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里,赵康那一嗓子怒喝传上来,沈峰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枪口顶铁门的动静,在死寂的过道里听得一清二楚。他大气不敢出,猫着腰,两步并成一步,顺着那条又窄又黑的铁楼梯往上退。
退得太急,后背磕在生锈的铁扶手上,疼得他直嘬牙花子,愣是没吭一声。
一口气爬回一楼贵宾室,他双手一撑,从小铁门里钻了出来。
“沈哥,出啥事了?你脸色咋跟鬼一样?”小吴守在门口,看他这副模样,赶紧伸手把他薅了起来。
“嘘,别废话,搭把手!”
沈峰抹了把头上的冷汗,回身去掩那扇贴着“员工通道”字样的铁门,小吴抢着上前,两人一起把门缝推严。
插销刚别上,贵宾室的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金经理走了进来,唐装,手里还是盘着那两颗核桃,似笑非笑:“哎哟,沈大哥,久等了。我刚上去跟张老板通了气,他听说您带了三千万现钞,高兴得很。说等手头那位贵客送走,马上下来亲自跟您签合同。”
沈峰心里冷哼了一声。
脑子里全是刚才地下那一幕。赵康跟张大彪勾着肩膀碰杯。
省厅的专案组副组长,跑到平江县的黑窝里来分赃报信。难怪郑浩那孩子的证据交上去就没了下文。这平江县的天,何止是黑,是烂透了。
“老金,不凑巧。”沈峰把那根一直夹在指间、并没点着的烟往桌上一搁,脸上挂起社会人的不耐烦,“我这兄弟刚接了个电话,外省那边出了岔子,那批‘货’出了纰漏,我得赶回去灭火。”
金经理眉头一皱,盘核桃的手慢了下来,三角眼里透出狐疑:“沈大哥,送到嘴边的买卖,说走就走?您这不是拿我们宏福寻开心吧?张老板的脾气,可不太好。”
“三千万的巨款,老子能拿来开玩笑?”沈峰一把扯过小吴手里的黑双肩包,在他面前晃了晃,露出里面红艳艳的票子,“钱在这儿,一分不少。家里着了火,先去灭。最晚明晚,我亲自带齐东西来拜访张老板。走了。”
不等金经理回话,他冲小吴使了个眼色,两人大步往外走。
“沈大哥,那我就在平江恭候大驾。”金经理阴恻恻的声音从背后飘过来,“不过您记着,宏福的门,进来好进,出去……就得讲规矩了。”
沈峰头都没回,推开大堂玻璃门,跨了出去。
外头太阳毒得很,晒在脸上火辣辣的。可他浑身发冷,那股寒气从骨头缝里往外冒。他恨不得现在就拉响警报,把这栋脏楼夷成平地。
“哥,咱们现在去哪?”小吴跟在身后,压着嗓子问。
“先上车。这地方全是眼线,赵康要是从地下室出来撞见我,今天谁也走不出平江县。”沈峰把鸭舌帽往下拽了拽,脚下飞快,直奔巷口。
结果,刚走出不到五十米。
“哐当”一声爆响。
“啊!杀人啦!救命啊!”
尖叫声把午后的沉闷撕了个粉碎。街上的行人吓得四散奔逃。
沈峰停住脚,转头看过去。
宏福典当行隔壁不远,一家挂着“老百姓大药房”牌子的铺子门口,围着七八个拎铁棍砍刀的蒙面壮汉。
“砸,给老子狠狠砸!一间破药店,也敢少交一分‘治安费’?活腻歪了!”
领头的是个朋克头,脖子上纹着一条龇牙的豺狗。他抡着洋镐把,照着药店的玻璃柜台一顿乱砸。玻璃碴子满天飞,感冒药、中药材撒了一地,被大皮鞋踩得稀烂。
药店老板五十多岁,戴副老花镜,满头是血地趴在地上,抱着豺狗男的大腿不撒手。
“几位大爷,求求你们别砸了!这店是我全家的命根子啊!”老板哭得撕心裂肺,“这个月的药款还没收上来,那三万块‘治安费’,明天砸锅卖铁也送到宏福去,求你们了。”
“明天?老子今天就要!”
豺狗男啐了口唾沫,一脚踹在老板胸口,把人踹得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嘴里大口吐血。
“老头子!老头子你咋样了。”
药店里冲出个中年妇女,哭喊着扑在老板身上。她身后还跟着个扎马尾辫的女学生,十六七岁,脸白得没一丝血色,两只手紧揪着母亲的衣角。
“没钱还是吧?行啊!”
豺狗男吐掉嘴里的口香糖,一双贼眼黏在了女学生身上,那眼神脏得让人反胃。
“兄弟们,把这小丫头带走,送‘天上人间’当服务员抵债!一天算五百,啥时候凑够三万,啥时候放人。”
“好嘞,这小妞水灵,彪哥今晚肯定喜欢!”
两个打手嬉笑着,拎着钢管就扑了过去。
“不,放开我闺女,你们这群畜生!”母亲疯了似的张开胳膊拦,被一个打手一巴掌扇在脸上,直接栽进泥水里。
“爸,妈!救命,放开我!”
女学生尖叫着,两只手抠着药店门框,指甲都抠出了血。还是被那两个壮汉拎小鸡似的,往街边一辆没牌照的金杯车里拽。
街上明明站着几十个围观的街坊。连不远处的交警岗亭里都坐着人。
可这一刻,所有人全低下了头。看手机的看手机,翻书的翻书,没一个人敢吭声,连往这边瞟一眼都不敢。
这种沉默,比砸玻璃的声音还刺耳。
沈峰的胸膛一起一伏,一股火从五脏六腑里往外烧。
郑浩昨天在他办公室,哭着说平江县是座黑色的围城。他当时也震惊。可远没有亲眼看见这一幕来得扎心。
光天化日。
在市管辖的县城里,这帮人敢当街砸店、抢闺女,还有没有天理?还有没有王法?
“哥……我憋不住了。”
旁边的小吴,两只拳头捏得骨节直响。这两天一直憋着的那股火,这会儿全烧在了眼白上。浑身的肌肉绷成了一块铁。
“哥,你常说警察是一堵墙。今天这堵墙老子不当了,老子要去当砸碎这帮畜生的锤子!”小吴压着嗓子喝了一声,抬腿就要冲。
“站住!”
沈峰一把揪住他的后领。
“哥,你拦我?!”小吴扭过头,不敢信地看着他,眼里全是失望,“那闺女要是被拖进洗浴中心,这辈子就毁了!你忍得下,我小吴忍不下。”
“老子什么时候说让你忍了?”
沈峰松开手,慢慢把鸭舌帽摘下来,扔在地上。他看着前面那辆已经发动、正冒黑烟的金杯车,眼神冷得能刮下一层霜。
“小吴,你记住。咱今天穿的是便衣,可里头那层皮,是藏蓝色的。有些事,穿警服得管,脱了警服,豁出这条命,也特么得管!”
他一把扯掉脖子上那条假金链子,狠狠啐了一口。
“去他妈的隐秘调查,去他妈的打草惊蛇!今天这车要是从我眼前开过去,老子下半辈子不配闭眼睡觉!”
他抬手指向冲在最前面的豺狗男。
“领头的归我。剩下的,你能不能解决?”
小吴脸上的失望唰一下变成了狂喜,一脸都是战意:“哥,你瞧好!这几天净让老子蹲办公室,骨头都锈了。”
“动手!”
一声令下,两人踩着滚烫的柏油路面,朝人群中央扑了过去。
几个打手正得意洋洋地往车里塞人,压根没想到这会儿还有人敢摸老虎屁股。
“草,哪来的野杂种,敢管宏福的……”
看路的黄毛刚一扭头,话没说完,沈峰已经到了跟前。
没有花哨动作,全是警队里练了千百遍的杀招。
左手闪电探出,扣住他抓钢管的手腕,顺势往怀里一带。右手化掌为刀,结结实实砍在他颈侧。
“砰。”
一声闷响,黄毛两眼一翻,哼都没哼,直挺挺砸进泥水里,钢管当啷落地。
“点子扎手,围起来,砍死他们!”
豺狗男反应不慢,见同伙一招倒地,气急败坏地嚎起来。他抽出后腰一把半米长的砍刀,刀身在太阳底下泛着寒光,搂头就朝沈峰劈下来。
“沈哥小心!”一旁的小吴瞥见那把砍刀,急得大喊。
刀锋带着恶风。
沈峰没躲。部队里空手夺白刃,是天天几百遍练出来的基本功。
刀离头顶不到二十公分,他脚下一个错步,身子往左一偏,险险擦着刀刃闪过去。
右手顺势而上,五指一扣,锁死了豺狗男握刀的手腕。
“借力打力!”
他沉喝一声,左手托住对方手肘往上一顶,右手反向往下一压。
“喀嚓”一声。
关节脱位的声音,在乱哄哄的街面上听得人牙酸。豺狗男发出一声惨嚎,砍刀拿不稳,当啷掉在地上。
沈峰不给他喘气的机会。右腿屈膝,一记凶狠的膝撞,结结实实顶在他小腹上。
“呃啊。”
豺狗男整个人弓成了一只虾,酸水喷了一地。沈峰扣住他脖子往下一按,一记扫堂腿,把他庞大的身子狠狠砸在水泥路面上,白眼直翻,彻底瘫了。
另一边,小吴那边打得更凶。
这小子打架纯属不要命。两个拎铁棍的壮汉搂头砸过来,他硬是没躲,左胳膊生生扛了一棍。
“当”的一声,铁棍砸在肌肉上,疼得他嘴角一抽。
可对方还没收棍,小吴的右手已经揪住对方头发往下一拽,膝盖往上一迎。
“砰。”
正中面门。那打手鼻梁当场塌了,满脸血地倒了下去。
另一个想绕到背后偷袭。
“去你大爷的。”
小吴不知从哪捡了块板砖,从后头冲上来,一砖拍在那人后脑勺上。砖头碎成几块,打手两眼一黑,趴在金杯车引擎盖上不动了。
剩下两个抓女学生的打手,眼看最能打的豺狗哥和几个兄弟不到两分钟全躺了,吓得腿肚子转筋。
他们松开女学生,一边退一边举着钢管:“你……你们到底是谁?知不知道这是谁的买卖?张大彪老板知道了,把你们全家扔平江河喂鱼。”
“张大彪算个屁!”
小吴红着眼,抹了把胳膊上的青紫,两步跨上去。一个擒拿扣住一人肩膀,脚下一绊,直接把人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最后一个打手当场崩了,钢管一扔,扑通跪在地上,双手抱头:“别打我,我就是个开车的!不关我事啊。”
“滚。”
沈峰一脚把他踹开,走到瘫坐在地上的女学生面前。
“小妹妹,别怕,安全了。”
他尽量把声音放软,蹲下身,捡起地上的夹克,披在她直打颤的肩膀上。
“爸,妈!”
女学生看了一眼满地打滚的黑社会,哇一声哭出来,连滚带爬扑向正挣扎爬起的药店老板夫妇。
一家三口抱着,在满地玻璃碴里哭成一团。
周围那些街坊,看他们仨真把宏福这帮横行惯了的恶棍全干翻了,人群先是死一样静。
紧接着,不知谁带的头,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来。没一会儿,掌声叫好声连成了片。
“打得好,这帮畜生早该遭报应了!”
“小伙子好样的,解气!”
小吴从兜里摸出根烟点上,狠吸一口,浑身是伤,脸上却挂着笑。
“哥,痛快!这身皮脱得值。”他咧开嘴想笑,扯到伤口,疼得直抽气。
沈峰看着满地翻滚惨叫的打手,心里那股闷气散了不少。可干了这些年刑侦练出的本能,让他的眼皮突突直跳。
动静闹大了。
这里离宏福不到五十米。大门口的监控,肯定把刚才拍得一清二楚。
金经理这会儿估计已经带着人往这边赶。更要命的是,地下室里的赵康要是听到动静出来……
“小吴,别磨蹭,扶老板一家上车,撤。”沈峰心里一紧,拉开迈腾车门,“回云江!”
话音刚落。
“呜!呜!”
尖锐的警笛声,毫无征兆地在街角炸响。
太快了。从动手到现在,顶多三分钟。平江县局的反应,怎么可能这么快?
沈峰扭头看向路口。
三辆闪着红蓝警灯的桑塔纳,一个甩尾横在路中央,把破迈腾的退路堵了个严实。
车门哗啦全拉开。
十几个穿制服的县局民警跳下车,端着冲锋枪和手枪,脸色阴沉。他们看都不看地上满脸是血的黑社会,齐刷刷抬起枪口,黑洞洞的枪眼,对准了沈峰和小吴。
“都不许动!把手举起来,趴下!”
一个梳分头、大腹便便的警长拎着把配枪,大步走上来,眼里全是冷光。
躺地上装死的豺狗男一见他,立刻连滚带爬扑过去,抱住他的大腿干嚎。
“冯大队,您可来了!这三个外地流氓砸我们的店,把兄弟们打成废人!您得给我们做主,枪毙他们!”
冯大队。
平江县局刑警大队长,冯建飞。就是郑浩嘴里那个把所有高利贷证据压进抽屉、给张大彪当看门狗的内鬼队长。
冯建飞居高临下地扫了他们一眼,眼神阴得能滴出水来。
冯建飞把手里的枪往腰后一别,冲着手下扬了扬下巴。
“光天化日,当街聚众斗殴,把商户的人打成重伤。这案子归我们县局管。来,把这几个嫌犯拿下,带回局里好好审查!”
十几个民警端着枪围拢上来,枪口虚虚压着。满街都是看热闹的街坊,到底没人敢当众击发。
冯建飞踱到沈峰跟前,压着嗓子,只冲他一个人说话:“外地来的盲流,进了我平江县的地界,就该懂这里的规矩。到了局子里,是死是活,可就不由你了。”
沈峰一听就明白了。当着满街的百姓,冯建飞不敢开枪。可一旦把人弄回县局,那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长生会,平江县局。
冯建飞这是要打着审查的旗号,把他们神不知鬼不觉地灭口在局子里!
“小吴,手别动。”
沈峰笑了一声,两只手缓缓举过头顶。大拇指已经悄悄摸到了花衬衫内兜里,那枚云江市局副局长的纯钢警徽。
“冯大队,把我带回局里这句话,你就不怕崩了自己的牙?”
他盯着冯建飞,声音低得沉甸甸的,一字一字往外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