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纪委的地下审讯室,没有日夜交替。头顶几盏常亮的高功率白炽灯,把整间屋子照得惨白。
这里专给级别最高、案情最重的老虎准备。四面墙做了最高规格软包隔音,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听得见。
沈峰大步推开沉重铁门,手里拿着一沓刚整理好的核心口供和财务流水清单。程国安跟在他身旁,脸色铁青。
审讯椅上,坐着曾把整个长宁搅得呼风唤雨的常务副省长,林茂邦。
才过去短短几个小时,他身上那件挺括的白衬衫压出了褶子,头发乱了些。可他并没像赵天明那样垮成一滩烂泥。依然端坐着,脊背挺得笔直,看见他们进来,还习惯性抬手,想推一推鼻梁上那副早已不在的金丝眼镜。
“程组长。”林茂邦看着程国安,语气平缓,甚至还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官腔,“你们这是搞疲劳战术啊。有什么话,敞开天窗说不好吗?非把事情搞得这么难看,对省里的招商引资大局有什么好处?”
沈峰拉开椅子,在审讯桌对面重重坐下,冷冷看着他。
“林茂邦,都坐上这张椅子了,你还端着你副省长的架子?”沈峰毫不客气怼了回去。
林茂邦这才把目光转向他,眼里透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沈峰,你就是那个沈检?”林茂邦摇摇头,嘴角扯出一抹无奈的苦笑,“你们这些基层同志啊,办案有冲劲是好事,就是缺大局观。看问题太片面,太死板!”
他甚至还叹了口气,摆出一副语重心长的姿态。
“你们根本不懂现在的宏观经济形势!高新开发区是咱们省跨越式发展的引擎!几百个亿的项目砸下去,要多大魄力?吸引外资、盘活地方经济,哪样不需要打破常规?事事都按死板的条条框框办,龙国经济怎么起飞?咱们长宁怎么领跑全国?”
这番冠冕堂皇的话,把沈峰心里的火噌地点着了。
“打破常规?”他一巴掌拍在桌上,“你管做阴阳合同套取国家资金叫打破常规?!”
“那是灵活变通!”林茂邦蓦地抬头,嗓门拔高八度,“赵天明那帮人是承包商,商人逐利是天性。为了留住大资本,项目审批和资金拨付上,我承认我批了条子、开了绿灯。这叫特事特办!但我林茂邦敢摸良心说,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把高新区这盘大棋下活!”
“好一张利嘴。”程国安在旁边冷哼,眼神锐利如刀,“林茂邦,你的意思是,这几百亿亏空,只是你灵活变通中的一点工作失误?你是在为全省老百姓谋福利,只是用错了方法?”
“难道不是吗?”林茂邦理直气壮迎着程国安的目光,“程组长,你们不能光盯问题,也得看成绩!高新区不是建起来了吗?外资不是进来了吗?至于赵天明他们中间怎么倒腾资金,那是企业内部财务问题。我作为主管领导,哪能事无巨细查每一笔账?我顶多担个监管不严的领导责任!”
沈峰坐在对面,看着林茂邦这副大义凛然、满嘴国家大义的嘴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这帮道貌岸然的贪官,平时在台上讲大道理一套一套。到了审讯室,居然还能把贪腐包装成改革阵痛,把罪行推得一干二净。
“领导责任是吧?”
沈峰咬紧后槽牙,从文件夹里抽出那份夏薇刚破译出来、盖着纪委大印的海外信托账户流水单。
“林茂邦,我今天就让你看看,你嘴里这盘大棋,到底下进了谁的口袋!”
沈峰霍地起身,几步跨到审讯椅前,把那份厚厚的流水单抖开,重重拍在桌面上!
“啪!”
纸张雪片一样散开,落了一桌,又纷纷扬扬飘在他腿上、脚下。
林茂邦被这声闷响震了一下。他刚要发火,目光不经意扫过落在腿上的那张单子。
只一眼,他整个人像被雷劈中,彻底定住了。
“睁大眼睛看清楚!”
沈峰双手攥住审讯椅挡板,身体前倾,几乎贴着他的脸,爆出怒不可遏的喝声。
“这是开曼‘海外星辰基金’的穿透底账!上头写得清清楚楚,五十三个基建项目截留的几百亿,绝大多数被一层层洗到了海外,光洗白出来的,就有整整四十五个亿,直接转进了一个叫‘林锐’的私人海外信托账户!”
沈峰盯着他那双霎时涣散的眼睛,字字诛心。
“林锐是谁,不用我提醒吧?你送到海外留学的亲儿子!还有你在瑞士银行的十二个不记名保险柜,塞满了金条和无记名债券!”
沈峰双手撑住审讯桌沿,俯身逼视着他。
“你少在这儿给我打官腔!你告诉我,装进你个人腰包的这几十亿,算什么全省发展?!这叫哪门子宏观经济?!你是拿云江老百姓的血汗钱,在海外给你林家建了个富可敌国的土皇帝金库!”
林茂邦的嘴唇剧烈打颤,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声。
刚才那副胸怀天下、为改革背锅的伪装,在铁证面前被撕得粉碎。那些冠冕堂皇的话,此刻听着像个劣质的笑话。
“不……这不可能……你们怎么会查到林锐的账户……”
他喃喃自语,脸色灰败如死人,汗珠子瀑布似的顺着额头往下淌。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沈峰一把甩开他,跟看一堆垃圾似的看他,“赵天明全招了。你在基金里设的最终受益人就是你儿子。你真以为你的白手套多忠诚?吃枪子面前,他把你卖得比谁都快!”
林茂邦瘫软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喘气。他知道,这几十亿实名赃款,就是钉死他的最后一根棺材钉。
贪腐的底线被彻底击穿,他装不下去了。
“程组长……”沈峰转头看程国安。
程国安点头,走上前,拿出从他办公室隐形保险箱里搜出的红色密码日记本,冷冷拍在桌上。
“林茂邦,贪腐受贿,几百亿资金流失,够判你死刑了。但我今天亲自审你,不光为了钱。”
程国安的手指在红本子上敲了敲,声音沉闷。
“谈谈这本子上的东西。龙国几大军工涉密企业的核心技术人员名单、长宁战略金属储备地下分布图。每条信息后面,都标着海外账户的交易明细。”
程国安俯下身,眼神鹰隼似的钉住他。
“林茂邦,你不光是个巨贪。你还出卖了生你养你的祖国!你干的是卖国求荣的勾当!”
这句话一出,林茂邦的防线迎来了最彻底的崩塌。
他蓦地跟疯了一样,双手抱住头,痛苦嚎叫。
“我没有!我不想!我真不想当叛徒啊!”
他眼泪鼻涕横流,毫无形象地在铁椅子里挣扎。
“是他们逼我的!程组长,沈峰!是他们逼我的啊!”林茂邦哭喊着抬头,“林锐在国外染上赌博,欠了当地黑手党几千万美金赌债,人家要剁他手脚啊!我那点死工资怎么还得起!”
“所以你就拿国家机密换你儿子的命?”沈峰指节掐进掌心,死死压住翻涌的火气。
“是那个海外财团主动找上门的……”林茂邦浑身发颤,声音嘶哑,“他们不光替林锐还了赌债,还给了他一大笔钱。代价就是……让我用常务副省长的职务之便,把高新区的项目交给他们指定的壳公司,也就是赵天明的龙腾……”
“后来呢?这本子怎么回事?”程国安厉声追问。
“后来……后来这就是个无底洞!”林茂邦绝望地抓着自己的头发,“他们捏着我在海外洗钱和拿回扣的证据要挟我,让我利用分管全省工业的权力,把涉密军工企业的专家名单、还有稀土矿的勘探图纸透给他们……”
“我不给,他们就把账本寄给中央纪委。我没办法,命门被他们捏死了!只能越陷越深,越给越多……”
“这个海外财团,到底叫什么!”沈峰俯身逼近,厉声喝问。
其实他心里已经隐隐有了答案,但必须从他嘴里听到确认。
林茂邦抬起满是泪水的脸,眼里满是对那个庞然大物的恐惧。
“他们……他们自称‘长生会’。”
长生会!
三个字一出,沈峰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
早该想到的!
从云江的宋文渊,到差点炸死林雨晴的清道夫青河,再到那个在看守所里给他打变声电话的“海外长老”。
他们根本没被连根拔起。只是舍了宋文渊那条断掉的触手,转身用更高级、更隐蔽的金融手段和权力渗透,直接腐蚀到了长宁的副省级高官。
“和你单线联系的是谁?”沈峰咬着牙问。
“代号……青河。”林茂邦颤颤巍巍说出这个让沈峰恨之入骨的名字,“他就是个魔鬼……高守业察觉账目不对,眼看要把事情捅出去,是青河拍板,长生会走海外渠道逼鼎星医药的实验室合成出神经毒素,再派杀手潜入检察院的审查室,把他灭的口……”
全对上了。
所有碎片,这一刻拼成一张巨大而恐怖的黑网。
长生会的海外总部,根本不是普通黑帮。那是一个握着千亿级资金、养着世界顶尖杀手和黑客、专门对龙国搞经济掠夺和战略情报窃取的超级犯罪帝国。
林茂邦,不过是他们在这盘棋上,策反的一颗级别稍高的棋子。
“沈峰,程组长……我知道我罪该万死。”林茂邦瘫在椅子上,眼神空洞,“但我求求你们,救救我儿子……长生会的人心狠手辣,知道我落网,林锐在国外绝对活不成……”
“你现在知道心疼儿子了?卖国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这个国家的老百姓!”
沈峰懒得多看他一眼,转身走向审讯室大门。
“程组长,口供拿到了。长生会,浮出水面了。”沈峰看着程国安,声音低沉。
“嗯。”程国安神色凝重地点头,“我立刻上报中央,请国安部门介入。这是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沈峰,你们云江反贪局这回立了奇功,也捅了个天大的马蜂窝。”
“我不在乎马蜂窝多大。我只知道,谁敢在咱们的土地上吸血,我就剁了谁的爪子。”
沈峰推开沉重的铁门,大步走出去。
走廊上,韩若冰拿着一份文件快步迎上来,脸色焦急。
“沈峰!刚接到的消息!”她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国际刑警那边反馈,开曼那个‘海外星辰基金’账户,在咱们冻结令生效的前一分钟,资金被全部分流转移了!”
“什么?”沈峰蓦地停步,“被谁转了?”
“操作信号来自公海。”韩若冰咽了口唾沫,“对方在账户里留了封加密邮件,指名发给你的。”
“打开。”沈峰声音发冷。
韩若冰点开手里的平板,递给他。
屏幕上,是一段只有五秒的视频。
背景是一艘极其豪华的大型游轮甲板,海风呼啸。
镜头里只有一只修长的手,端着杯红酒,轻轻摇晃。
随后,一个经过变声处理、熟悉得让沈峰作呕的电子音响起来。
“沈检,恭喜你,拔掉林茂邦这颗烂牙。那几百亿,就当是长生会给长宁省留的买路钱。”
视频里那只手,把红酒缓缓倒进波涛汹涌的大海。
“游戏,进入第二局。太平洋的风已经吹过来了。就这三天,公海‘伊丽莎白号’游轮,有一场年度慈善晚宴。我和你的老朋友青河,恭候大驾。带上你的新娘,咱们不见不散。”
视频戛然而止,最后定格在一个血红色的倒三角标志上。
长生会,长老院!
沈峰钉着屏幕上那个倒三角,眼神冷得能结出冰。
兜里的保密手机蓦地震了一下。
掏出来,是林雨晴的短信。
“峰,婚纱的尺寸改好了,特别合身。你案子办完了吗?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看着屏幕上温柔的字,再想起视频里那句“带上你的新娘”。
一股滔天杀意,从他心底直冲九霄。
他深吸一口气,压住翻涌的血气,转头朝门外两名便衣队员低声吩咐了几句。那两人当即领命,悄悄往婚纱店的方向赶去。越是这种时候,雨晴身边越不能离人。
“若冰。”沈峰收起手机,转头看韩若冰,声音平静得吓人。
“帮我打一份出境申请报告。目的地,公海。”
长生会。
既然你们急着找死,老子就亲自下地狱,送你们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