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贪局临时腾出来的那间大屋子里，现在的味儿比停尸房好不到哪去。
红牛罐子在桌角摞了七八个，劣质烟草味混着几大桶工业胶水的酸气，熏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整整四十八个小时。
那张六米长的椭圆形大桌上，铺满了密密麻麻的碎纸条，白花花一层。二十几个技术室和专案组的干警，戴着老花镜，捏着小镊子，一片一片地往一块儿对。
沈峰端着一杯早凉透的浓茶，靠在窗台边，两眼布满血丝，一双眼钉在桌上的进展上。
“沈检，不行了，我这眼睛都快看成斗鸡眼了。”王凯把镊子往桌上一扔，揉着太阳穴直咧嘴，“这孙明耀买的什么牌子的碎纸机？切得比面条还细！这要拼到猴年马月去？”
“眼睛熬瞎了也得给我拼。”沈峰走过去，敲了敲桌子，“高守业还躺在法医那边冻着呢。这半份残卷，是咱们眼下最要命的一件物证。拼不出来，谁都别提结案这两个字。”
老郭顶着那光秃秃的脑袋，凑近了放大镜，小心翼翼地把两张指甲盖大小的纸片粘在一起。
“沈检，别听王凯这小子发牢骚。兄弟们心里都有数。”老郭头也没抬，声音沙哑，“这上面全是数字和账户，只要找到规律，对接起来比拼风景画容易。您看这几张……”
他指着桌子中央，一块已经被透明胶带固定好的、约莫三分之一张打印纸大小的拼图。
沈峰赶紧凑过去。
上面是一长串银行流水账号，还有密密麻麻的资金划转记录。边缘残缺不全，但最核心的数据，已经露出来了。
“看这里。”沈峰指着其中一行，“资金汇入方：云江市商业银行……金额：五千万。名目：鼎星医药新药研发二期专项拨款。后面跟着的是……”
“资金转出方：鼎星医药对公账户。金额：四千八百万。”王凯也凑了过来，接着往下念，“收款方：龙腾资本管理有限公司。名目：高新产业园区基建投资认购款。”
沈峰哼了一声，抓起旁边的红色马克笔，在那行字上重重画了个圈。
“看明白了吗？”他直起腰，看着王凯和老郭，“云江市商业银行，把那三百亿通过几十个空壳公司放出来。空壳公司再以‘新药研发’、‘医疗设备采购’的假名目，把钱打进鼎星医药的对公账户。鼎星留下一小笔当手续费，剩下的，全部以‘投资’的名义，洗进了龙腾资本的口袋！”
“我的乖乖！”王凯眼珠子瞪圆了，“这鼎星医药，堂堂市里的明星企业，搞了半天，原来是个专业洗钱的白手套啊！”
“明星企业这层皮，就是他们最好的保护伞。谁会去查一家年年纳税大户、还搞抗癌新药研发的功勋企业？”沈峰咬着牙，把红笔扔在桌上，“孙明耀这只老狐狸，把账做得天衣无缝。要不是李正明死前留下那枚优盘，咱们根本摸不到这层皮。”
“沈检，拼出来了！最关键的汇总页，拼出来了！”
长桌另一头，一个戴厚底眼镜的年轻干警扯着嗓子喊起来。
沈峰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
那是一张拼得七零八落、贴满透明胶带的大纸。上面满是裂痕，可底部的汇总数据，清清楚楚。
“市商行历年拨付资金总汇：三百一十二亿。鼎星截留损耗：十五亿。龙腾资本最终入账：二百九十七亿。”
铁证如山。
沈峰看着这串数字，后背一阵发凉。
将近三百个亿的真金白银，就在云江市的眼皮子底下，被他们像变戏法一样洗得干干净净。这背后要是没人撑腰，借孙明耀十个胆子，他也不敢这么干！
“老郭，把这份拼图拍照固定，原件存进最高级别的保险柜！这东西比金条还贵重！”
沈峰一把抓起椅背上的制服外套披上。
“王凯！带上审讯记录本，跟我去一号安全屋！”
“得嘞，去会会孙大总裁。”王凯精神一振，抓起桌上的笔录本就跟了上去。
云江市西郊，一处没挂牌的独立小院。反贪局专门羁押重大嫌疑人的一号安全屋。
推开沉重的隔音门，孙明耀正颓然坐在审讯椅上。
这四十八个小时，他显然没怎么合眼。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大背头乱成了鸡窝，高定西装皱巴巴的，整个人透着一股穷途末路的灰败。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来。
沈峰拉开椅子，在他对面坐下。王凯打开记录本，按下了录像开关。
“孙总，这地方清静吧？比你那四十层的总裁办公室怎么样？”沈峰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孙明耀咽了一口干沫，声音发虚：“沈检，您……您这个点过来，是不是外头出什么事了？”
沈峰没接话，从内兜里掏出几张刚拍的高清照片，啪的一声甩在他面前的小桌板上。“自己看吧。”
孙明耀的目光落在照片上。
当他看清那些被透明胶带一点点拼起来的文件残片，还有上面清晰的“龙腾资本”、“二百九十七亿”等字眼时，他脸上最后一点血色，当场褪得干干净净。
他整个人瘫软下去，两只手紧抠着审讯椅的扶手，嘴唇颤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这些……你们是从哪儿弄出来的……”
“孙总，你那台碎纸机的质量，确实不怎么样啊。”沈峰凑近他，声音压得很低。
“不可能……这怎么可能拼得起来……”他喃喃自语，跟见了鬼一样。
“有什么不可能的？”沈峰一巴掌拍在桌上，“高守业到死都没闭眼，那杯毒水就摆在他面前。我们二十几个兄弟熬了两个通宵。孙明耀，你以为把纸绞碎了，这几百亿的烂账就能抹平？”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孙明耀。
“高守业死了，毒就是从你们鼎星的实验室出来的。洗钱的铁证现在就在我手里。两罪并罚，你这辈子一个子儿的便宜都捞不着。”
“我不是主谋，我没杀人！”孙明耀终于崩溃了，扯着嗓子喊起来，“沈峰，我说了，毒药虽然是我这儿出的，可我真没下令杀高守业！我就是个帮忙走账的白手套，留了点手续费，剩下的全给龙腾资本打过去了！赵天明才是正主。”
“赵天明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
“我能怎么办！”孙明耀哭丧着脸，眼泪鼻涕全下来了，“龙腾资本在云江市是只手遮天的存在，高新开发区的基建项目全在他们手里。赵天明放过话，我不配合走账，鼎星的批文、药证，连我一家老小的命都得交代。我就是个被推在前面的提线木偶。”
“赵天明。”沈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转头看了王凯一眼。
王凯心领神会，翻开手里的资料夹。
“沈检，外围的兄弟已经摸过龙腾资本的底了。”王凯大声念道，“赵天明，男，五十岁。龙腾资本管理有限公司董事长。名下控制着十几家投资公司和房地产企业。高新经济开发区百分之七十以上的基建项目，全是被他们以各种名目中标拿下的。”
“一个搞投资的商人，能有这么大的胃口，一口吞下三百亿的国家资金，还能让商业银行的行长言听计从？”沈峰盯着孙明耀，“孙明耀，赵天明背后到底站着谁？”
孙明耀拼命摇头，眼神里满是恐惧。
“我是真不知道。赵天明做事滴水不漏，从来不跟我们透露上面的关系。但我清楚，他在省里绝对有硬靠山，不然高守业这种老狐狸，哪会乖乖听他的话去批条子？”
“不知道？”沈峰看着他，“不知道的话，你眼下对我来说就没多大用了。王凯，把笔录做完让他签字画押，按程序移交看守所收押。”
“哎哎哎！别！沈检！我还知道一个情况！”孙明耀吓得大叫，“赵天明有个习惯，每个月逢五和逢十的日子，晚上绝对不在公司和家里。他会去一个非常隐秘的地方！”
“什么地方？”沈峰停下脚步。
“云江市南郊的‘云栖别院’。”孙明耀咽了口唾沫，“那地方是会员制的，根本不对外开放。我以前也是机缘巧合，跟着别的老板去过一次。赵天明去那儿，绝对不是去消遣的，他是在那儿见那个真正的大老板！”
“云栖别院。”
沈峰记下了这个名字。
离开一号安全屋，两人上了车，直奔反贪局。
“沈检，这赵天明藏得挺深啊。咱们直接去抓他？”王凯一边开车一边问。
“现在抓他有什么用？最多定个经济犯罪和洗钱。”沈峰靠在副驾上，揉了揉发酸的眉心，“三百亿的盘子，高守业的命，这些事儿他一个赵天明兜不住。只要他一落网，他背后那个人立刻就会切断所有联系，甚至可能在看守所里把他灭口。”
“那咱们怎么弄？”
“先摸底。”沈峰睁开眼，“既然他逢五逢十去‘云栖别院’，今天正好是十五号。查！查这个会所的背景，查赵天明在那里的所有活动轨迹！”
回到局里，沈峰立刻协调公安技侦配合，对“云栖别院”周边路段的天网监控，做了地毯式排查。
这种高级私人会所，里面的监控肯定拿不到。但只要有人进出，外围的马路上一定会留痕迹。
晚上九点，技术室传来了消息。
“沈检，查到了！”老郭指着大屏幕上的一段监控录像。
画面是云江市南郊一条林荫大道的路口。时间是今晚七点四十分。
一辆黑色的奔驰迈巴赫，缓缓驶进了“云栖别院”的隐蔽大门。
“放大车牌。”
老郭敲击键盘，车牌号清晰地跳了出来。
“这是赵天明的座驾，工商登记在龙腾资本名下。”王凯核对了一下信息。
“继续往后看。”沈峰一双眼钉在屏幕上。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晚上八点整。
另一辆车进了监控画面。
一辆非常低调的黑色奥迪轿车，车窗贴着深色防窥膜，从外面根本看不清里面坐的是谁。
“把这辆车的车牌放大！”沈峰直觉这辆车不简单。
车牌号放大后，王凯看了一眼，怔住了。
“这……这不是省政府机关车队的牌照段吗？”
沈峰心里咯噔一沉。
“查这辆车的调配记录。”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老郭的手指在键盘上翻飞。可公开的车管车牌库只能查到这是机关号段，具体归口哪个单位都标着“内部”，再往下就断了线。他犹豫了一下，压着嗓子打了个电话，托交管系统里一个相熟的老朋友查了内部调度表。几分钟后，他放下手机，转过头，脸色发白。
“沈检，问到了。”老郭咽了口唾沫，“那辆奥迪，挂在省政府办公厅的车队名下。今晚的调度使用人是……”
他顿住了，嘴唇动了动，没敢出声。
“是谁！念！”
“是……常务副省长，林茂邦。”
老郭话音刚落，整个监控室一下子陷入了死寂。
沈峰感觉脑子里嗡的一声。
林茂邦！
分管全省经济建设、重大工程项目的常务副省长！高新经济开发区，就是他一手主导、直接负责的头号工程！
如果赵天明在“云栖别院”秘密会见的人真的是他……
那这三百亿的黑金，高守业的离奇惨死，鼎星的洗钱网络，一切的一切，就都有了最合理的解释！
也只有到了他这个级别，才能让商业银行行长乖乖批钱，才能让市里的明星企业甘当白手套！
“沈……沈检……”王凯结结巴巴地开口，声音都在打颤，“咱们这回，是不是真的捅破天了？”
沈峰盯着屏幕上那辆缓缓驶入会所的奥迪，冷汗顺着脊背滑了下来。
他早知道这案子水深。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这水底下藏着的，竟然是一条能吞天的龙！
林茂邦。
实打实的副省级高官。动他？凭市反贪局眼下的力量，跟拿鸡蛋碰石头没区别。
可是，高守业死前吐血的惨状还在他眼前。那三百亿老百姓的血汗钱，现在正躺在他们的海外账户里生利息！
要是不查，这身衣服，穿在身上他都嫌憋屈。
“把这段监控立刻封存归档、加密备份，调阅权限锁死，只留我们三个的指纹。”沈峰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下达了封口令，“谁也不准往外透半个字。”
“是！”
沈峰抓起外套，大步走出监控室，坐进车里。
“回局里。”他系上安全带，声音沉得像铁，“通知专案组，打从现在起，云栖别院每一辆进出的车，二十四小时轮班盯死。只许看，不许靠近，更不能打草惊蛇。”
“是！”王凯一踩油门，车子汇进夜色里。
沈峰从内兜摸出手机，翻到章正明的名字，指尖却停在拨号键上，没有按下去。副省级的盖子，凭市反贪局这几个人掀不动。要掀，就得去请掀得动的人。
他很清楚，这个电话一旦拨出去，就再没有回头路了。
窗外，云江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往后倒。林茂邦，龙腾资本，还有那个藏在最深处的“林”字，全压在他心口，等他去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