他被抛弃了。他要拉着所有人一起下地狱。
“好……我说……我全说……”樊建国咽了口唾沫,声音虚得随时会断,“张彪……张彪在城郊的废弃木材厂。那是他们存放走私货的中转站。至于东哥……”
他深吸一口气,眼里闪过极度的恐惧。
“他是个疯子。彻头彻尾的疯子。弄垮云江的城改项目,只是第一步。他真正的目的,根本不是钱,是复仇。”
“复仇?”沈峰眉头紧锁,“对谁复仇?”
“对云江市!对当年参与那场边境行动、现在还活着的所有人!”樊建国霍地拔高了声音,情绪激动起来,“他今天有个惊天的大计划。你们以为他只是抓了你母亲?你们太天真了。今天上午九点,云江商业广场的开业剪彩,市里的主要领导都会去。他要在那里……”
就在这要命的地方。
一阵突兀刺耳的手机铃声,在死寂的审讯室里炸响。
不是樊建国的手机。
是沈峰放在桌上那部屏幕碎裂的老款直板手机。
那部,昨夜刚收到一条短信的手机。
来电显示,一串完全未知的号码。
樊建国听见这铃声,吓得一激灵,紧紧闭上了嘴,一个字都不敢再多说。
沈峰盯着那个跳动的号码,心跳陡然加快,一股强烈的不祥罩了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按下接听键,打开免提。
电话那头,先是一阵呼啸的风声。像站在很高的地方。
紧跟着,一个低沉、沙哑,却又熟悉得让他血液凝固的声音,从扬声器里飘出来,带着一丝让人头皮发麻的笑意。
“沈峰。审讯还顺利吗?樊建国那个蠢货,是不是把你想听的,都告诉你了?”
林浩。
真的是他。
沈峰的双拳一下子攥紧,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
“林浩,你到底想怎么样!有种冲我来,放了我妈!”他对着手机吼。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轻笑。
“放了阿姨?别着急啊,兄弟。咱们三年没见了,不该好好叙叙旧吗?”林浩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今天上午九点。东区废弃造船厂。二号船坞。你一个人来。记住,别带人,别带枪。否则……”
电话里,冷不丁传来一声女人的惨叫。
“小峰,别来!他们有枪!”
后半声尖叫,硬生生断在了喉咙里。
是妈的声音!
“妈!!”
沈峰的眼睛一下子红透,心脏让人狠狠攥了一把。
嘟,嘟,嘟。
电话挂断了。
只剩单调的忙音,在空荡荡的审讯室里回荡。
一下,一下。
像死亡的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