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的声音苍老,却透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傲慢。
严振清在笑。那种笑声,像夜猫子在荒坟堆里叫。
他以为捏住王凯,就捏住了沈峰的软肋。他以为云江那套只手遮天的把戏,可以原封不动搬到省城来。
沈峰站在走廊窗前,阳光照在脸上,却感觉不到一丝温度。他的目光钉在楼下空荡荡的停车位上,脑子飞转。
王凯在车里等着。他等不到人,只会一直等。严振清电话里说人在他的地下车库,可他的车连牌都没来得及换,被两辆无牌照的黑车夹着拖走,那就不是省城住处的事,是北郊。
胸腔里怒火在烧,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个时候,绝不能乱。
“严振清。”他对着手机开口,声音没有一丝颤,“你真是老糊涂了。你以为这里是云江?这里是省纪委大楼的楼下。你敢在这儿绑架国家公职人员,你就是在向整个省委宣战。你在自寻死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年轻人,口气不小。”严振清冷哼一声,“少拿大帽子压我。我严振清枪林弹雨里走过来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我只给你半个小时,一个人,到北郊红叶山庄来。不许报警,不许带尾巴。晚一分钟,我让人卸王凯一条胳膊。你敢不听话,我就把他装进汽油桶沉江。你自己掂量。”
“嘟”的一声,电话挂了。
沈峰放下手机,双拳握紧。
王凯跟了他这么多年,是过命的兄弟。可一个人去赴宴,那不叫救人,叫送死,是匹夫之勇。
他要做的,是彻底摧毁这只老狐狸。
沈峰没有立刻答话。他挂了这个号码,抬手抹了一把脸,随后把号码原样拨了回去。
响了两声,通了。
“严老,我沈峰。”他把语速压得很慢,“王凯是我兄弟,你要他的命,我拿我的去换,这买卖我做。半小时太长,我手底下的人不知轻重,万一提前摸上山,闹出乱子,耽误的是您的正事。您给我留一扇门,我单人空手,到山庄门口讨您一杯茶。”
“哦?”那头来了兴致,“你小子上门送死,还学会跟我讲价了。”
“不是讲价。”沈峰盯着楼下那片空车位,“您这样的人,不会把自己留在别人的地盘上等死。您现在多半已经坐在别的地方,隔着屏幕看我省城这几条马路怎么堵。红叶山庄里那台会自己响起来的音箱,还有楼下那几个替您卖命的人,都是您摆给外人看的物件。我说的对不对?”
那头笑了一声,没接话,电话断了。
沈峰把手机揣回兜里。这通电话没有骗来人,却买下了几分钟,也确认了一件事,严振清根本不在山庄里等。
他蓦地转身,大步冲向章正明的办公室,连门都没敲,直接推开。
章正明正在看那堆案卷,见他杀气腾腾地冲进来,抬起头。
“沈峰同志,出什么事了?”
“章书记,严振清刚给我打了电话。”沈峰站得笔直,语速飞快,“我的同事王凯,在楼下停车场被他的人绑架了。他威胁我半小时内单独去北郊红叶山庄,否则就对王凯下杀手。”
章正明怔了一下,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当场爆出雷霆之怒。
“无法无天!丧心病狂!”
他一巴掌拍在桌上,茶杯震得跳起来。
一个退居二线的地方干部,竟敢派人到省纪委大门口绑架国家公职人员,这已经不是腐败案,这是公然向法律叫板。
章正明没有半秒迟疑,抓起桌上那部红色保密电话,拨出一个号码。
“我是章正明。马上接省公安厅厅长,有紧急重大突发事件。”
不到半分钟,电话通了。他简明扼要通报情况,直接传达省委领导的指示精神:省厅立刻调集最精锐警力,成立联合专案指挥部,对严振清为首的黑恶利益集团发起全面总攻。
放下电话,他转头看向沈峰,目光像出鞘的利剑。
“沈峰同志,你带来的材料非常充分。严振清这一手嚣张举动,正好给了我们雷霆出击的理由。指挥部即刻成立,省厅已经指派特警总队牵头。这个案子是你一路查出来的,没人比你更了解情况。我这就跟省厅打招呼,让你随队担任向导兼现场协调。抓捕一线由总队指挥员定令调兵,你只负责把情况喂到指挥台前,不许拿命去赌。”
“你现在马上去省厅指挥中心。一定要把王凯同志安全救出来,一定要把严振清这颗毒瘤彻底拔掉!”
“是!先把王凯救回来!”
沈峰大声应答,敬了一个庄严的礼。
十分钟后,省公安厅大楼。
联合指挥部已在最短时间内组建完毕。巨大的电子屏幕墙上闪着数据和地图,几十名技术人员飞速敲击键盘,空气里弥漫着紧张肃杀。
沈峰快步走入指挥中心。省厅刑侦总队长迎上来,没有寒暄,直入正题。
“情况都掌握了,全省监控网络已经启动。”总队长指着屏幕上的录像,“看,这就是你们那辆私家车。十五分钟前,被两辆无牌黑色越野车夹击,强行开走,一路向北郊去了。”
技术员切换画面。三维地图上,一个红点正向北郊移动,最终停在红叶山庄。严家在省城的秘密私产,大门紧闭,安保严密。
沈峰盯着红点,大脑飞转。
红叶山庄在半山腰,地形复杂,易守难攻。严振清敢在那儿设局,就一定布了重重埋伏。强攻不光打草惊蛇,王凯的命更保不住。
他们需要内部情报,山庄的结构、防御的部署。
沈峰想起一个人。
他走到指挥中心那部保密电话前,拨回云江。沈峰一进省城,章正明就责成省纪委派了一队人赶赴云江接管,林浩没有进云江看守所,一个没进,云江的公安系统早被严振清渗透透了。人如今在省纪委的一处临时看护点,位置只有章书记一个人知道。
看护点的同志接了线,确认林浩平安,才把听筒交给他。
“林浩,是我。”沈峰开门见山,“你在里头怎么样?我需要红叶山庄的图。”
电话那头,林浩的声音平静了许多,没了之前的疯狂和戾气,只剩下一种看透生死的释然。
“沈峰,听说你去了省城,动静不小啊。老金交代的东西,加上我留给你的底牌,该够把严振清那老狐狸连根拔起了吧。”
“全省抓捕令正在下达。但现在出了状况,严振清狗急跳墙,绑了王凯,藏在北郊红叶山庄。我马上带队去救人,可那里的地形我们不熟。”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却传出一声哂笑。
“红叶山庄。那老东西还真是没新意。沈峰,你算问对人了。这三年我替刘东办事,红叶山庄我早就摸得一清二楚。”
沈峰心头一喜。雪中送炭。
“说。布防怎么样?有没有密道或者监控死角?”
林浩的语速快起来,像一台精密的情报分析仪。
“红叶山庄表面是栋三层别墅,外围三米高的通电围墙,三十多个高清探头,正面强攻绝对行不通。他们养了至少二十个带枪的私人保镖,火力很猛。但严振清这个人最怕死。建山庄的时候,他偷偷修了一条地下防空洞,直通后山悬崖底下。”
“防空洞的入口,藏在别墅地下室的酒窖后面,外面是一面可以移动的红酒架。悬崖那边的出口被一片密灌木挡着,只有一条废弃采石场的小路能到。你带人从悬崖下的出口反向潜进去,那里没监控,没巡逻。这是唯一能神不知鬼不觉进别墅的路。”
“林浩,你立了大功。案子结了,我会向法庭如实说明你的立功表现。”
“算了吧。”林浩的声音透出一丝凄凉,“我犯下的事,我自己清楚,我早没打算活。我只是不想看着严振清那个老王八蛋继续逍遥。你一定把王凯平安带出来,别再让好人流血了。”
“放心。我发誓,今天过后,云江的天一定亮。”
挂断电话,沈峰大步走到指挥台前,在三维电子地图上画出一条红色潜入路线,把林浩给的每一条都复述给总队长。
总队长听完,当即定下方案。
“所有小队注意,放弃正面强攻。调两架直升机,把第一突击小队空投到后山采石场,从防空洞出口反向潜入别墅地下室。第二、第三小队正面外围待命,先切断通讯和电源,等信号破门。沈峰同志随第一小队行动,只做向导和现场协调,不许上前。”
布置完,他转向总队长:“云江那边的收网必须同步,绝不能让钱副市长听到风声跑了。”
“放心。省纪委调查组和异地办案警力已经秘密围住云江所有目标。你这边一动手,全省统一收网,一个都跑不掉。王凯的命就交给你了,注意安全。”
“明白。出发。”
沈峰套上防弹衣,戴好战术头盔,把配枪别进枪套,又检查了一遍备用弹匣。
三十分钟后,两架警用直升机腾空而起,怒吼着直刺北郊。
机舱内,十名省厅最精锐的反恐特警分坐两侧,脸上涂着迷彩。沈峰坐在舱门边,看着脚下飞退的城市,心跳平稳。
王凯,撑住。兄弟来救你了。
十几分钟后,直升机悬停在后山废弃采石场上空。地势险要,山风呼啸,无法降落。
“抛绳!索降!”
两条尼龙绳抛出舱外。沈峰第一个抓绳滑下,队员们紧随其后,不到一分钟全部着陆。
荒芜的采石坑,半人高的杂草,距红叶山庄后墙约五百米。
“检查装备,无线电静默,战斗队形前进。”
突击小队端着冲锋枪,借着灌木和岩石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悬崖底部摸去。
山路崎岖,满地碎石荆棘,没人发出一点声音。
按林浩给的情报,他们很快在悬崖底部的密灌木后面,找到了那个隐蔽的防空洞出口。
一扇生锈的铁栅栏门,挂着大锁。门后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一股霉味涌出来。
爆破手上前,断线钳轻轻咬断铁锁,锁头落地前被稳稳接住。推开栅栏,众人鱼贯而入。
通道狭窄,只容两人并行。墙壁渗着水珠,脚下青苔又湿又滑。手电的光晕在黑暗里摇晃,坡度一路向上,正在向半山腰的别墅地下室靠近。
一路畅通。严振清把所有防御都堆在了正面,压根没料到有人敢从这条废弃的逃生通道摸进来。
前行约十分钟,通道到了尽头。一堵水泥墙,右侧是一扇伪装成石壁的暗门。
门边有个密码键盘。
沈峰深吸一口气,输入林浩给的六位密码。那是林浩当年买通修防空洞的老工人拿到的备用码。
“咔哒”一声,机械锁扣弹开。
门后,正是别墅地下室的酒窖。两名特警率先闪身进去,确认安全后,全员进入。
他贴着通往一楼大厅的楼梯口,听上面的动静。耳机里,带队的特警小队长压着嗓子。
“就位。等信号。”
隐隐约约,几个男人的说话声和粗野的笑。
“那小子骨头还挺硬,挨了这么一顿揍,哼都不哼一声。”
“硬有什么用。严老说了,那个沈峰不按时来,就先挑了这小子的手筋,让他下半辈子当废人。”
沈峰的双拳一下子握紧,怒火直冲脑门。
他们敢动王凯。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员,每个人眼里都烧着杀气。
耳机里传来总队长的一声令下:“行动。”
与此同时,埋伏在山庄外围的第二、第三小队接到信号。
“切断电源和监控外线,落封锁卷帘。”
眨眼间,整座红叶山庄陷入漆黑,照明熄灭,监控主机断电,屏幕上一片雪花。外圈一道道封锁卷帘落到底,把别墅和外面的山路隔成两半。
“怎么回事?停电了?”一楼大厅传来保镖慌乱的叫喊。
混乱的一刹那,冲在最前面的特警一脚踹开地下室通往一楼的防盗门。
门后的特警队员率先举枪喝令。
两颗闪光震爆弹精准地扔进大厅。
“轰!轰!”
巨响伴着强光,当场剥夺了大厅里所有人的视觉和听觉。
特警队员猛虎下山一样冲进去。停电的黑暗里,练过千百遍的队形照样铺开。
消音器里发出一连串沉闷的“噗噗”声。
十几个持枪保镖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精准的火力击中非要害部位,惨叫着倒地。
整个战斗,不到十秒。干净利落。
沈峰跟着队伍冲进大厅,战术手电的光束快速扫过。
大厅中央的大理石承重柱上,绑着王凯。
他被反绑在柱子上,浑身脚印血污,嘴角淌血,眼睛肿得睁不开,可头还高昂着。
“王凯!”沈峰大喊着冲上去,匕首割断绳索。
王凯的身体向前栽倒,沈峰一把将他紧紧抱住。
“沈局……咳咳……我就知道你会来。”王凯艰难地扯出一个笑,鲜血顺着嘴角涌出来。
“兄弟,受苦了。没事了,我带你回家。”沈峰眼眶发烫,声音发哽。
“我没事,死不了。”王凯大口喘着气,蓦地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手指用力,“沈局,严振清……他不在一楼。他在二楼书房。别让他跑了。”
沈峰霍地抬头,目光如炬,钉住通往二楼的旋转楼梯。
“医护兵,救人!第一小队控制一楼,封锁所有出口!第二小队上二楼,直扑书房,盯住严振清。”总队长在通讯器里下令。
特警队员端着冲锋枪一马当先,踩着满地玻璃碎渣,冲上二楼。沈峰跟在队伍中间。
严振清,你这只躲在幕后吸食民脂民膏的老狐狸,今天就是你的末日。
二楼走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脚步声被吸得干干净净。
走廊尽头,一扇对开的红木双扇门。书房。
门缝底下没有光,死一般地静。
沈峰站在门前,两名特警一左一右贴墙,做好破门准备。
他深吸一口气。脑子里闪过李家村老百姓绝望的脸,闪过林浩那些战友残缺不全的遗体,闪过云江被这张贪腐网毒害的无数个日日夜夜。
他朝身旁的特警点了一下头。
那人抬起右腿,用尽全力,狠狠踹在那扇厚重的红木大门上。
“砰”的一声巨响,大门撞在墙上。
战术手电的光束一下子照亮了宽敞豪华的书房。
可书房里的景象,让他大吃一惊。
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面,那张真皮老板椅上空空如也。
严振清不在。
整个书房空无一人。窗户紧闭,没有任何逃离的痕迹。
人呢?
难道林浩的情报有误?难道除了那条防空洞,这儿还有别的密道?
就在他惊疑不定的时候,办公桌上那台巴掌大的蓝牙音箱,自己亮了起来。
紧接着,严振清那苍老、阴冷、充满嘲讽的声音,从音箱里飘出来,在空荡荡的书房里回荡。定时播放的录音,掐得准准的。
“沈峰啊沈峰,你确实是个人才。能把我逼到这个地步,你也算云江这几十年的第一人了。可惜啊,你还是太嫩了。”
声音里带着猫捉老鼠的戏谑。
“你以为我真会在红叶山庄傻等你来抓?你搞出那么大的动静,省纪委的调查组一动,我就收到消息了。当你带人在山庄里乱窜的时候,我已经坐在私人飞机上,准备去享受国外的阳光沙滩了。”
录音里传出严振清猖狂的大笑。
“别白费力气找我了。不过,为了感谢你这段时间对我的‘照顾’,我在书房的保险柜里,给你留了一份临别礼物。算是我这个老头子的一点心意。”
“祝你玩得愉快。哈哈哈哈。”
笑声戛然而止,只剩令人牙酸的电流声。
沈峰的目光一下子钉在书房角落那个巨大的落地式保险柜上。
柜门没锁,虚掩着一条缝。
一股强烈的致命危机感,冰水一样浇透全身。
“不好!是陷阱!”
“所有人,立刻撤退!快退!”沈峰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