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的灯白得晃眼,空气里全是来苏水那股子让人心里发虚的味儿。
沈峰坐在长椅上,湿透的衣服还没换,泥水顺着裤脚滴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暗色。刚做完心肺复苏的两只手还在微微打颤,掌心里像还留着她冰凉的体温。
郑队拎着两瓶矿泉水过来,递给他一瓶,顺势坐下,叹了口气。
“沈检,嫂子推进观察室了。医生说没大碍,受了惊吓,肺里呛了点水。我在门口留了两个特警,窗户那头也盯着,一只苍蝇飞不进去。你这身子骨……也得缓缓啊。”
沈峰拧开瓶盖,仰头灌了几口凉水,才算把胸口那股邪火压下去一点。
“缓?她差点死在那暗道里,老子哪闭得上眼?”他抹了把脸,扭头盯着郑队,眼珠子通红,“那帮王八蛋呢?带回去了?”
“带回去了。”郑队摸出根烟,刚要点,瞥见墙上的禁烟标志,又憋屈地塞回兜里,“一百多号人,连疤子带黄毛,全扣在海警支队的临时审讯室。程组长在那边压阵,等你过去。”
沈峰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快散架的骨头,关节咔咔作响。
“走。老子今天非得扒了这帮畜生的皮,看看海津的地底下,到底窝了多少鬼。”
……
半小时后,海警支队。
审讯室的冷气开得很足。疤子铐在铁椅子上,脸上还带着沈峰那一拳留下的紫青,鼻梁塌了半边。墙角那台同步录音录像的设备亮着工作灯,郑队坐在记录员的位置上,笔尖悬在纸上。
沈峰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缩着脖子,眼神躲躲闪闪地瞟摄像头。
沈峰没坐,直接走到他跟前,两手撑在审讯桌上,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叫什么?”声音不大,但屋里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
“疤子是我绰号。”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滚,“本名秦大成。领导,我就是个拉活儿的。那女人的事我真不清楚,都是上面吩咐的……”
“上面?”沈峰气笑了,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铁椅子哗啦直响,“上面让你把人关进海防工事等淹死?上面让你在婚纱底下埋炸药?秦大成,你当我沈峰是头一天办案的生瓜蛋子?”
秦大成被这一嗓子震得一激灵,缩得更深了:“我真不知道……那就是个任务,青河先生说……”
“青河?”沈峰哼了一声,从办案包里取出那部贴着起获标签的旧手机,屏幕朝下扣在他面前的桌上,“青河这会儿,估计正在公海上喝着红酒看戏呢。你在这儿替他扛雷?他连车队都舍得扔,你觉得他会回来捞你?”
秦大成盯着那部手机,眼神晃了一下。
出来混的,最怕当弃子。
“聊聊那批车。”沈峰拉过椅子坐下,把那份起获清单摊在桌面上,推过去半寸,“几十辆迈巴赫,底盘全焊着重稀土。秦大成,这买卖不小啊。没海关的内鬼,你们出不了港。没航运公司的路子,船也申请不下来。说吧,谁在给你们运货?”
“就是……普通货船……”秦大成小声嘟囔。
“普通货船?”沈峰身子前倾,指尖点在那份起获清单上,“海津港每天进出几千条船,偏偏你们的免检货能精准停到七号码头?偏偏远洋号这种五万吨级散货轮能给你们打掩护?刘大军的矿在西川,路子再野,也够不着海津港的舵轮。再兜圈子,今晚这起绑架,加上你之前替长生会跑的那些活儿,一条一条全记进讯问笔录。到时候你自己数数,你赔不赔得起。”
审讯室里的空气凝住了。
秦大成脑门上汗珠子密密地往外冒,顺着那道刀疤往下爬。
足有一分钟,他才泄了气,嗓子哑得厉害:“我说……我说。那船……船不是我们的,是租的。”
“跟谁租的?”
“海越集团。”
四个字落地,旁边记录的郑队笔尖一顿,抬头跟沈峰对了个眼神。
沈峰心里也是咯噔一下。
海越集团。
这名字在海津,乃至全国航运圈,都是响当当的。海津最大的民营航运巨头,港口超过一半的国内外航线,全攥在他们手里。
“海越集团?”沈峰眯起眼,语气沉下来,“那是纳税大户,省里的明星企业。秦大成,泼脏水泼到他们头上,你想清楚了再说。”
“沈检,我哪敢啊!”秦大成急了,手铐在铁环上撞得生疼,“那批车进场,走的全是海越的内部绿色通道!没他们的码头通行证,大挂车根本进不了三号区!还有远洋号,挂的是巴拿马旗,可真正的船东,就是海越底下一个皮包子公司!”
沈峰咬着牙,心口堵了一团乱麻。
本以为一个王立海就到头了。谁承想一钩子下去,带出来的是条能左右地方经济命脉的巨鳄。
“海越谁跟你对接?”
“我不够格见大老板。”秦大成头垂得更低,“一直跟一个叫梁经理的联系。他管码头调度,每回走货,他提前把那片监控关了,再发临时的电子路条。”
“这个梁经理现在在哪?”
“不知道……他做事小心,从不让我们留电话。都是他拿公用电话打给我,要么就在码头一家小茶馆碰头。”
沈峰扭头递了个眼神,郑队会意,起身出了审讯室。
沈峰靠在椅背上,看着秦大成那张垮掉的脸,心里没有半点轻松。
长生会这张二号网,比他想的密得多。林茂邦在西川挖坑,供原料。海越在海津开路,供大动脉。青河,就是趴在大动脉上吸血的那个操盘手。
这帮人,是真把国家的战略资源,当成自家的提款机了。
……
凌晨五点,沈峰走出审讯室。
天还灰着,海边特有的湿冷往骨头缝里钻。程国安站在走廊尽头抽烟,烟灰落进地上的纸杯,已经堆了老高。
“招了?”程国安扭头看他,眼里透着倦意。
“招了。”沈峰走过去,把审讯情况简要说了一遍,“海越集团,梁经理,还有远洋号的真船东。”
程国安听完,指间的烟停在半空,半天没动。
“海越啊……”他长长吐出一口烟,眉头拧成个疙瘩,“这骨头太硬,一口咬下去,搞不好要崩牙。海越的董事长叫贺长风,省政协委员,燕京那边也有不少老关系。沈峰,你确定秦大成没编?”
“他那副怂样,借他十个胆,也不敢在这时候撒这种弥天大谎。”沈峰抬手搓了一把脸,“再说逻辑也对得上。王立海一个海关副关长,改得了数据,可指挥不动码头调度和船舶配载。没有航运巨头深度参与,这么多货,不可能在众目睽睽底下运出去。”
程国安沉默了,望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边,不知在想什么。
“程组长,咱们这趟来海津,不就是端这窝老鼠的吗?”沈峰看着他,语气急了,“管他什么巨头,伸了手就得剁!雨晴还在观察室躺着,王凯在云江还没从重症监护室出来。这时候缩了,怎么跟流血流汗的兄弟交代?”
程国安蓦地转过头,盯着他,嘴角竟咧出一丝笑。
“沈峰,你小子这股轴劲儿,我是真喜欢。”
他把烟头摁灭在纸杯里,眼神霎时锐利起来。
“海越又怎么样?天塌下来,老子顶着!中央督导组来这儿,就是给你们这帮一线玩命的撑腰的!”
程国安一把抓起保密电话。
“以中央督导组的名义,给海津工商、税务、港口管理三个部门发协查函。从这一刻起,海越集团所有进出口台账依法异地封存,双方签认,全程留痕!还有,老郑那边,查到梁经理下落没有?”
程国安又补了一句:“王立海是党员,也是最关键的口,天亮后按程序移送省纪委。我亲自批的字。”
话音未落,郑队风风火火从外头跑进来,满头是汗。
“查到了!梁经理本名梁文斌,海越港口事业部副总经理。可我刚带人去他家,人没了!”
“跑了?”沈峰心一沉,“什么时候?”
“邻居说凌晨三点多,拎了个小箱子,急急忙忙开车走的。”郑队喘着气,“我查了他的行车轨迹,车最后出现在老城区的德胜茶馆附近,然后就进了监控盲区。”
“德胜茶馆?”
沈峰脑子里电光一闪,想起秦大成那句话:“要么就在码头一家小茶馆碰头。”
“走!德胜茶馆!”沈峰一把抓起椅背上的外衣,眼里透出狠劲,“这梁文斌肯定知道海越和长生会的底。他想跑,没那么容易!”
刚到支队门口,还没上车,沈峰兜里的手机又响了。
清晨的安静里,那铃声格外瘆人。
沈峰掏出来一看,还是那个未知号码。
他按下接听。还没开口,青河那阴魂不散的声音就飘了过来。
“沈检,救出新娘的感觉怎么样?海水冷吗?”
“青河,你特么有种就站我面前说!”沈峰对着电话压低嗓子咆哮。
“别激动。游戏才刚刚开始呢。”青河在那头轻笑,语气里全是掌控全局的狂妄,“你抓了几个马仔,就以为动得了贺长风?你太小看海越在这座城市的根基了。”
“动不动得了,试试看就知道。”沈峰咬紧后槽牙。
“好啊。那就看看,是你的手铐快,还是我的船快。”青河的声音蓦地幽下来,“梁经理是个有趣的人。不过他现在,有点累了。想见他,去德胜茶馆的后院瞧瞧。我给你留了个小惊喜。”
“嘟。嘟。嘟。”
又挂了。
“大爷的!”
沈峰收起手机,冲进防爆车,冲郑队大喊:“快!德胜茶馆!青河那王八蛋肯定对梁文斌下手了!”
车子在公路上狂飙,一路警报,撕开清晨的静。
沈峰的心悬到了嗓子眼。青河那句“小惊喜”,绝不会是好事。
十分钟后,德胜茶馆。
一家古色古香的三层建筑,大门紧闭。
沈峰敲了三分钟门,没人应。他朝特警点了一下头,偏门的锁被撬开,一行人冲了进去。茶馆里静悄悄的,一股陈年普洱的闷香。
“去后院!”
他穿过回廊,一头扎进后院。
晨雾还没散。院子中间那棵老槐树下,停着一辆黑色奥迪。
车门大敞着。
沈峰打亮手电,一步一步走过去。
驾驶座上,歪着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眼睛瞪得溜圆,嘴微张着,手里还抱着一个鼓囊囊的黑提包,指头掰都掰不开。
沈峰伸手探了探鼻息。
凉了。
男人脖子上两个极小的针眼,皮肤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跟他在云江见过的那些被神经毒素毒死的人,症状很像。
“梁文斌……”
沈峰看着这张脸,怒火和挫败搅在一起,烧得心口生疼。
青河又快了一步。他杀人灭口的速度,快得让人绝望。
“沈检!你看这儿!”
郑队在后备箱那头喊。
沈峰走过去。后备箱里,塞满了成捆的百元大钞,还有一份被撕掉一半的航线转让合同。
合同末尾,一枚鲜红的公章:海越集团有限公司。
公章旁边,一个龙飞凤舞的签名:贺长风。
沈峰盯着那个名字,眼神一寸寸冷下去。梁文斌死了,线索断了一半。但这份带血的合同,就是插进海越心脏的第一把刀。
恰在这时,梁文斌怀里那个黑提包里,闪过一阵微弱的信号光。
沈峰套上手套,让跟来的技术员先把提包的方位拍了照,才小心翼翼拉开。
里面除了几本护照,还有一支微型录音笔。
录音笔停在待机状态,小屏上一行字:
“贺董,这是您要的……最后一份账目。”
沈峰手指一顿,按下播放键。
一阵嘈杂的环境音,接着是梁文斌压着嗓子的、惊恐的声音:
“贺董,检察院已经查到七号码头了。王立海被抓了,咱们的船……船要是被截住,长生会那边……”
随后,一个浑厚冷漠的男声,在晨雾里清晰地传出来:
“长生会的事,不用你操心。路既然走不通了,那就把路给埋了吧。”
录音到此,戛然而止。
沈峰抬起头,望着晨曦中海津港庞大的轮廓,缓缓吐出一口气。
那个浑厚的男声他头一回听,光凭耳朵,他认不出是谁。录音原件装袋封存,送技术部门做声纹比对,跟贺长风历次公开讲话的影像一句一句核。没有结论之前,这个判断不能往外说。
“沈峰,看来这盘棋,非得跟这位贺大老板,当面杀上几局了。”程国安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看着地上的尸体,声音冷得像冰。
沈峰按下停止键,把录音笔装进证物袋,封口,在袋面写下编号和提取时间,转身望向海津港。
沈峰没接话。他把那条短信、那件婚纱、那座码头、梁文斌手里这盘账,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
“太顺了。”他盯着院墙外海津港的方向,声音压得很低,“青河留下的东西,一步咬着一步,顺得像有人拿尺子量过。”
郑队站在旁边,没敢接话。
海风还在刮,一层压着一层,往港口那边扑过去。
贺长风,你的路,该埋了。
他们在后院一直待到上午九点多,技术科的勘查刚刚收尾,郑队的手机急促地响了。
他接了不到十秒,脸色霎时惨白,手都在抖。
“沈……沈检……”
郑队转过头,声音里压不住的惊恐。
“出事了……上午移送王立海去省纪委的那辆押送车,在跨海大桥上被一辆大货车拦腰撞断护栏,连人带车翻进海里了。押车的两个兄弟被人割了喉,尸体甩在桥面上。我接到电话,第一时间就报您。程组长已经下令封桥,搜救队捞到现在,只捞上来押送车的残骸。王立海……还没找到,疑似被暗流卷走了。”
沈峰脑子里轰的一声。
海风从码头那边灌过来,腥的,带着铁锈味。
“开车。”沈峰只说了两个字,拉开车门坐进副驾。
从茶馆到跨海大桥,二十几公里,他一路没说话。防爆车在引桥上刹停,警戒灯把断掉的那截护栏照得一阵红一阵白,桥面上全是碎玻璃。
沈峰走到护栏缺口边,蹲下去。水泥茬子里嵌着半片撞变形的车牌,边缘全是毛刺。
他没有伸手。等技术员俯身拍完照、登记、装袋、封口,他才把那只证物袋接了过来。
隔着袋子,那半片铁的棱角还是硌得掌心生疼。
他没喊,也没骂,只是把那只证物袋一寸一寸攥紧,像攥着一封战书。
“郑队。”他站起身,声音平得吓人,“通知专案组全体,一个都不许走。”
“升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