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峰捏着手里那张信纸,翻来覆去地看。纸上的字刚劲有力,力透纸背。
这是老程的字。他跟了老程这么多年,那一笔一划的顿挫,连个逗号习惯点多大,他闭着眼都认得出来。
“沈峰,这是一场针对你的钓鱼执法。离开,或者死。”
短短两句话,跟一把冰锥子似的,直接扎进心窝。
“哥,这到底啥意思啊?”小陈凑个大脑袋过来,急得直挠头,“老程这老头儿是不是扛不住压力,跟林书记那帮王八蛋同流合污了?他让咱们走?药还没送上船呢,往哪走啊。”
“放你娘的屁。”
沈峰一巴掌拍在方向盘上,眼珠子通红地瞪着他:“老程要是怕死,当年在边境缉毒的时候就退了!他能在病房里跟我演那么一出‘诈尸’的苦肉计,就绝不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当逃兵。”
“那他留这破纸条干啥?大半夜把车横在路中间,不就是拦咱们吗?”小陈是个直肠子,被训了一顿,委屈得直嘟囔。
沈峰没理他。他强忍着喉咙深处一阵一阵往上反的腥甜,把那张纸凑到眼前,借着车厢里昏暗的顶灯,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不对劲……小陈,你仔细看这张纸的抬头。”他指着信纸最上方那行快褪色的红字。
小陈揉揉眼睛,念了出来:“长宁省……海事局第七监督站?哥,这不就一张普通便签纸吗?”
“普通个屁。”沈峰脑子里一道闪电劈过,全通了。
“老程是中央督导组的组长,平时用的都是省委办公厅印发的红头专用纸,怎么可能随身揣一张海事局第七监督站的破便签?那地方都废弃快五年了。”
他一把捏紧那张纸,狂跳的心脏总算落回肚子里。
“钓鱼执法……离开,或者死。老程这是在警告我:林书记已经全面接管了省委大院和指挥中心,现在全省的警力、特警、甚至武警,全在他调动之下,布了张天罗地网等我往里钻!只要我敢带着药回省委大院,或者去正规港口,立马被当场击毙,回头随便安个‘恐怖分子拒捕’的罪名。”
小陈听完,后脖颈直冒凉气:“那老程的意思是……让咱们去这个第七监督站?”
“对。”沈峰咬着牙,眼神里透出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第七监督站在南港的废弃码头区,那儿没有天网监控,是林书记的视线盲区。老程肯定在那边给咱们留了后手。”
“那还等啥!赶紧开车啊!楠楠和船上那一百多号人还等着救命呢。”小陈急得直拍大腿。
“咳咳……咳咳咳。”
他话音刚落,沈峰胸口那座压了一路的火山,喷了。
他捂住嘴,整个人蜷在驾驶座上,咳得撕心裂肺。一大口乌青发黑的污血顺着指缝喷出来,溅在方向盘和仪表盘上,斑斑点点的。
“哥!哥你怎么了。”小陈吓得脸都白了,手忙脚乱从后座扯过一团破毛巾给他擦血。
沈峰靠在椅背上,大口喘气。视线开始出现重影,哪怕只是深呼吸,肺里都跟塞了一把生锈的铁片,每动一下都刮得生疼。
那该死的二阶变异病毒,已经侵入心肺了。
“我不行了……小陈,我这身子骨,估计撑不到第七监督站了。”他虚弱地推开小陈的手,转头看向副驾驶上那个银色金属手提箱。
“你少特么放屁!你在火海里都没死,这点破病毒能要你的命?”小陈红着眼圈,扯着嗓门喊,“你给我撑住!我现在就开车。”
“等一下。”
沈峰按住他的手,把金属箱子拉到腿上,吧嗒一声打开密码锁。
里面,静静躺着十几支淡蓝色的解药试剂,还有那个洋鬼子配出来的淡紫色中和剂。
他没有半分迟疑,从箱子里取出一支一次性注射器,撕开包装,熟练地抽了一毫升一阶解药,又抽了一毫升紫色中和剂。
“哥!你想干啥。”小陈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这药还没试过呢!万一那洋鬼子骗你,这药打进去真成了穿肠毒药咋办。”
“船上那一百多个人质,也不能直接当小白鼠啊。”
沈峰看着注射器里混合后变成幽蓝色的液体,扯出一个苦笑。
“我既然是零号密接,那就让我替他们趟这颗雷。药要是真的,老子就能活蹦乱跳地带你去干翻林书记。要是假的……”
他转过头,盯着小陈的眼睛。
“要是假的,我当场咽气。你啥都别管,把箱子扔了,自己找个没人的地方躲起来。听懂没有。”
“我不懂!老子也不听。”小陈急得眼泪都快下来了,死命想夺他手里的针管。
“滚开。”
沈峰一发狠,甩开他的手,撩起左臂袖子,长长的针头直接扎进静脉,大拇指一推到底。
冰凉的药液进了血管。
一秒,两秒,三秒。
安静。车厢里静得吓人,只剩两个人粗重的呼吸。
“哥……感觉咋样?”小陈咽了口唾沫,大气都不敢出。
“好像……没什么感……”
话没说完,沈峰整个人绷直了。
紧接着,一股没法用语言形容的剧痛,活像一头疯兽,顺着血管从胳膊一路撕咬进心脏。
“呃啊,!!。”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从驾驶座上翻滚下去,重重砸在两排座椅中间的过道上。
太疼了。
那种疼,不是刀砍,不是火烧。是有人把一盆滚烫的开水,硬生生灌进了全身每一根血管。内脏在疯狂地搅,每一寸肌肉都在抽筋。
“哥!哥你别吓我。”小陈吓疯了,扑过来抱住他,想把人按住。
沈峰在车厢地板上翻滚、挣扎,双手抠着座椅的铁架子。牙齿把下嘴唇咬得血肉模糊,满嘴腥甜。
“水……给我水……”他哑着嗓子,喉咙里直冒烟。
小陈手忙脚乱从车门底下翻出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拧开盖就往他嘴里灌。
凉水下去,勉强压住那股要把人烧成灰的热浪。
这种生不如死的疼,足足持续了五六分钟。
就在他以为自己真要死在这所谓的中和剂手里时,那股灼热毫无预兆地退了,退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猛咳。
“呕,咳咳咳。”
他趴在车门边,对着外头的马路,吐出一大口浓稠的黑血。这口血一吐出来,整个人跟卸了千斤重担似的,胸口那种憋闷和刺痒,奇迹般地消了大半。
他瘫在地上,大口呼吸带着泥土腥味的空气。视线里的重影没了,脑子也清明了。
“哥……你没事了?”小陈跪在旁边,手里还举着那个空水瓶,小心翼翼地问。
沈峰抬起手。刚才还乌青发紫的血管,这会儿慢慢恢复了正常的颜色。
“那洋鬼子……还真他娘的有点本事。”
他扶着座椅站起来,抹了把嘴角的血。力气还没完全回来,但拿枪杀人,够用了。
他把金属箱子啪的一声合上,紧紧抱在怀里。
“药是真的!一百多条命保住了。”他冲小陈喊了一嗓子,“上驾驶室!开车!去第七监督站!今天就算把天捅破,也得把药送出去。”
“好嘞!坐稳了哥。”
小陈一看他缓过来了,兴奋得跟打了鸡血一样,蹿上驾驶座,一脚油门踩到底。破旧的五菱宏光发出一声惨烈的轰鸣,顺着偏僻的沿海公路,朝废弃码头区狂飙。
一路上,沈峰都盯着车窗外。
天彻底黑透了。海面上起了一层浓雾,稠得跟牛奶一样,把前方的路遮得严严实实,能见度不到二十米。
“哥,这雾太大了,啥也看不清啊。”小陈把雨刷开到最大,一边按喇叭一边骂。
“慢点开,关灯,只留双闪。”沈峰警惕地四下扫。
这场大雾来得太及时。林书记想在全省撒网抓人,雾就是最好的掩护。但反过来,前面要是有埋伏,他们也根本反应不过来。
车在坑洼的土路上颠了半个多小时。
终于,透过浓雾,前方隐隐约约冒出一排破败的红砖平房。平房外头是个杂草丛生的小码头,几根生锈的缆绳桩孤零零立在岸边。
墙上依稀能认出几个掉漆的大字,长宁省海事局第七监督站。
“到了。”沈峰深吸一口气。
小陈把车停在离平房五十米远的一个废弃集装箱后头。
“熄火。拿家伙。”
沈峰抓起制式,检查弹匣。还剩十五发。小陈从后座抄起那把微型冲锋枪,咔哒上膛。
两人推开车门,猫着腰,借着集装箱的掩护,一点点朝平房摸过去。
周围静得吓人,只有海浪拍打水泥堤坝的哗啦声。
“有人吗?”沈峰躲在一扇破窗户后头,压低嗓子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他冲小陈打了个手势。两人一左一右,从门口冲了进去。
屋里黑咕隆咚,一股发霉的潮味。地上全是散乱的破报纸和碎酒瓶子,哪像有人的样子?
“哥,老程忽悠咱们呢?这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啊。”小陈端着枪转了一圈,气得直骂娘。
这时候。
咔哒。
一声极轻的手枪击锤掰动声,从身后一个阴暗角落里响起来。
沈峰和小陈浑身的汗毛唰地炸立,转身,两把长枪同时指住那个角落。
“别开枪。老大,是我。”
一个带着哭腔、压到极点的女声,从阴影里传出来。
紧接着,一个穿黑色防水战术服、头戴鸭舌帽的女人,慢慢从角落里走出来。手里一把配枪,枪口朝下,背上还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战术背包。
“夏薇?。”
沈峰瞪大眼睛,不敢相信。
这个平时在市局技术科连杀鸡都不敢看的小丫头,这会儿居然全副武装,站在这种鬼地方。
“老大。”
夏薇一看见他,眼泪唰地下来了。她连枪都顾不上收,扑过来抱住他,哭得撕心裂肺:“老大,你没死……太好了,你真的没死。”
“行了行了,别哭了,再哭敌人全被你招来了。”沈峰拍拍她的后背,把人从怀里拉出来,上下打量,“你怎么在这儿?老程呢?”
一听“老程”俩字,夏薇的眼圈又红了。她胡乱抹了把脸,咬着牙说:“程组长……程组长被林书记软禁了。”
“什么?。”小陈大吃一惊,“那老王八蛋敢软禁中央督导组的组长?他不要命了。”
“他现在就是条疯狗。”
夏薇急促地说下去:“两个小时前,林书记带着一队全副武装的特战队员冲进临时指挥所,直接拿出一份不知道哪伪造的中央密令,说程组长涉嫌包庇恐怖分子沈峰,当场把程组长和所有督导组成员全扣了。”
沈峰听得冷汗直冒。
林书记这是要在长宁省彻底翻天!他把老程扣了,等于切断了他们和中央的唯一联系。
“那我手机上那个加密信号呢?那张纸条又是怎么回事?”
“纸条是程组长被带走之前,趁乱塞给小许的。小许拼死把纸条放进程组长的车里,再故意把车横在你们必经的路上。那条加密通讯线,也是程组长用特殊频段留给我的最后指令。”
夏薇一边说,一边解下背上的战术背包,咚的一声扔在地上。
“老大,程组长让我在这儿接应你们。他说林书记调了三艘武装巡逻艇,把通往海警船的海路全封死了,封锁是一小时前刚布下的,正规船只根本过不去。但这废弃码头底下,藏着一艘大马力的走私快艇。包里是武器弹药,还有防弹衣。程组长说了,哪怕打光最后一颗子弹,也得把这箱解药送上船。”
沈峰拉开背包拉链。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个装满实弹的突击步枪弹匣,四五颗高爆手雷,还有两套崭新的凯夫拉重型防弹衣。
看着这些装备,沈峰眼眶有点发热。
老程啊老程。你这是拿自己的政治生命,甚至身家性命,在给咱们铺路。
“干了。”小陈二话不说,抓起一套防弹衣就往身上套,“有了这些硬通货,老子今天就是开着快艇去撞巡逻艇,也特么值了。”
沈峰迅速穿好防弹衣,把弹匣插满战术背心,将那个装解药的金属箱子用绑带牢牢捆在后背上。
“夏薇,快艇在哪?”他端起制式,眼神冷得能刮下一层霜。
“跟我来!就在平房后面的暗渠里。”
夏薇带头往外跑。
三人穿过平房,来到一条隐蔽的水泥暗渠。暗渠尽头,果然停着一艘涂着黑色伪装漆的大马力双发快艇。这种船平时是走私贩子躲海警用的,速度极快。
“老大,快上船。”夏薇跳上快艇,开始发动引擎。
就在沈峰和小陈刚踩上甲板的那一刹那。
唰!唰!唰。
浓雾里,十几道高亮探照灯毫无征兆地亮起。
光柱从四面八方罩过来,把整个废弃码头照得亮如白昼。三个人彻底暴露在没有任何掩体的空旷水面上。
“别动!把手里的枪放下。”
一个嚣张的扩音器声音穿透浓雾,在码头上空炸响。
紧接着,五六辆黑色防弹越野车轰鸣着冲出雾墙,直接堵死码头所有陆路出口。
车门齐刷刷打开,四五十个全副武装、穿着没有任何标志的黑色作战服的雇佣兵,端着自动步枪,成扇形围拢过来。
人群正中央,慢慢踱出来一个穿藏青色西装的中年男人。
他手里拿着扩音器,嘴角挂着一丝残忍的笑。
正是林书记的头号心腹,那个在农贸市场被沈峰用假毒药耍过的省委督察处处长,陈大忠。
“沈峰啊沈峰。”陈大忠举着扩音器,居高临下看着快艇上的三个人,“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演了出瞒天过海,就能从林书记的手掌心里逃出去?”
沈峰站在船头,枪口直指陈大忠的脑袋。
“陈大忠,你这条狗的鼻子倒是灵。怎么,林书记没亲自来送死?”
“杀你们这几只臭虫,还用得着林书记出马?”陈大忠冷哼一声,挥了挥手,“上次在农贸市场,你拿瓶破水吓唬我,让我丢了那么大的人。今天,这笔账好好算算。”
他指了指三人背后的茫茫大海。
“别看了,海路上也有我们的人。你们敢开船,水底下的潜水兵立马给你们船底安上高爆水雷,让你们直接去龙王爷那儿报到。”
陈大忠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露出狰狞的杀机。
“把那个装药的箱子扔上岸。我做主,留你们三个一条全尸。”
“留全尸?”
沈峰仰头大笑,笑声在空旷的码头上荡出去老远。
“陈大忠,你是不是在主子面前当狗当惯了,连人话都听不懂?老子背上背着的,是一百多条人命的希望!你想要这箱子?”
他哗啦一声拉动枪栓,子弹上膛,清脆悦耳。
“拿你的命来换。”
“敬酒不吃吃罚酒!给我开火!打成筛子。”陈大忠恼羞成怒,扯着嗓子下了射击令。
“隐蔽。”
沈峰一把将夏薇按倒在控制台后面,自己和小陈同时卧倒。
哒哒哒哒哒。
密集的枪声撕裂夜空。无数发子弹泼水似的砸在快艇上,玻璃粉碎,船舷的玻璃钢碎屑四处乱飞。
“还击。”
沈峰趴在甲板上,端起步枪,透过防弹玻璃的缺口对着岸上点射。
噗!噗!两个冲在最前面的雇佣兵直接爆头。
小陈的火力更猛,他端着微型冲锋枪,不讲什么准头,对着人多的地方就是一通狂扫。
“哥!火力太猛了!这快艇的防弹层撑不了多久。”小陈一边换弹匣一边喊。
确实。对面火力是他们的十倍不止,还有重机枪。船身已经穿出好几个大窟窿,海水正往里渗。
快艇一沉,解药就彻底送不出去了。
“夏薇!发动引擎!冲出去。”
“不行啊老大!螺旋桨好像被子弹卡住了!启动不了。”夏薇急得满头汗,疯按点火开关。
绝境。
十死无生的绝境。
陆路封死,海路不通,船还坏了。
沈峰摸出一颗高爆手雷,正准备跟陈大忠这帮孙子同归于尽,
呜,,!!。
一声深沉到能穿透灵魂的巨大汽笛,从身后的茫茫大海上炸了出来。
那声音大得吓人,震得海水泛起一圈圈涟漪,连岸上的枪声都被压了下去。
所有人,包括正疯狂射击的陈大忠一伙,全都僵在原地,惊恐地望向浓雾深处。
轰隆隆……
巨大的引擎轰鸣声里,一阵狂暴的海风把码头附近的浓雾撕开一道大口子。
一个庞然大物,一头从深海里苏醒的钢铁巨兽,缓缓露出它狰狞的轮廓。
那不是巡逻艇,也不是海警船。
那是一艘通体海洋迷彩、甲板上架着双联装速射舰炮的,现役军用导弹护卫舰。
所有人都傻了。陈大忠手里的扩音器啪嗒掉在地上,他带来的雇佣兵吓得枪都端不稳。
这时候,军舰上那盏巨大的军用探照灯唰地亮起,把陈大忠一伙人整个罩进刺眼的光柱里。
紧接着,一个带着浓浓金属质感、充满威严的声音,通过军舰上的超大功率广播,在整个海岸线上滚着炸响。
“岸上的人听着!我是东部战区海军陆战队特种大队大队长!你们已经被军事包围了!立刻放下武器投降!否则,老子一炮把你们的骨灰都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