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枪声在地下防空洞里炸开,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这一枪,沈峰没瞄楼梯口,瞄的是最前排那支晃得最凶的强光手电。灯头当场被打炸,白光乱成一团。
跟着抬手又是一枪,正打在走廊上方那排老旧的照明总闸上。一蓬蓝色电火花爆闪,整个防空洞眨眼间陷入死一般的漆黑。
黑暗里,楼梯口那头先是一阵慌乱。有人压着嗓子吼,别开枪,先把李局抬出去,车在口上等着,送医院。
接着是皮鞋踩碎玻璃的动静,两个人抬着什么,一路撞翻半倒的铁架子,往上面去了。
“哥,打偏了?”小陈在黑暗里喘着粗气,肩膀顶着那个破铁皮柜。
“偏你大爷,老子打的就是灯!”
沈峰一把按住他的脑袋往下压。
黑暗里静了两三秒,楼梯口的枪声才炸响。
哒哒哒哒哒!
密集的冲锋枪火力泼过来,子弹啃在铁皮柜上、水泥墙上,溅起一片一片火星。碎石铁屑在黑暗里乱飞,打在脸上生疼。
“一组封锁左侧,二组交替掩护突入!目标持有致命武器,可以就地击毙!”
扩音器里那个指挥的声音,冷静得没有一点人味。
沈峰趴在灰堆里,听到这个声音,心里凉了半截。
“魏大壮?!”他扯着嗓子朝楼梯口喊,“你脑子进水了?老子是沈峰!内鬼是李铁山,他杀了省厅的赵康,现在想拉老子垫背!”
带队冲进来的,是云江市局特警支队支队长,魏大壮。
这汉子跟沈峰在食堂没少一起喝酒。更早以前在边境,那会儿沈峰还在部队,一场缉毒打下来,魏大壮胸口中了一枪,是他把人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的,三十多公里山路,一步没停。
李铁山这手太毒了。他知道普通警察制不住沈峰,直接把市局战斗力最强的特警队拉了上来。
可再一想,又不对劲。
普通特警接到协查通报,再急也得先喊话、先核实。哪有一冲进来就喊“就地击毙”的?这股不要命的狠劲,倒像是早就憋着要把他灭口。
枪声停了一瞬。
“沈局……”魏大壮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来,带着明显的挣扎,“对不住了。全省协查通缉令刚下来,李局在频道里说,你受贿暴露,杀了省厅专案组的赵康,还开枪打伤了他!兄弟们只能服从命令。你把枪放下出来,我保证不杀你,带你回局里说清楚。”
“回局里说清楚?回去老子就成筛子了!”
沈峰咬着牙骂。
魏大壮是实在人,可他手底下那些队员里,谁知道有没有李铁山安插的死士?只要一露头,或者把枪一扔,黑暗里随便飞来一颗冷弹,命就没了。到时候一句“暴力拒捕,当场击毙”,死无对证。
“哥,跟他们拼了吧!”小陈摸黑抓住他的胳膊,那根生锈钢管在地上擦出一点轻响。
“拼个屁!外面是咱们自己的兄弟,你真砍死几个特警,咱们就成了十恶不赦的杀人犯。”
沈峰甩开他的手,脑子飞快地转。
这防空洞是八十年代挖的,结构通常是“非”字型,不可能只有一个口,一定有备用通风管或者排污口。
他深吸一口气,仔细感受黑暗里的空气流动。
“小陈,感觉到没?”他压低声音凑过去,“你背后那排柜子后面,有凉风。带着股下水道的臭味。”
小陈用鼻子嗅了嗅:“还真是。哥,有出路!”
“前面的人听着,最后一次警告!十秒钟之内不出来,我们扔催泪弹了!”魏大壮的声音又响起来。
“十、九、八……”
“把柜子推开,快!”
沈峰收枪,两人摸黑转身,四只手抠住那排生锈的铁皮柜边缘。
“一、二、三,开!”
小陈把没受伤的右腿蹬住柜脚,两只手死命往外推。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里,沉重的铁皮柜硬生生被挪开一条半米宽的缝。
借着地上手机微弱的反光,柜子后面的墙上,露出一个一米见方的老式排风口,罩着一层锈得不成样子的铁栅栏。
“五、四、三……”
“小陈,砸!”
小陈抡起钢管,照着铁栅栏狠狠两下。
当,当。
生锈的螺丝直接崩断,大半个铁栅栏哗啦一声掉在地上。
“二、一,扔!”
铁栅栏落地的同一刻,三四个圆柱形罐子顺着地面骨碌碌滚过来。
嗤嗤。
刺鼻的喷气声响起,浓白的催泪瓦斯疯了一样在防空洞里漫开。
“闭眼,捂嘴,进去!”
沈峰扯起衣领捂住口鼻,推着小陈的屁股,把他硬生生塞进排风口,紧跟着自己也钻了进去。
刚爬进通风管,外头的特警已经端着枪冲到铁皮柜前。手电强光在烟雾里乱扫。
“人呢?支队长,目标不见了!”
“搜!柜子后面有通风口,戴防毒面具,放警犬!”
沈峰不敢停,在窄得只能容身的管道里手脚并用往前爬。
管子里全是积灰、死老鼠干尸和黏糊糊的蜘蛛网。小陈在前面爬得吭哧吭哧,左大腿上的血早把裤管泡透了,每爬一步,铁皮上就拖出一道血印子。
“哥,我快喘不上气了……这管子通哪儿啊?”
“管它通哪,只要不是阎王殿就行!爬,别停!”
两个人在漆黑的管道里爬了足足十几分钟。后头的狗叫声渐渐远了,估计是管子里味儿太冲,特警没敢贸然往里钻。
前面的小陈停了下来。
“哥,没路了。前面是个铁丝网,下面是空的,像是下水道主干渠,水声挺大。”
沈峰凑过去,透过铁丝网往下看。
下面黑咕隆咚,一股恶臭直冲脑门,隐约能听见哗啦啦的流水声。
“踹开,跳下去。这地方四通八达,特警搜不到这儿。”
小陈点头,转身拿那条没受伤的右腿对着铁丝网猛踹几脚。哐当一声,铁丝网掉下去了。
“哥,我先下,接着你。”
他双手一撑,整个人砸下去。扑通,溅起半米高的臭水。
“水不深,刚过膝盖!下来吧。”
沈峰顺着管口出溜下去,落进污水,右肋疼得他眼前发黑,扶着湿墙才没栽倒。
下水道又黑又冷,水里飘着说不上名字的垃圾,那味道能把人熏个跟头。两人靠在湿滑的水泥墙上,大口喘气。满身臭水,命好歹是捡回来了。
“真特么刺激。”小陈抹了把脸上的泥水血水,咧嘴苦笑,“哥,这几天跟着你,我把这辈子没干过的刺激事全干了一遍。刚才要不是你反应快,咱俩这会儿已经在停尸房躺着了。”
“跟着我后悔了?”沈峰掏出怀里的防水袋,确认笔记本还在,心里踏实了些。
“后悔个蛋。”小陈啐了一口,“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李铁山那老王八蛋,平时开会装得比谁都正经,大道理一套一套的,背地里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黑手!”
沈峰没接话。
李铁山跳反,给他的打击太大了。
云江市局常务副局长,长宁警界的实权人物,居然也是长生会的一条狗。这张黑网到底织了多大?从平江的张大强,到省厅的赵康,再到市局的李铁山,割掉一茬冒一茬,一茬比一茬根扎得深。
“哥,咱们现在成通缉犯了,整个长宁怕是没地方容身了。”小陈从衣服上撕下布条,咬着牙把左大腿的伤口扎紧,“下一步去哪?找程组长吗?”
“不能找。”
沈峰摇头,在脏水里淌着往前走。
“天亮前我给程组长发过一条短信,约的面谈。可现在李铁山敢明目张胆发全省协查通报,说明他全准备好了。他肯定把赵康的死、秦政委的死,全做成了铁案扣在我头上。咱俩现在露面,就算程组长信咱们,他底下的人也未必信。搞不好人还没到省城,就被当成恐怖分子乱枪打死了。”
“那咋办?总不能在这下水道里躲一辈子吧?”
“先找个安全地方落脚,看看这本子到底写了什么。秦政委拿命换的东西,一定能把这帮王八蛋钉死在耻辱柱上。”
两人在下水道里深一脚浅一脚走了快一个小时,顺着头顶井盖漏下来的光,找到一个偏僻的废弃排污口,翻了出去。
外面是一片荒废的城中村拆迁工地,杂草齐腰深。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冬日的太阳挂在天上,没一丝暖意。
两人钻进一间没拆完的破砖房。
屋里全是碎砖烂木板。沈峰扶着墙慢慢坐下去,长长吐出一口气,右肋那股火烧火燎的疼又翻了上来。
他小心解开防水袋,把那本牛皮笔记本掏出来。
第一页,还是那个让人恶心的图腾。暗红色的倒三角,三角里头盘着一条首尾相衔的毒蛇,蛇身缠着一把短剑。
他翻开第二页。
“哥,这写的都是啥?跟看天书一样。”小陈凑过脑袋,看着密密麻麻的数字代号,一脸懵。
“黑账的代码。”
沈峰盯着那些字迹,眉头越皱越紧。全是代号和暗语,没有一个真名。写这本子的人在长生会里泡了几十年,反侦察的手段也是一流,不懂门道的人拿到手,也就是一本废纸。
在博物馆里,他才翻两页就被李铁山堵上了。这一回没人来堵,他把本子平放在膝盖上,一行一行往下看。
“4月2日,饲料上岸。编号306,资金量:两个亿。对接人:算盘。”
“鱼苗是刚从受害者手里骗来、没过水的黑钱,饲料就是洗白了、能见光的。”沈峰一边看一边解释,后槽牙咬得死紧,“两个亿的饲料,前头得吸干净多少个家庭。”
他往后翻。
“9月12日,封洞。尾款:八百万。经手:白板。”
看到这行字,沈峰的手抖了一下。
9·12。
十年前,东山红星煤矿那场9·12瓦斯爆炸事故,十六条人命。矿工家属到现在都没等来一个说法。
原来那根本不是什么安全事故,是长生会掏钱买的灭口。在馆里看见的那一行,清道夫作业,清理费三百万,目标红星二号矿井,写的就是这件事。矿难之前四个月,他们就已经在清理知情的人了。
“八百万,买十六条人命。”
沈峰盯着这几个字,眼眶发烫。
他想起父亲沈建国。同样的手法,恒泰买凶,黑蝎子动手,赵刚改尸检报告,陈博关监控。只不过长生会把杀人灭口,轻描淡写写成了一笔“清理费”。
“这帮畜生!”小陈气得一拳砸在砖墙上。
沈峰强压着心头的火,一页一页往下翻。云江市、平江县,甚至整个长宁,这十年长生会干下的脏事,全在这本子里。
翻到最后几页,他的手停住了。
倒数第二页,没有资金,没有案件,只有孤零零一行字。字迹跟前面判若两人,笔画抖得厉害,是后来极其仓促地添上去的。
“红桃K是死局,破局在梅花q。找她,在……”
后面,被一块干涸的深褐色血迹盖住了,看不清地址,也看不清名字。
“梅花q?”小陈瞪起眼睛,“扑克牌开会啊这是?这梅花q又是哪个神仙?”
沈峰盯着那块血迹,脑子飞快地转。
红桃K是一窝保护伞。那梅花q是谁?扑克牌里,q是王后。
是女人。
一个能“破局”的女人。
跟长生会瓜葛极深,深到能撬动全局的女人……会是谁?
他正想得入神。
嗡,嗡,嗡。
裤兜里那部一直静音的备用工作手机,疯了一样震了起来。
空旷的破砖房里,这动静格外刺耳。
两人对视一眼,神经又绷紧了。
这时候谁会来电话?私人号码早关机了,这个备用号只有市局内部极少数人知道。现在市局被李铁山攥在手里,这个电话,很可能是个定位陷阱。
沈峰迟疑两秒,还是掏出手机。
屏幕上跳着一个没有备注的虚拟号码。
他按下接听键,没说话。
电话那头是一阵粗重的喘息,背景里有汽车鸣笛声。
足足五秒。
一个带着哭腔、压到极点的女声响起来。
“老大……是你吗?你还活着吗?”
夏薇。
沈峰紧绷的弦松了一分,随即又提起来:“是我。你怎么用这个号码?局里现在什么情况?”
“老大!你千万别回局里,千万别露面!”
夏薇在电话那头彻底崩了,声音打着颤,是极度恐惧下强撑着在说话。
“李铁山让人在全局发了协查通报,说你杀了赵康和秦政委,还私吞十个亿赃款畏罪潜逃。全省警力都在发了疯地抓你!”
夏薇顿了一下,声音更抖了。
“排爆队的老丁,昨晚从体育馆回来就被人以协助调查的名义带走了,带到哪儿去了,没人敢说。”
“我猜到了。”沈峰咬着牙,“这老狐狸倒打一耙的功夫,炉火纯青。”
“不止这些!”
夏薇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旁边的人听见。
“老大,我偷偷查了秦政委家爆炸现场的勘测报告。那颗炸弹的残骸批号……我查到了!”
“哪来的炸弹?”
“那是塑胶炸药,根本不是土制的。”夏薇的声音里透着股让人发毛的颤,“批号我核了两遍,是咱们云江市局三年前封存的那一批,从地下武器库里出去的。体育馆那颗的批号,跟这个也对上了。”
“市局武器库出去的炸药?!”沈峰惊出一身冷汗。
“对!而且……”夏薇咽了口唾沫,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系统调出来的领用记录显示,三年前,签字把那批炸药提走的人……”
“是谁?”
夏薇沉默了两秒。
那两秒钟,长得像两年。
“签字领用的人……是你啊,老大!你的电子签名,你的指纹,清清楚楚印在提货单上。”
轰!
这句话像一记闷雷,直接在沈峰天灵盖上炸开。
他?
三年前,他签字领走了炸死秦政委的那批炸药?
怎么可能!三年前他还在刑侦一线天天跑现场,连市局武器库的门禁密码都没摸过,拿什么去领封存的炸药?
“栽赃……”小陈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气得眼珠子通红,“这帮王八蛋,连三年前的局都做好了。这是要把你往死里整!”
沈峰握着手机,感觉浑身的血都在倒流。
李铁山这盘棋,下得太大了。大到连三年前的黑锅,都提前给他备好了。现在他不光是杀警的通缉犯,还是个从武器库弄出炸药、搞爆炸的疯子。
只要一露面,任何人都有权把他当场击毙。
“老大……你说话啊……咱们现在该怎么办?”夏薇在电话那头带着哭音问。
沈峰深吸一口气,把声音放平稳。
“夏薇,听着。你现在什么都别做,把所有关于我的查询记录全部粉碎,装什么都不知道,保护好自己。”
“可是老大……”
“执行命令!”他喝断她,“放心,你老大没那么容易死。”
挂断,拆机,拔卡,两根手指一用力,电话卡折成两段,扔进废墟堆。
“哥,咱们这回是真掉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小陈苦笑。
“洗不清,就不洗了。”
沈峰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土,眼神冷得吓人。
“既然他们把我逼成了通缉犯,逼成了疯子,那老子就按疯子的规矩,跟他们玩。”
他转头看小陈。
“小陈,歇够了吗?”
“够了!干谁?”小陈抓起钢管站起来。
“去找梅花q。秦政委临死前留的局,一定能翻盘。”
沈峰把小陈的胳膊拉过来搭在自己肩上,两人互相架着,一瘸一拐走出破砖房。冬日西斜的太阳,晃得沈峰眯了眯眼。
“走,去省城。会会那个连李铁山都要看她脸色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