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云江市的天还压着一层灰蒙蒙的冷雾。初冬的风顺着车窗缝往脖子里钻,冻得人一激灵。
沈峰缩在那辆套牌的半旧捷达里,盯着马路对面那片高档别墅区的欧式大铁门。
“沈检,这高守业每天早上真能准点出来?”王凯坐在副驾驶,捧着个刚买的煎饼果子,啃得满嘴流油,含混不清地问。
“他老婆孩子都在国外,一个人守着这么大的别墅,不找点事干多空虚。”沈峰把车窗摇上去,挡住外头的冷风,“我查过他的作息,雷打不动。每天早上七点出门去滨江公园打太极,八点半准到总行开晨会。规矩得很。”
“家里就一个做饭的保姆,五十多岁,本地人。”沈峰把座椅往后放了放,“司机住别墅区外头的公寓,每天六点半过来热车。除了这俩,没别人。”
“老婆孩子都在国外,钱也早转出去了。”王凯哼了一声,“典型的裸官啊,随时能跑。”
“所以他更不敢跑。”沈峰盯着大铁门,“一跑,就等于告诉所有人,他屁股底下全是屎。”
“越是规矩的人,心里藏的事就越大。这是怕哪天乱了阵脚露马脚呢。”王凯咽下最后一口,抽张纸擦嘴,“待会儿怎么弄?直接上去按他?”
“就在这儿截他。别去行里,也别惊动他家里的保姆。”沈峰盯着手表的秒针。
六点五十五分,一辆黑色奥迪A8缓缓从大门驶出来。
“来了。”
沈峰一脚油门,捷达蓦地窜出去,一个甩尾,不偏不倚横在奥迪车头前。
“吱”的一声,奥迪司机吓得急刹,轮胎在路面上拖出刺耳的摩擦声。
沈峰推门下车,几步走到后座旁,敲了敲那扇贴着防窥膜的车窗。
车窗降下,露出一张保养得极好的脸。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一身休闲运动装也压不住那股久居上位的傲气。
云江市商业银行总行长,高守业。云江金融圈名副其实的“财神爷”。
“高行长,早啊。这么早去打拳?”沈峰撑着车窗冲他笑。
“你是哪位?”高守业上下打量他,没认出这身便装。
“云江市反贪局,沈峰。”沈峰亮了下证件,“有点小事,想请高行长喝杯早茶。”
听到“反贪局”三个字,高守业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又被那副从容压了下去。
“沈检,久仰。不过今天真不巧,我八点半还有个晨会。要不,你跟我秘书约个时间。”
“今天这杯茶,您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沈峰直接伸手按住他正要去摸的手机,“去我们局里喝,还是回家当着保姆的面喝,您自己选。”
高守业盯了他三秒。是个聪明人,从沈峰眼里读懂了这事没法善了。
“好。沈检真是雷厉风行。”他嗤笑一声,松开了手。
半小时后,云江市反贪局,一处没挂牌的审查室。
没有窗,头顶一排冷白的日光灯。高守业坐在铁椅子上,下意识扯了扯领口。
沈峰把一个厚牛皮纸袋拍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
“昨天上午,银保监局出了点动静。”他慢悠悠开口,“李正明处长,从十八楼跳下来了。高行长,听说了吧?”
高守业眼皮一跳,随即装出痛心模样:“听说了。正明同志是个好干部,压力太大……唉,可惜了。”
“是挺可惜。”沈峰从纸袋里抽出一叠打印纸,“今天主要想请高行长给几笔贷款掌掌眼。我们反贪局不懂金融。”
他把第一张推过去。“去年三月,云江市商业银行给‘天宇建材’批了五个亿无抵押信用贷款,你签的字?”
“我签的。”高守业理直气壮,“风控做过严格评估。放贷是银行本职,有什么问题?”
“那这笔呢?‘宏发贸易’,八个亿。‘长兴物流’,十二个亿。‘恒源置业’,十五个亿。‘蓝天环保’,二十个亿……”
沈峰念一个名字,就把一张纸“啪”地拍在桌上。
高守业起初还泰然自若,可金额越念越大,他的呼吸渐渐急了。
“够了!”他霍地拍桌站起来,“沈峰!你拿这些合规合法的放款单质问我,是想栽我受贿?我高守业清清白白!”
“清清白白?”沈峰也站起来,一把抓起那叠纸甩在他胸口,“天宇建材、宏发贸易,全特么是空壳公司!注册地址是公厕,法人不是死人就是精神病!你拿什么给他们做的风控?去阴曹地府考察的吗?”
高守业的脸“唰”地白了。
“还有这个。”沈峰从内兜掏出最后一张纸,重重拍在他面前。那是今天凌晨老郭熬夜破译出来的资金流向图,一张清清楚楚的树状图。
“你给我解释解释,这几十个空壳公司套出来的三百个亿,经过几百个私人账户倒手洗白之后,为什么一分不差,全流进了高新经济开发区的基建专项账户?!”
沈峰的声音像炸雷,在审查室里轰然作响。
高守业浑身一颤,抓起那张纸。看清上面的转账路径和那个“高新经济开发区”时,他眼里最后一点侥幸彻底碎了。豆大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滚。
“你们……怎么会查到这一步……”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沈峰重新坐下,目光锁住他,“高守业,你只是个行长。三百个亿这么大的盘子,你一个人吞不下,也兜不住。你不过是个盖章签字的白手套。告诉我,谁在背后指使你?李正明的死,是不是也是那个人下的命令?”
高守业大口喘着气,惊恐地看了一眼紧闭的铁门。
“沈峰……这水太深了……我说出来,我会死的。李正明就是下场。”
“你不说,你现在就得替这三百个亿背锅。违法发放贷款、洗钱,数额特别巨大,够把你这辈子钉死在牢里。”沈峰步步紧逼,“但只要你肯转做污点证人,我沈峰用这身制服担保,保你的命,向法院申请重大立功减刑!”
高守业沉默了足足五分钟,终于像泄了气的皮球,整个人瘫软下去。
“好……我说。”他绝望地闭上眼,“这三百个亿,根本没用在高新区。钱一进去,就被通过‘龙腾资本’……洗到海外去了……”
“龙腾资本?幕后的老板是谁?!”沈峰眼神一亮,立刻追问。
高守业睁开眼,干裂的嘴唇动了动。
“是……”
刚吐出一个字,他蓦地停住,喉头滚动,声音嘶哑得厉害:“沈检,我能先喝口水吗?热水……我这胃不好,凉的喝不了。喝完这口,我把所有名字都告诉你。我只有一个要求,给我办二十四小时安全屋,我怕。”
“可以。”沈峰点头,冲门外喊了一声,“王凯!进来一趟。你去接杯热水,再把笔录本一并抱来。这儿除了你,我谁都不放心,你亲自跑一趟!”
“明白,我马上就去!”门外传来王凯的应答。
“砰”的一声,铁门被推开。王凯夹着厚厚的笔录本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穿后勤制服、低着头、胸前挂着工牌的年轻内勤,手里端着一个冒热气的一次性纸杯。
“半道上碰见后勤新来的小李端着水,我让他搭把手,自己先去抱笔录本了。”王凯把本子放到桌上,随口解释了一句。
沈峰扫了一眼,自己人引荐的,工牌制服都齐着,心思又全在高守业马上要吐出的那个名字上,便没多疑,摆了摆手。
“行了,放下东西出去,把门带上。”
那内勤把纸杯轻轻搁在高守业面前的铁桌上,声音有点含混。他点点头,转身退出去,顺手带上了那扇沉重的铁门。
“高行长,水来了。喝完咱们就开始。”沈峰翻开笔录本,拧开笔帽。
高守业长出一口气,颤着双手捧起那个冒热气的纸杯。他确实渴极了,也紧张到了极点,仰起头,咕咚咕咚大口灌了下去。
放下杯子,他长长舒了口气,抬袖擦擦嘴角,看着沈峰,嘴唇翕动。
“沈检,这笔钱背后真正的老板,其实是……”
那一刻,沈峰并不知道,有一双藏在暗处的眼睛,早就盯死了这间审查室。他更不知道,灭口的杀机,已经被人亲手端到了高守业的嘴边。
而这个掌握着三百亿黑金去向、马上就要开口的关键证人,他剩下的时间,只剩最后十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