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法车已经发动,沈峰一只脚踏上了车门。
清晨的冷风卷着残雨扑在脸上,他蓦地打了个激灵。
脑子里像过了道电,刚才审讯室里的一幕幕,飞快地倒了一遍。
不对劲。
刘东那场交代,看着像把云江的贪腐网络抖了个底朝天,可他独独漏掉了一个最核心、最致命的部分。
他痛快承认了行贿、洗钱、串通投标,一口气把十几个官员拉下水。可雇凶杀人、暴力强拆、组织黑恶势力,这些事他推得干干净净,全扣在林浩一个人头上,把自己包装成“被疯狗反咬一口”的合法商人。
避重就轻。
这老狐狸在拿他救母心切做局:抛出经济犯罪的诱饵,盖住黑社会性质组织头目的死罪。光经济犯罪,凭他的律师团队和暗中人脉,最多十几年,弄不好还能保外就医。可一旦沾上涉黑命案,那就是吃枪子的下场。
更重要的是,不摸清他和林浩之间真正的从属关系,就这么去船坞,只能被动挨打。
“王凯,车上等我!”沈峰甩上车门,转身往大楼里跑。
“沈局!时间来不及了!”王凯在身后急得直喊。
“给我五分钟!”
三步并两步冲上楼梯,一脚踹开审讯室的铁门。
刘东正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被这声巨响吓得一激灵,蓦地睁眼。见是沈峰去而复返,他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很快又挤出个难看的笑。
“沈局长,怎么又回来了?是不是觉得我刚才态度还算诚恳,准备赏杯热茶?”
沈峰大步走到审讯桌前,双手撑上桌面,身上的杀气再不遮掩。
“刘东,你是不是觉得反贪局的门槛特别好进,我们这帮人全是被你耍得团团转的傻子?”
刘东咽了口唾沫,装委屈:“沈局,这话从何说起啊。账本我交了,名单也给了,大东的底裤都输给您了,还要我怎么配合?”
“你承认的那些,叫经济犯罪。”沈峰拉开椅子坐下,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不紧不慢地盯着他,“涉黑的事,你一个字没提。你口口声声说林浩是你管不住的疯狗,命案强拆全是他自作主张。你把自己择得可真干净啊。”
刘东的眼角抽了一下,还在嘴硬:“沈局,我就是个做生意的。我是走了歪路,给人送了钱,可我哪有胆子杀人放火?林浩当过兵,心狠手辣,我平时跟他说话都不敢大声,我指使得动他?”
“好一个胆小怕事的正经商人。”
沈峰嗤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战术平板,“啪”地摔在刘东面前。
“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这是什么。”
屏幕上点开一段视频。前几天李家村暴力强拆,一个村民躲在二楼窗户后面冒死偷拍的。
十几台黄色推土机轰鸣着推平民房,几十个胳膊纹着蝎子的打手拎着砍刀棒球棍,把手无寸铁的村民打得头破血流。带头的黄毛一脚把老村长踹翻在满是玻璃碴的泥水里,举着带血的球棍疯狂叫嚣。
惨叫声、哭喊声、机器轰鸣声,在寂静的审讯室里格外刺耳。
刘东扫了一眼,立刻把头扭开,换上一脸痛心疾首:“太惨了,真是太惨了。这帮承包土方的混混简直不是人。沈局,我早就说过,我只管出钱拿地,具体施工全包给宏达土方了。他们打人,我是真不知情啊。”
“不知情?”沈峰一拍桌子俯下身,目光像刀子一样刮他的脸,“你真以为这层皮能披到死?”
他在屏幕上一划,调出一段加密音频。
“刚才技术科破解你那个存储盘,不光找到了账本,还在隐藏的音频文件夹里,复原了几段你以为早删干净的通话录音。”
按下播放键。
杂音里,刘东那阴沉暴戾的声音清晰无比地传出来:
“……李家村那个姓李的老东西还在闹?我养你们是吃干饭的?明天上午,带上弟兄们把推土机给我开进去。不搬的,直接连人带房子给我平了!出了人命我兜着,我只要那块地!”
录音放完,审讯室里死一般地静。
刘东脸上的伪装当场凝固,痛心疾首的表情僵在那儿,滑稽又可悲。他脸色煞白,冷汗顺着脸颊大颗大颗往下滚,嘴唇直打颤,半天发不出一个音。
“这……这是合成的……是有人要害我……”
“声纹的初步比对出来了,跟你的高度吻合。”沈峰毫不留情地碾碎他最后的侥幸,“刘东,你不只是个行贿的奸商,你是个彻头彻尾的黑社会老大。你拿钱买通官员,还豢养几百号职业打手,用暴力垄断市场,草菅人命!”
刘东的眼睛里,最后一点底气也散了。
“你以为把罪名全推给林浩,你就能活?”沈峰的声音不高,却一句一句往他心口钉,“你错了。林浩为什么疯成这样?不光是当年的遭遇,更是因为他看透了你这只老狐狸。”
“你利用他干尽了脏活。现在盘子稳了,你想洗白了,你嫌他是个定时炸弹,想除掉他,对不对?”
“林浩就是察觉到了你要杀人灭口,才彻底疯的。你才是把他逼成魔鬼的那个人。”
“别说了!别说了!”刘东痛苦地捂住耳朵,手铐的铁链撞得哗哗响。
“你怕他。”沈峰步步紧逼,声音在审讯室里回荡,“你怕他找你算账,所以你昨晚才灰溜溜地躲在酒庄里。结果呢?他把你卖了个干干净净!他把你的命根子交给我,让你在这儿等死!”
刘东霍地抬头,双眼通红,像一头发狂的野猪。
他终于撕下了所有伪装,露出残忍暴戾的本相。
“是!是我干的!那又怎么样!”他冲着沈峰疯狂咆哮,“云江这半壁江山,是我刘东一刀一枪拼出来的!没有我养着那帮敢杀敢拼的兄弟,我有今天?李家村那帮刁民挡我的财路,他们就该死!林浩那个蠢货,我给他钱给他女人,他居然敢反咬我一口!”
心理防线彻底崩了。在绝望和狂怒的交织里,他抖出了最后一张底牌。
“沈峰,你不是要去救你妈吗?你不是要去造船厂吗!”刘东却放肆地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以为林浩真是什么讲义气的兄弟?他是个有心理创伤的疯子!三年前那场边境缉毒行动,他的神经早就出问题了!”
沈峰心头一紧,一把揪住他的衣领:“说清楚!他到底有什么弱点!”
刘东喘着粗气,牢牢盯着他,眼神恶毒。
“林浩是个极度缺乏安全感的人。他在船坞地下三层布了遥控炸弹,可他不信任何人,连他自己手里的遥控器都不信。他所有的起爆装置,都连着他的心率监测仪。”
“他要是一枪被人爆了头,心脏停跳,炸弹立刻就爆。”
“你想强攻?想杀了他救你妈?做梦!只要他死,你们全得给他陪葬!”
沈峰的脑子“嗡”的一声,眼前阵阵发黑。
心率起爆。
难怪他在电话里那么嚣张,难怪他点名要一个人去。这疯子不光拿别人的命当草芥,他连自己的命都绑在了炸药桶上。
一个完美的死局。不能杀他。他一死,妈身上的炸弹立刻就响。
“哈哈哈哈……沈峰,你输定了……”刘东瘫在椅子上,发出病态的狂笑。
沈峰松开他的衣领,一言不发,转身冲出审讯室。
时间只剩最后三十分钟。
楼下,他一把拉住正要开车的王凯,压低声音,飞快地交代。
心率死局,硬拼必死。他不能空着手进去送命。他手里还捏着一张谁都想不到的底牌。
那张底牌,是从账本的流水里长出来的。昨夜技术科把资金明细一笔一笔捋顺,云江这些年见不得光的钱,出出入入都过一个地下钱庄的手。钱庄的头目姓金,道上叫他老金。三年前那桩边境缉毒泄密的卷宗里,替他洗白那笔毒资的中间人,也是他。人证物证都对得上,只是这个人两年前就人间蒸发了。沈峰把三条线并成一条,外线组按图索骥,昨夜在邻省一座黑煤窑里把他挖了出来。
“我一个人按时进去,稳住他。”沈峰盯着王凯的眼睛,“你按我说的,把老金带回局里,撬开他的嘴,再带人来船坞接应我。这是咱们能撬开林浩心防、把我妈和真相一起抢回来的唯一一着。”
“记住,他的炸弹连着心率。谁也不许开枪。”
王凯用力点头,眼里燃着火,转身去提那个被反铐着、戴着黑头套的男人。
沈峰独自坐进另一辆执法车,一脚油门踩到底。黑色的车子撕开破晓的水幕,朝东区废弃造船厂狂飙。
刘东的话在他脑子里一遍遍地过。心率起爆,无法狙杀,时间紧迫。
雨后的清晨,天空压着一层灰蓝。
二十分钟后。
刺耳的刹车声划破荒野的死寂。执法车停在造船厂那扇锈迹斑斑的巨大铁门前。
荒草丛生。巨大的龙门吊像一具具死去的钢铁骸骨,直插灰暗的天。四周静得可怕,只有风穿过废厂房发出的呜咽。
沈峰推开车门,脚踩进泥泞的积水里。
他拔出腰间的配枪,深吸了一口带着铁锈味的空气。
“林浩,我来了。”
他大步上前,一把推开二号船坞那扇沉重的半掩铁门。
刺耳的摩擦声里,一个漆黑、深邃、活脱脱地狱入口的巨大空间,彻底展现在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