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筒里,忙音一声接着一声。
清晨的风从指挥车的门缝里灌进来,把那点声音刮得格外刺耳。
沈峰站在指挥车旁,捏着那部保密手机,指节泛白。朝阳照在肩膀上,他一点暖意都感觉不到。
严振清,死了。
至少,省城报上来的是这么写的。武警封死停机坪之后,前指只收到短短一行转述:那架湾流里,坐在沙发上的严振清被人一根毒针送了命,连挣扎的痕迹都没有。还是早班的法医复验,才在人颈侧摸到那个针孔。
还有那张字条,狂得没边:【游戏进入第二关。清理门户,替天行道。】落款只有一个字,东。
沈峰的脑子飞快地转。
刘东在押,大东集团塌了。林浩投了降,底牌全交了。云江大大小小的贪腐官员和黑恶头目,今天凌晨一网打尽,一百二十七个人的名单,到刚才只勾掉了一百二十五个。
这个“东”,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他能在这个节骨眼摸上私人飞机杀人,说明他的网、他的反侦察手段、他潜伏的深度,全都超出想象。他不止在暗处看着警方收网,还在顺水推舟,帮着“清理”那些暴露了的弃子。
严振清这只老狐狸,到死都没想明白,自己也不过是别人手里的一颗子。
“沈局!西郊紧急呼叫!”
肩上的对讲机炸出一阵电流声,西郊那边带队指挥员的喊声把他拽回现实。
“我是沈峰,讲!”
“沈局!名单上还剩两个没勾的,让我们在西郊堵着了!两人躲在半山腰一处私人会所里,有自动武器,火力很猛!第一波突击被压回来了,三名队员被困在掩体后面撤不下来,请求重装支援!”
沈峰的心往下一沉。
漏网的两个核心头目。
这两人是刘东手底下专干脏活的骨干,肚子里装着整个组织最深、最血腥的秘密。那个“东”既然开始清理门户,连严振清都不放过,这两个亡命徒,绝对是他灭口名单上的头一号。
“给我咬住包围圈,别放跑,也别盲目交火!我马上到!”
沈峰拉开一辆黑色执法车的门,一脚油门踩到底,轮胎在路面上擦出一股焦糊味。
不能等。拖得越久,那两条活口变成死口的风险就越大。那个疯子,这会儿说不定就趴在西郊的林子里,贴着狙击镜,冷冷看着警方的一举一动。
他必须赶在死神前头,把这两条活口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这是眼下唯一能顺藤摸出“东”的线索。
西郊会所建在半山腰,人迹罕至。
沈峰赶到时,执法车停了一坡,警戒线拉出几百米,空气里全是火药味。
这地方外表看是栋豪华别墅,实际是座钢筋混凝土浇出来的堡垒,窗户外头全落着钢质卷帘。
特警大队长弓着腰跑过来,防弹衣上蹭着几道擦痕。
“沈局!嫌疑人把一楼钢门从里面锁死了,手里两把冲锋枪,弹药充足。我们试了正面强攻,他们占着二楼的射击死角,火力交叉盖满整个前院,抬不起头!”
沈峰眯眼打量这个乌龟壳。
正常打法,是谈判、断水断电、耗。今天不行。
“正面是交叉火力,耗不起。”沈峰看向大队长,“催泪瓦斯加震爆弹,放弃正面,从侧面消防通道进。”
大队长咬了咬牙,转头吼了一声:“一组正面牵制,二组跟我绕侧面!瓦斯准备!”吼完又回手拉住沈峰,“沈局!侧面通道窄,进去就是贴脸肉搏!方案是总队定的,你随前指只负责协调,不能亲自上!”
“这两个人,只有我认得脸。”沈峰转过头,眼睛通红,“名单上一百二十七个,我一个一个对着照片背过。谁是管账的,谁手上有命案,进屋那一秒别人分不出来。那个连省城都敢下毒手的主儿,随时会要他们的命。我必须在第一眼看清是谁。”
大队长盯着他两秒,知道劝不住,咬着牙挥了挥手:“那你和盾牌手走第一波,进去不许乱!”
几十斤重的防弹衣上身,面罩头盔扣好,一面半人高的重型盾牌到手,三枚催泪瓦斯挂上胸前挂环。
沈峰回身,看着身后集结完毕的突击小队,压低声音。
“里头是亡命徒,手上都沾着血,可咱们要的是活口。”他把手里那张打印的名单递过去,“进门先看清两张脸:一个板寸,左眼角到下巴一道刀疤,管钱的在他手里。另一个左腿有旧伤,跑不快。其余的人,能不伤就不伤。火力压住他们的视线,借瓦斯近战制服。不惜一切代价,活着按倒。要快,明白吗!”
“明白!”面罩底下,一双双眼睛透着杀气。
大队长一挥手:“行动!”
一行人贴着监控死角,猫腰绕到建筑侧面。消防通道是一扇外开的厚铁门。
破拆手上前,把液压扩张器塞进铁门的门缝,压杆压到底。锁舌崩开的脆响里,门扇向外弹开一条缝。
两名队员一左一右,把门扇踹到底。
沈峰拔了两枚瓦斯的保险销,数了一秒,顺着门缝丢了进去。
两秒后,高压气体喷射的嘶声响起,白烟灌满一楼通道。门里立刻炸了锅。
“干!条子放毒气了!咳咳咳咳!”
“冲!”
沈峰举着盾牌顶在最前面,右手那支在省厅备过案的手枪贴着腰侧,第一个扎进浓烟。
大厅里的歹徒看不见人,朝着入口方向疯狂扫射。
密集的子弹砸在盾牌上,火星子一串一串地蹦。每一发的动能都震得他左臂发麻,虎口撕裂一样疼。
他咬着牙,两条腿在地上扎根,顶着弹雨一步一步往前推。
“火力压制!给我打!”
身后的队员从他两侧探出枪口,朝着天花板、墙角、掩体短点射。枪声在封闭空间里撞来撞去,震得耳膜生疼。玻璃茶几碎了,花瓶碎了,噪音加上瓦斯,把那两个歹徒的心理防线搅了个稀烂。
浓烟里,沈峰瞟见右侧红木吧台后头有个模糊人影,正流着泪咳嗽,手忙脚乱地退弹匣。
就是现在。
他脚下发力,整个人朝那道黑影狂奔过去。两米开外,他双脚一蹬,腾空跃起,把那面三十斤的盾牌当成重锤,借着下落的惯性狠狠砸下去。
一声闷响。
盾牌边沿结结实实撞在那人胸口。那人惨叫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砸进吧台后的酒架,洋酒瓶子噼里啪啦浇了他一身。
沈峰丢开盾牌欺身而上。那人满脸是血,还去摸地上的冲锋枪。
沈峰一脚踩住他的手腕,揪住头发把他摁在满地玻璃碴上,枪管顶住后脑勺。
“别动!再动一下,我打爆你的头!”
歹徒挣了两下,后脑勺上那点冰凉让他泄了气,瘫在地上直喘。
两名队员赶上,扎带反绑。
大厅另一侧,另一名嫌疑人被三支防爆叉逼到墙角,一阵凶狠的近身搏斗,也被摁倒在地。
“报告沈局!一楼安全!两名目标全部控制!”
沈峰摘了头盔,抹一把额头上的汗和灰。烟从破窗慢慢散出去,满地的弹孔弹壳碎玻璃。
两个俘虏被拖到大厅中央,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他走到那个挨了盾牌的头目面前。这人剃着板寸,从左眼角到下巴趴着一道刀疤,左眼上蒙着一层白翳,剩下那只眼里全是舔过血的凶光。
“谁让你们躲这儿的?”沈峰居高临下看他。
刀疤脸吐了口带血的唾沫:“沈峰,你别得意!老板答应过,会派人来接我们出国!你们今天就是运气好,抢先了一步!”
“老板?哪个老板?”沈峰笑了,笑得他发毛,“刘东这会儿正坐在审讯室里,把他那些烂事竹筒倒豆子。严振清今天凌晨死在了自己那架飞机上。你还在指望谁来接你?阎王爷吗?”
刀疤脸的身子猛地一僵,肩膀开始往下缩。他把嘴唇咬得死紧,腮帮子一鼓一鼓地跳,喉结上下滚了两回,一个字都不肯再吐。
沈峰正要让人押他们上车,目光被大厅角落里一样东西勾住了。
真皮沙发的夹缝里,扔着一部黑色的老款直板手机。屏幕正好亮起来,泛着幽蓝的微光。
他快步走过去拿起来。
没设密码。屏幕上躺着一条刚收到不到一分钟的短信。
发件人那一栏,只有一个字:【东】。
【沈峰,恭喜你赶在我前面,清除了这些没用的废物。你比我想象的聪明一点。但真正的游戏,现在才刚刚开始。去后山那座封掉的老靶场看看吧,那是林浩一切梦魇开始的地方,也是我们最终的决战之地。我等你。】
沈峰盯着那几行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蹿上天灵盖。
后山那座废弃的地下靶场。
那地方早年出了山体滑坡的隐患,部队撤编之后就一直封着,铁门上锈得看不出原样。当年他和林浩还在一个连里,隔三差五偷溜进去加练射击,那是他俩的秘密基地。那里埋着两个人的青春,和第一次摸到真枪的日子。
这个“东”,不止对云江高层的贪腐网了如指掌,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了严振清,他连沈峰和林浩当年在一个连里的秘密,都摸得一清二楚。
他把这两个头目当诱饵,故意拖着沈峰的时间,甚至算准了沈峰能活捉他们,就为了在这个点儿,把这份战书递到沈峰手上。
他到底是谁?
沈峰缓缓把手机捏紧,抬头看向门外那一片越来越亮的天。
“把这两个宝贝疙瘩押回专案组的办案点。”他转头交代大队长,“看押换成省纪委派来的人,云江自己这边的队伍,一个都别用。单间关押,二十四小时,眼睛别挪。”
“是!”
沈峰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机一声低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