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柱贴着泥地一寸寸往上爬,眼看就要舔到沈峰的军靴后跟。
“汪。汪汪!”
那条比利时马犬先绷不住了,后腿在泥地里一蹬,铁链扯得哗啦响,一张嘴全是獠牙,直扑这片灌木丛。
“操。谁在那儿?!”
雇佣兵骂了一句,手指扣向扳机。
千钧一发。
“噗!”
一声闷响。
马犬凌空跃到一半,离沈峰的喉咙不到半米,一把漆黑的战术匕首从铁丝网外横着飞进来,从侧面扎穿了它的粗脖子。
狗连叫都没叫出来,身子在半空一僵,重重砸在沈峰旁边。滚烫的狗血喷了他半张脸,腥得呛人。
是老郭。他在网外出的手。
雇佣兵被这变故惊得一激灵,下意识要调枪口。
沈峰哪会再给他这个机会。
他双腿在烂泥里一蹬,人从灌木丛里弹起来。左手一把钳住枪管狠命上抬,右手成刀狠狠劈在对方颈侧,整个身子撞了上去。
“咚!”
这一下又准又狠,雇佣兵的脑袋猛地一歪,枪口指向了天空。
雇佣兵眼睛瞪得溜圆,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攥枪的手一下松了劲,步枪当啷掉进泥里。
沈峰不给他挣扎的余地,左手绕过后颈死死捂住他的口鼻,右膝顶住后腰,把人缓缓压倒在泥地上。
前后不到三秒,没多出一点动静。
他半跪着,一手仍捂着那人的口鼻,一手死死扣住他的手腕,直到对方彻底昏死过去。
心跳快得要撞出胸膛。刚才那一下,慢零点一秒,枪声一响,九个人今晚全得留在这儿。
“老郭,快进。”他压着嗓子朝网外喊。
“来了。”
老郭麻利地钻进来,小吴跟在后头。小吴一看见地上的死狗和尸体,脸唰地白了,直咽唾沫。
“沈……沈检,刚才我魂儿都快吓飞了,手心全是汗,枪都快握不住了。”
“别废话,把这昏死的人拖到那辆矿车后头藏好。”沈峰拿袖子胡乱抹了把脸上的狗血,“老郭,刚才那一下漂亮。宝刀未老。”
“嗨,侦察连练的底子,十几年没动过手,刚才是提着脑袋赌一把。”老郭一边帮小吴拖尸体,一边后怕地直喘,“这帮孙子防得真密,连狗都配上了。沈检,接下来咋走?”
老郭顺手捡起那把突击步枪,退下弹匣挎上肩,低声道:“这洋玩意儿沉手,关键时候顶用。”沈峰点点头,示意他别恋战,脚步放轻。
“探照灯的规律我摸清了,四十五秒扫一回。”他指了指前面错落的彩钢瓦板房,“贴着工棚的阴影走,借机器噪音掩护,直插西侧油料库。脚步放轻,踩实了再挪。”
“明白。”
三个人三道黑影,卡着探照灯的盲区,在矿区边缘飞快穿插。
越往里,机器的轰鸣越震耳朵。空气里柴油味、粉尘味,混着一股让人反胃的酸臭。
他们贴着一排低矮的矿工工棚外墙往前挪。
工棚里,蓦地传出一阵打骂声。
“快点吃。吃完赶紧给老子滚下井。今天的定额完不成,谁也别想睡!”
一个粗嗓门用生硬的普通话叫骂,接着是皮鞭抽在肉上的闷响。
“哎哟……长官,行行好。我这条腿昨儿在井下叫石头砸断了,还没包呢,一直流血,实在下不去啊……”一个矿工带着哭腔哀求。
“腿断了?腿断了用手爬。老子花钱把你们买来,就是让你们挖石头的。再废话,现在毙了你!”
“啪。啪!”
又是两鞭,掺着凄惨的叫。
沈峰趴在窗户根底下,牙都快咬碎了,拳头捏得发紧。
小吴凑过来,眼睛红得吓人,泪在眼眶里打转:“沈检,这帮王八蛋不把咱同胞当人。这哪是招工,这是绑来的黑奴。我冲进去做了那个监工!”
“冷静点。”沈峰一把按住他肩膀,眼神冷得结冰,“做掉一个监工管什么用?外头还有几十条枪。现在惊了他们,人救不成,咱们也得搭进去。炸了油料库,把水搅浑,才是救他们的唯一法子!”
“可是……他们被打得太惨了啊!”小吴嘴唇咬出了血。
“执行命令!”沈峰压着嗓子怒喝。他心里何尝不在滴血。
老郭拍了拍小吴的后背,放轻声:“听沈检的,大局为重。等他们老巢一乱,有的是机会给同胞报仇。现在冲动,是害所有人。”
小吴吸了口气,用力点头,把端起的枪慢慢放了下去。
……
绕过工棚区,前面是一片开阔地。
空地中央,七八个巨大的白色圆柱形柴油储罐并排立着。那就是油料库。
油料库左边,一间亮灯的砖房,铁门上挂着“配电重地”的牌子。油罐一炸,火海眨眼就能把配电房吞了,全矿的供电一秒瘫痪。
“停。”
沈峰在离油料库三十米的一台大型挖掘机履带旁蹲住,探出半个头。
油料库外围着一圈铁丝网,大门口垒了个简易沙袋掩体,后面站着两个沙漠迷彩。
这俩显然觉得鸟不拉屎的深山里不会有鬼,枪背在身后,凑一堆点火抽烟。
“两个暗哨。”老郭凑过来,“三十米,中间全是平地,连个挡头都没有。直接摸,太容易露。”
沈峰盯着那两点忽明忽暗的烟头,脑子飞转。
三十米无掩体。探照灯扫不到这个死角,可只要一露头,脚步再轻也难保不被察觉。对方枪一响,自己就成了瓮里的鳖。
“不能硬冲,得把他们拆开。”他低声说。
“咋引?”小吴问。
沈峰左右一扫,目光落在履带边散落的一堆废矿泉水瓶和生锈铁螺母上。
他捡起一颗沉甸甸的螺母,掂了掂。
“老郭,小吴,你们绕到掩体左边那堆废轮胎后头埋伏。我负责引。”他压着嗓子布置,“听好,两人一分开,同时动手。一击放倒,不许出声!”
“明白!”
两人猫着腰溜向左侧。
沈峰吸了口气,看准掩体右侧十几米外的一堆废钢管。
他扬手一甩,螺母划了道弧线,正砸在钢管堆上。
“当啷!”
脆响在夜里格外扎耳。
两个抽烟的雇佣兵一惊,烟头掉在地上,两把步枪同时端起来,枪口齐刷刷指向右侧。
“什么声音?”高个子警惕地问。
“野猫吧,这破山里到处是这玩意儿。”矮个子撇撇嘴,话虽这么说,还是端着枪从沙袋后走了出来。
“你去看看,我掩护。”高个子打了个手势。
矮个子打开战术手电,一步一步朝钢管堆走过去,整个后背亮给了挖掘机后的沈峰。
十米。五米。三米。
就在他走到沈峰正前方、彻底脱出高个子视线的那一瞬,
沈峰从履带后蹿了出来,快得只剩一道黑影。
左臂从背后死死锁住对方的咽喉,右手捂住他的口鼻,膝盖狠顶其后腰,把人整个箍在怀里。
“唔……”
矮个子的眼睛瞪得溜圆,脸涨成猪肝色,身子挣了两下,枪还没抬起来,人就软在了沈峰怀里。
沈峰轻轻把人放倒,没出一声。
同一时刻,掩体那边。
高个子察觉同伴去了没动静,刚要开口:“老二?那边啥情况?”
话没说完,一道黑影从他左侧的废轮胎后扑出来。
老郭!
一个干脆利落的猛扑,把高个子撂在沙袋上。小吴紧跟上去捂嘴,老郭的匕首已经抹过喉咙。
“噗嗤。”
血喷出来,高个子挣了两下,没了动静。
“漂亮。”
沈峰快步过去,冲两人比了个大拇指。
“呼……沈检,刺激。”小吴抹了把汗,“我刚才手心全是汗,生怕捂不住。”
“别松劲,好戏才开场。”
沈峰跨过沙袋,走到那排白色储罐跟前。
柴油味熏得人睁不开眼。七八个罐子,个个装着成吨的工业柴油。这东西要是炸了,威力顶得上几颗重磅航弹,半个山头都能削平。
“小吴,上c4。”
小吴卸下背包,取出四块方砖大小、缠着黄色绝缘胶带的c4塑胶炸药,那是出发前由随队工兵登记领出来的。
“老郭,门口警戒,有情况发暗号。”沈峰接过炸药,“小吴,跟我贴中间四个罐子的底部承重阀门。阀门一断,储罐塌,几百吨柴油全泄出来。这把火,我要它烧透半边天!”
“是!”
两人跑到罐下,撕开c4背面的强力胶,重重拍在冰冷的钢阀门上。
“第一块,就位。”“第二块,就位。”
沈峰一边贴,一边把雷管小心插进药体,接上电子定时引信。
“四块齐了。”小吴退后两步,兴奋得直搓手,“这玩意儿一响,长生会这帮孙子今晚有通天的本事,也得留在这大山里喂王八!”
沈峰走到最中间的罐子前,掏出那个小巧的遥控起爆器,准备定时。
“现在二十三点五十五。倒计时设五分钟,零点整起爆。小雷他们这会儿也该摸到洞口了。”
他大拇指按上红色的设定键。
“滴。”
就是这一按的工夫。
“沈检。不对劲!”
门口警戒的老郭压着嗓子暴喝,嗓音里透着压不住的惊。他转过身,枪口指向油罐区最深处的阴影。
“咋了?”沈峰心里一紧,顺着老郭指的方向看过去。
“你脚下……那个罐子的基座底下……那是个啥玩意儿!”老郭的声音都发颤了。
沈峰低头,战术手电照向刚贴过c4的储罐基座。
这一照,他如坠冰窟,头皮当场炸开。
离他贴的c4不到半米,基座一个极隐蔽的检修口里,早绑着一个块头更大、结构更复杂的炸弹,那是几捆粗大的黄色管状炸药,中间绑着个发红光的电子定时器。
定时器不是停的。
红字在飞跳。
“00:00:28”
“00:00:27”
“倒计时?。”小吴叫出声,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沈检。有人比咱们先埋了弹。还剩不到三十秒!”
沈峰脑子里“嗡”的一声。
怎么可能!
雇佣兵为啥在自家油料库里埋定时弹?时间还掐得这么准?这绝不是巧合!
内讧?还是说,这是个专给他们设下的死局?
“别慌!”他逼自己冷静,脑子狂转。
还有二十五秒。
这个距离,就算这玩意儿威力再小,引爆几百吨柴油,他们连渣都剩不下。
跑?跑不出杀伤半径!
“老郭。小吴。撤。能跑多远跑多远!”他一把推开小吴。
“沈检。那你呢!”小吴拽住他胳膊不撒手。
“我拆。快滚!”
沈峰一脚把小吴踹出老远,自己扑进泥里,半个身子探进检修口,盯住那个倒计时的玩意儿。
“沈检。那是诡雷,碰不得啊。会没命的!”老郭在后头急得带哭腔。
“碰不碰都是死,不如赌一把!”
沈峰咬着后槽牙,从战术背心里拔出那把随身的排炸钳。
“00:00:15”
“00:00:14”
红字一秒一秒往下掉,跟催命似的。
他满头汗,借着手电光细看这装置。
不是普通货。红黄蓝绿四根线绞在雷管上,手法刁钻,绝对是顶级爆破手布的。
剪错一根,当场报销。
“大爷的,到底哪根!”
握钳的手不受控地轻颤。
“00:00:08”
“00:00:07”
七秒!
部队排爆课的内容在脑子里翻江倒海。按常规路数,红的是主电源,蓝的是备用,黄的是定时反馈,绿的是地线。
不对。这帮亡命徒不会按常理出牌,陷阱一定设在最常选的那根上。
钳口贴上红线,直觉却让他硬生生停住。
“00:00:04”
“00:00:03”
来不及了。拼了!
他一咬牙,钳口咬上那根最不起眼的绿线。
“咔嚓!”
闭着眼剪了下去。
死寂。
没有爆炸,没有火光。
沈峰大口喘气,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里里外外湿透。
他慢慢睁开眼。
红字稳稳停在“00:00:01”。
“呼……”
他瘫在冰冷的泥地里,仰头看着黑漆漆的天。
“老郭,小吴……活下来了。”他有气无力地咕哝。
这口气还没喘匀。
“啪。啪。啪!”
一阵又慢又脆的掌声,从油料库大门口飘过来。
死寂的夜里,这掌声说不出的瘆人。
“精彩,真精彩。不愧是云江市大名鼎鼎的反贪检察官,沈峰。从你们摸上围墙那一刻起,我就在监控里看着你们埋弹。我特意吩咐手下,把定时器调成你按下按钮的那一秒起跳,就是想看看你这双拆雷的手够不够快。果然,比我想的还果断。”
一个男声,冰冷,戏谑,还带着点懒洋洋的味儿,在黑暗里荡开。
沈峰浑身肌肉霎时绷紧,从地上弹起来,一把将老郭和小吴拨到身后,迎着声音来处暴喝。
“谁。滚出来!”
老郭、小吴迅速端起枪,护住沈峰两侧。
门口的黑暗里,慢慢踱出一个人影。
探照灯的余光扫过他的脸。
黑色高领风衣,身形修长,年轻。没戴面罩,皮肤白得反常,五官阴柔俊美,一双狭长的眼睛里,却全是视人命如草芥的漠然。
他身后,齐刷刷站着十几个全副武装、戴骷髅面罩的雇佣兵。十几个红外激光点,稳稳锁住三人的脑袋。
年轻男人在十步外站定,慢条斯理从口袋里掏出一副白手套,一只一只戴上。
沈峰盯着他,心里哼了一声。赵天明那条狗刚进去蹲着,这又冒出来一个“清道夫”。合着这不是人名,是长生会的行动代号,去了一个,再来一个。
“沈检,初次见面。”
男人微微欠身,行了个带嘲讽味儿的礼。
“我是长生会的清道夫。”
“你可以叫我,青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