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2】
【00:11】
红色数字跳得人心慌。每跳一下,都是催命。
“跑!往防空洞跑。”
沈峰一把抄起柜里那枚带血的警徽,反手扣住林雨晴的手腕,往进来那条地下通道拖。
“沈峰!来不及了!那是毒气弹。”
林雨晴被拽得一个趔趄。高跟鞋早跑丢了,光着脚踩在水泥灰上,声音已经哭劈了。
“闭嘴!憋住气!跟我跑。”
沈峰扯着嗓子喊,破音在地下二层荡开。他不敢回头。脑子里只剩一样东西:那扇人防防爆门。
进来的时候他特意瞅过。这种老火车站的地下设施,都是当年备战备荒修的,通道口一扇纯钢密封门,二十公分厚,防核生化的。钻进去,锁扣栓死,别说毒气,外面炸塌了也伤不着人。
十米。八米。五米。
【00:05】
“到了。”
沈峰一头撞在那扇锈铁门上,两手抠住门把手,蹬着地,使出了吃奶的劲。
“嘎吱,”
门纹丝不动。年久失修,门轴早锈成一坨了。
“雨晴!搭把手!一块儿拉。”他急得眼珠子充血,肚子上那道缝合的口子被这一下彻底崩开,热血顺着大腿往下淌。
林雨晴胡乱抹了把脸,两只手叠上来,指甲都抠白了。
“开啊,”她尖叫。
【00:03】
“给老子开。”
沈峰把整个人吊在门把手上,断喝一声。
“哐当。”
铁门硬生生被拽开一条缝,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
“进。”
沈峰把林雨晴塞进门缝,自己跟着侧身穿进黑漆漆的通道。
【00:01】
他顾不上喘,转身拿后背顶住钢门,脚底蹬地,借全身的劲儿往回撞。
“砰。”
门合上的同一秒,
“轰。”
一声闷炸,隔着二十公分钢板传过来。
身后的铁门被震得嗡了一下,一股巨力拍在门板上,震得沈峰后背骨头生疼。紧跟着,缝隙里渗进一阵让人头皮发紧的“嘶嘶”声。
毒气在漏。防爆门挡住了冲击波和毒雾,可门边上那圈老化的橡胶密封条,挡不住这种见缝就钻的玩意儿。
“往里跑!别停!这门封不严。”
沈峰捂着肚子,拽起地上的林雨晴,深一脚浅一脚往防空洞深处蹚。
黑,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全凭本能往前摸。脚底坑坑洼洼,不是积水就是碎石。
也不知跑了多远,直到空气里那股诡异的杏仁味彻底闻不见了,沈峰两腿一软,扑通跪进泥水里。
“沈峰。”
林雨晴蹲下来,黑地里胡乱摸上他的肩膀。手碰到他腹部那一片温热的黏糊,吓得一缩。
“你流了好多血!你到底怎么样?”她的声线打着摆。
“死不了。”
沈峰大口倒着气,每一口都扯着腹部的神经,冷汗一层层往外冒。“我让你跑,你偏跟来。得,这下咱俩被李正勋那个老王八蛋关进活死人墓了。”
黑暗里,林雨晴不吭声了。
只剩她压着的抽泣,和洞顶偶尔滴落的水声。
她索性坐到泥地里,从裙子上撕下一条布,摸黑往他肚子上缠。动作很轻,手一直在打摆。
“沈峰,对不起。”她一边缠一边哭,“要不是为了我爸那个破柜子,你也不会被逼成这样。我爸他骗了我们所有人。他根本没留下证据,他就是李正勋手里的一颗子儿。”
沈峰心里发酸。
“别说傻话。”他抬手拍拍她肩膀,“这事怪不得林叔。李正勋是特调局一把手,捏死一个后勤处长,比捏死只蚂蚁还容易。林叔当年被他拿你的命要挟,除了照办,还能怎么办?”
他靠着湿砖墙,扯了下嘴角。
“咱俩这十年,活得就是个笑话。我以为我在抓贼,其实我就是人家放出来咬人的一条狗。高建业是台面上的招牌,李正勋是藏得最深的影子。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整个长宁的官场商场,全在人家手心里转。”
“那现在怎么办?”林雨晴吸吸鼻子,“前面是封死的,后头有毒气。就算出去了,满世界都是抓你的警察。咱连一样能证明李正勋身份的玩意儿都没有,拿什么翻案?”
拿什么翻案?
沈峰摊开右手。
黑地里,他摩挲着掌心那枚冰凉的警徽。这是最后关头,他从三零七柜里抢出来的唯一东西。
“雨晴,手机带了吗?”
“带了。可这地下十几米,没信号。”
“开手电。”
林雨晴不知道他要干啥,还是摸出手机按亮了。
白光劈开黑暗,照出两张狼狈脸。
沈峰把警徽凑到光底下,翻来覆去地看。
确实是爸的警徽。警号一个数不差,边缘那道当年追捕持刀歹徒留下的划痕,也清清楚楚。
“李正勋电话里说,这玩意儿是他当年亲手放进柜子的,就当个触发器。”沈峰盯着警徽,自言自语,“可他设死局,随便搁个什么不行?犯得着大费周章,把我爸的警徽搁进去?”
“也许……他是故意恶心你?杀人诛心?”林雨晴红着眼猜。
“不对。”
沈峰摇头,眉头拧成疙瘩。
他把警徽掂了掂,又用拇指在背面来回蹭。
“分量不对。”他眼神一定,人坐直了。
“啥分量不对?”
“这枚警徽。”沈峰把它递到林雨晴眼前,指着侧面,“我爸在的时候,三天两头擦它。我小时候没少拿它当玩意儿耍。正经警徽背面的卡扣,是跟主体一块儿冲压出来的。可你看这儿,”
林雨晴凑近一看,呼吸顿住。
警徽背面卡扣处,有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接缝。不是这种绝境里死马当活马医地摸,根本发现不了。
“这是……被改过?”林雨晴声音都变了。
“林叔是老后勤,也是当年我爸最信的人。”沈峰咬着后槽牙,脑子里那些散落的线头,这会儿全串上了。
“李正勋以为他把林叔攥死了,拿空柜子当杀人的机关。可林叔替他守这秘密守了十年,真就啥都没干?”
沈峰反手抽出后腰那把九二式。
“你干什么?”林雨晴一激灵。
他没答。先把弹匣卸下来,塞进贴身的口袋,里头就剩五发,是他最后的本钱,绝不能拿上膛的枪干粗活。然后他把空枪的准星,狠狠卡进警徽背面那道细缝里。
“给我开。”
两手握住枪管和警徽,往上一撬。
“吧嗒。”
一声脆响,警徽后盖真被撬开个口子。
沈峰扔了枪,指甲顺着口子抠进去。
后盖整个脱落。
手电光照进警徽内腔的那一刻,两个人都不出声了。
掏空的凹槽里,一层薄薄的防水油纸,包得严严实实。
沈峰小心撕开油纸。
一张小拇指甲盖大的微型内存卡,静静躺在他手心。
“这……”林雨晴捂住嘴,眼泪又下来了。
“这才是真底牌。”
沈峰盯着那张卡,眼眶发烫。
“林叔是真汉子。这十年,他不是给李正勋当狗,是拿命给咱俩铺路。”
他把后盖扣回去,攥进手心,声音发紧。
“当年李正勋逼林叔在车上动手脚,林叔照办了。可他同时留了一手,要么是李正勋下令的录音,要么是别的能一击毙命的铁证。他知道自己被盯着,东西不敢搁身上,也不敢给任何人。”
“李正勋让他守这个杀人的柜子,他正好将计就计,把真东西藏进当诱饵的警徽里。”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李正勋做梦都想不到,他用来杀人诛心的道具,肚子里藏着送他上断头台的雷。”
林雨晴再也撑不住,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
“爸……我错怪你了……你是好警察……你是好爸爸……”
沈峰轻轻拍她的背,心里那块大石头落了地。
有了这张卡,只要活着出去,只要交到可靠的人手里,李正勋的死期就到了。
可偏偏在这当口,
“咚!咚!咚。”
防空洞前头,那扇关死的铁门方向,传来一阵闷响。
有人在拿重物砸门。
紧跟着,刺耳的金属切割声顺着通道钻进来,在封闭的洞里格外扎耳朵。
“有人破门。”林雨晴手忙脚乱关了手电。
黑暗重新罩下来。两个人缩在湿墙角,大气不敢出。
“是警察?还是李正勋的人?”林雨晴抓着他的胳膊,手心全是汗。
“不知道。”沈峰咬牙,把那张比命金贵的内存卡塞进内衣口袋,弯腰摸起地上的空枪。拇指搭在弹匣卡榫上,空的,好歹能当铁锤使。
切割声越来越近。通道尽头,橘红色的火花一蓬一蓬往外溅。
二十公分厚的防爆门,正被大功率焊枪一点点啃开。
“里面的人听着。”
一个粗犷的男声,带着扩音器的回音钻进来。
“地下室毒气已经排空!马上放弃抵抗!重复一遍,马上放弃抵抗。”
沈峰听着这声音,心跳骤然往上窜。
不是张钧的动静。也不是云江本地武警的口音,一口浓浓的京腔。
“砰。”
一声巨响,门锁被切断,铁门被人从外头一脚踹开。
几道强光手电唰地打进来,把防空洞照得亮如白昼。
“安全!未发现目标!继续推进。”
战术皮靴踩水的动静由远及近,听脚步至少十几号人。配合得滴水不漏,没半点慌乱,顶尖的特战小队。
“别动!举起手来。”
两道光柱直接钉在俩人缩着的墙角。
三把带红外瞄的突击步枪,枪口指着沈峰的脑袋。
沈峰没动。他看着这几个全身黑色重装、脸都蒙在防毒面具里的特种兵,手里的空枪慢慢滑落在地。
这要是李正勋派来的清道夫,他俩早成筛子了。
“我是沈峰。”他眯眼迎着强光,扬声,“我要见你们带队的。”
特种兵们不搭腔,保持着射击姿势。
一阵高跟鞋踩水泥地的脆响,从人墙后头传过来。
人群往两边分开。一个穿黑风衣的女人,打着手电,慢慢走到他面前。
沈峰看清那张脸,整个人定住了。
“若冰?”
韩若冰看着坐在泥水里、浑身是血的沈峰,又看了看紧抓着他胳膊的林雨晴。
那张冷艳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连眼底那点惯常的慌乱都不见了。她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看他,像看一个不相干的陌生人。
“韩处长,目标确认,通缉犯沈峰。”旁边的特战队长敬礼。
韩若冰点头。
她抬起右手,从风衣口袋里摸出一把银色配枪。
“咔哒。”
子弹上膛。
枪口,正对沈峰眉心。
“沈峰。”韩若冰的声音冷得掉冰碴,“李局长有令,嫌疑人沈峰,持枪杀警,拒捕逃窜,罪大恶极。就地正法。”
沈峰盯着她的眼睛。
怎么可能?半天前在医院,她还红着眼眶把他送上飞机。怎么一转眼,她端着枪,替李正勋来灭他的口?
“若冰……你……”林雨晴也懵了,带着哭音喊她。
“闭嘴。”韩若冰断喝。
她的手指,缓缓扣上扳机。
“砰。”
枪声在防空洞里轰然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