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子移交出去那天上午十点，高守业的卷宗、物证，连同被留置的孙明耀，全被省里专案组的人一箱箱搬上了车。沈峰站在反贪局门口，看着那几辆挂省里牌照的考斯特绝尘而去，胸口堵得慌。
明面上的路，被林茂邦一道管辖调整函，堵得严严实实。
可沈峰没忘前晚车里那句“走暗道”。案子移交了，那半份残卷的照片和拼图副本，还锁在他自己的抽屉里。顺着这条线咬住龙腾的资金流向，就能撕开一道口子。
“何况林茂邦这一手，反倒露了怯。”沈峰眼里掠过一丝冷意，“前晚他刚在‘云栖别院’跟赵天明碰过头，昨儿一早就把管辖调整的函压到我头上。他比咱们想的还急。龙腾这块地方，正是他最怕人去掀的那一层。”
“明面查不了，就走暗的。”回到办公室，他点开招聘网站指给王凯看，“上头的函，是不让咱们再拿‘保护重点企业’的由头去惊动龙腾。可要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老百姓，自己投简历去龙腾找份活儿干，总不算扰乱经济建设吧？你看，龙腾正大肆招项目财务主管和核算员，摊子铺这么大，原先那帮财务根本忙不过来。这伙人做假账、套国家资金，最要命的秘密，一定藏在他们的财务中心。”
往龙腾内部塞的那颗钉子，人选前晚就定死了。
王凯却还在打鼓：“沈检，那晚我嘴上是答应了。可真要去卧底，我这长相、我这档案，赵天明那种老狐狸能不查底细？一查不就露馅了？”
“档案的事你不用操心。我会让夏薇在后台给你做一套天衣无缝的履历。”
夏薇是反贪局信息中心的技术员，三十出头，专管电子取证和数据库，人是省检察院技术处借调来的行家，全云江敢替沈峰在系统里凭空“造”一个人的，只她一个，也只听沈峰一个人的。
“从今天起，你叫王海涛，海外回来的高级会计师，在国内没根基，急需一份高薪活儿证明自己。”
沈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至于你这长相……确实太精神了点，一看就是当过兵的。回头你去局门口的理发店，把平头留长些，弄个三七分，再配一副金丝平光眼镜。西装买几套上档次的，走路时肩膀塌一点，别老挺着胸脯，要有几分高级打工人的精明和市侩。”
“这……这也太憋屈了吧。”王凯摸了摸下巴，“可我毕竟是经侦出身，看假账我行，真让我去当财务主管，我怕露怯啊。”
“你不用碰核心业务。你只要能混进他们的办公大楼，摸清他们存放核心档案的地方在哪。剩下的，是技术活。”
沈峰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拇指大的黑色优盘，递过去。
“这是夏薇特制的木马程序。只要你把它插进龙腾资本内部财务网的任意一台主机上十秒钟，咱们就能在外面悄无声息地拷走他们所有的阴阳合同和资金流水。”
王凯接过那个小小的优盘，攥在手心里。
“沈检，我明白了。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他们不让咱们明着查，咱们就从内部给他们来个中心开花！”
“这趟差事非常危险。”沈峰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变得极其郑重，“龙腾资本里养着一大批打手，真要是被他们当场拿住，你连报警的机会都不会有。你考虑清楚，我不强求。”
王凯站直了，收起平时的嘻嘻哈哈，冲他敬了个标准的礼。
“沈检，从我进反贪局跟您的第一天起，我的命就交给这身衣服了！不把这帮吸血鬼的皮扒下来，我王凯誓不为人！”
“好兄弟。”
沈峰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接下来的三天，整个反贪局表面上偃旗息鼓，案子如数移交，局里人照常上下班，像是彻底认了怂。
但暗地里，一场惊心动魄的潜伏计划，正紧锣密鼓地展开。
极客夏薇用她神乎其神的技术，在人才库里硬生生凭空捏出了一个叫“王海涛”的金融精英。从学历、海外工作经历到征信记录，一条龙做得严丝合缝，连最挑剔的背调公司都查不出半点破绽。
做档案那天，夏薇一边敲键盘一边吐槽。
“沈检，王海涛这名字，土得掉渣。”
“土点好。”沈峰站在她身后，“土名字没人记。”
“那倒是。”夏薇把最后一条海外纳税记录嵌进数据库，伸了个懒腰，“行了。从现在起，这世上真就有个王海涛了。海归，单身，信用卡欠着两万三，连他大学导师的口头禅，我都给他编好了。”
头天晚上，王凯对着镜子练了半宿。
练怎么笑。不能咧嘴，咧嘴显得太憨，得似笑非笑，嘴角挑一边，眼睛里带点算计。练怎么走路。不能迈大步，得松着胯，一步三晃，走出那种随时在琢磨事的散漫劲。
练到最后，他自己都乐了。
“王海涛啊王海涛，你小子可真不是个东西。”
第四天上午。
王凯穿着一身笔挺的灰色暗纹西装，戴着斯文的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提着真皮公文包，站在了沈峰的办公室里。
“沈检，您看我这造型，像不像个年薪百万的财务总监？”他推了推眼镜，故意拿腔拿调。
沈峰还真怔了一下。这小子换了身皮，收了那股子干警的刚猛气，配上他原本就不差的五官，活脱脱一个在商场里摸爬滚打多年的精明算计之徒。
“不错，像模像样。但记住，到了赵天明面前，话要少，眼神要收。”沈峰上前帮他整了整领带，“你今天的面试，赵天明大概率不会亲自出面。但只要过了人事那一关，进了他们的门，咱们这步暗棋就算活了。”
“放心吧沈检，那些财务术语，我这几天背得脑壳都疼了，糊弄几个面试官绝对没问题。”王凯自信地笑了笑。
“去吧。保持静默，单线联系。这只手机你拿着，里面只有一个号码，遇到紧急情况，按下快捷键一号，我第一时间赶到。”沈峰把一部特制的加密手机塞进他的公文包。
王凯点点头，转身大步走出办公室。
沈峰站在窗前，看着那个伪装的身影走出反贪局大门，钻进一辆提前备好的普通轿车。
今天的天很阴，厚厚的乌云压在城市上空，一场大雨眼看着就要落下来。
林茂邦，赵天明。
你们不是嫌我骚扰明星企业吗？
那我就给你们送个瘟神进去。
沈峰回到办公桌前，拧开那杯凉透的浓茶，静静地等着。
他知道，王凯这一去，等于走进了龙潭虎穴。这盘棋的开局，现在全压在他一个人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