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纪委的留置室里,没有一扇窗户,头顶那盏高功率的白炽灯亮得刺眼。
周正坐在对面一张不锈钢桌子后头。桌面上,平放着从沈峰身上收走的那张工作证。
“沈峰,解释一下吧。”周正敲了敲桌面上的一份银行流水单,语气平淡得像杯白开水,“五百万美金的海外汇款。昨天后半夜,分毫不差地打进了你的个人工资卡里。”
沈峰靠在硬邦邦的审讯椅上,看着周正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块脸,只觉得一阵荒谬。
“解释什么?周主任,我要是真敢敲诈勒索龙腾资本,我会让他们把钱直接打进我每个月领死工资的实名建行卡里?”他迎着那道锐利的目光,毫不退缩地顶了回去,“我是当检察官当傻了,还是觉得你们纪委的人都是瞎子!这特么分明是赤裸裸的栽赃陷害!”
周正不为所动,把那份流水单往前推了推。
“逻辑上确实存在不合理的地方。但这笔钱实实在在地进了你的账户。匿名举报信里,连你收受贿赂的时间、地点、索贿理由,都编排得严丝合缝。”周正看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按照组织纪律规定,只要资金坐实,这事儿就必须严查。”
“查!随便查!”
沈峰霍地直起身子,两手拍在桌沿上。
“但你们查我的同时,能不能睁开眼睛看看外面到底在发生什么!赵天明现在正在销毁那几百亿的阴阳合同!我的兄弟王凯,为了拿出那些铁证,现在还躺在市医院的手术室里,生死未卜!你们不去抓那些贪墨国家巨额资产的真凶,反倒在这儿把我关起来,审问一笔来历不明的脏钱?!”
“沈峰!注意你的身份!”周正厉声喝道,眉头紧紧拧了起来,“纪委办案有纪委的规矩!你现在是涉案嫌疑人!在事情查清楚之前,你必须停职反省!”
沈峰盯着他,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深吸了一大口冰冷的空气,把心底那股直冲脑门的邪火,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知道,跟周正吵没有任何意义。这人就是台按章办事的机器,铁面无私,但也死板固执。
赵天明这招釜底抽薪,毒就毒在这儿。哪怕最后省纪委查清楚他是被冤枉的,那也是十天半个月以后的事了。到那时候,龙腾资本的资金早洗得一干二净,林茂邦的罪证也会被销毁得干干净净。
“行。”沈峰点点头,站直了身子,“停职反省可以。证件你们收好。但我有一个要求。”
“你说。”
“别限制我的人身自由。我可以随时接受你们的传唤和调查,但我现在必须去医院看我的兄弟。”他盯着周正的眼睛。
周正沉默了片刻,合上面前的文件夹。
“按规定,本不该放你走。可韩若冰同志替你作了担保,省里也有领导打了招呼。我可以对你作有条件的解除留置:人你可以带走,但绝不能离开云江市,随传随到。你的通讯设备,我们也会依法作常规核查。沈峰,好自为之。”
沈峰没有在原地多停留一秒,转身大步走出了留置室。
走出省纪委的大门,外面的天已经大亮了。
昨晚那场狂暴的阵雨总算停了,空气里透着一股泥土的腥气。
一辆白色轿车停在路边。车窗摇下,韩若冰穿着一件单薄的风衣,脸色苍白地看着他。
沈峰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一股暖气扑面而来。
“王凯怎么样了?”他转头问,声音发颤。
韩若冰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眼眶一下子红了。
“命保住了。”她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腹部中刀导致脾脏破裂,切除了三分之一。左臂粉碎性骨折。人还在IcU观察,但医生说,最危险的时候挺过去了。”
听到这句,沈峰一直紧绷的后背终于松了下来,整个人一摊烂泥似的瘫在座椅上。
“保住命就好。保住命就好……”他喃喃自语,眼底泛起一阵压不住的酸涩。
韩若冰递给他一瓶矿泉水。
“你呢?纪委那边怎么定性的?”
“停职反省,证件全被扣了。”沈峰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水。左臂上那道缝了针、缠着纱布的刀口,随着动作隐隐作痛,他没去管。冰冷的水流顺着喉咙浇下去,让他彻底清醒过来。
韩若冰叹了口气,发动了汽车。
“赵天明这一手太毒了。他用五百万美金的赃款硬生生砸在你头上,直接废了你的官方身份。现在龙腾资本被省里挂了保护令,你又被停职。明面上的调查渠道,算是被彻底堵死了。那份带血的复印件,现在拿出来也没有任何公信力。”
“堵死?”沈峰嗤笑一声,把空水瓶捏扁扔在脚下,“官方的渠道堵死了,咱们就走地下。赵天明以为把我停职就能高枕无忧,他这是在找死。”
韩若冰把车停在江边一处僻静地段。
“你想干什么?你现在是个被停职的检察官,没有办案权限,再去查龙腾资本就是违纪违法!”她转头看着他,满脸担忧。
“我不去查龙腾资本。”沈峰从贴身内兜里摸出一部没备案的备用加密手机,“我要去查那五百万美金,到底是怎么进我账户的。”
他按下快捷键,拨通了夏薇的专线。
“老大!你放出来了!”夏薇的声音透着惊喜。
“废话少说。夏薇,我个人账户里那五百万美金的海外汇款,你查到源头了吗?”
键盘敲击声飞快响起。
“查到了!老大,账面上是一笔以境外信托名义发的跨境电汇,看着干干净净。可这钱落地前,在十几个海外账户间跳了一大圈,最后是从境内一家公司结汇进来的。我咬住了那个结汇的节点!”
“在哪?”
“云江市最大的古董拍卖行‘聚宝阁’。”夏薇语速飞快,“这五百万美金,是聚宝阁借一场虚假的海外古董交易名义结汇洗白之后,再冒充那家境外信托的汇款,直接以人民币打进你的工资卡。名义上是信托电汇,根子却在聚宝阁。”
沈峰挂断电话,转头看着韩若冰。
“听见了吧?聚宝阁。”沈峰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赵天明百密一疏。他为了在短时间内把巨款打进我的账户制造冤案,不敢走正规银行渠道,只能动用地下洗钱网络。这笔钱,就是他露出来的狐狸尾巴。”
韩若冰眉头紧锁。
“聚宝阁是云江市有名的销金窟,表面上卖古董字画,背地里其实是帮那些黑心商人和贪官洗钱的地下黑市。你要去那里查?”
“对。”
“你打算怎么进去?你现在的身份太敏感了,他们肯定认识你。”
“既然停职了,我就不再是那个穿制服查案的沈峰。”他望着江面上的波光,“我要扮成一个外地来的暴发户,一个捏着大笔黑钱、急着靠买古董洗钱到海外的贪婪商人。光换身行头不够,我会托若冰帮我寻一张生面孔、把易容做足,再找一位从不认识我的中间人引荐着进场。这样,就算赵天明的人精盯着,也挑不出毛病。”
韩若冰看着他,没有反对。她太了解他的脾气了,认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进聚宝阁的地下拍卖会,需要严格验资。没有大笔的真金白银,你连大门都进不去,更别提引出他们背后的洗钱负责人了。”她一边说,一边打开手边的储物箱,拿出一张黑色的银行卡,递了过来。
“这是什么?”沈峰没接。
“一笔我从信得过的朋友那儿临时拆借来的钱,专门拿来验资。”韩若冰把卡硬塞进他手里,“一共三千万人民币。来路干干净净,够你买门票,跟他们玩几把了。”
“若冰,这钱要是折在里面……”沈峰握着那张轻飘飘的卡,只觉得重若千斤。
“真折在里面,你这辈子就给我打工还债。”韩若冰瞪了他一眼,随即语气缓了下来,“沈峰,王凯还在医院躺着。这口气,你必须替他出。不管你做什么,我都兜底。”
沈峰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用力点了点头。
“放心。三天之内,我让这帮王八蛋把吞进去的钱,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第二天夜里。
云江市老城区的一条深巷里,一家名为“聚宝阁”的五层仿古建筑,灯火通明。
沈峰穿着一身花里胡哨的名牌高定西装,脖子上挂着一条粗大的金项链,嘴里叼着一根还没点的雪茄。头发用发胶向后梳得溜光水滑,颊侧贴了颗黑痣,眉骨和鼻梁也垫高了几分,整张脸瞧着既陌生又跋扈,活脱脱一个财大气粗、没文化又急于显摆的外地土老板。
他推开租来的奔驰迈巴赫车门,大摇大摆地走向聚宝阁那两扇朱红色的大门。
赵天明,你既然用黑钱来栽赃我。
那老子今天,就端了你的洗钱老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