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副局长,你来晚了十五分钟。”
红绿镭射灯下,叶萱那张冷脸,像这闷热酒吧里唯一的一块冰。
沈峰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人迎面抡了一锤。
叶萱。那个在燕京西山的风雪里,一把掰断加密卫星电话SIm卡的女人。那个在金鼎会所地下三层的毒气里,死死抓着他胳膊、咳出血也不松手的女人。
林正南嘴里的“老熟人搭档”,居然是她。
“大爷的……”沈峰在她对面大马金刀坐下,“林检这老狐狸,嘴是真严。你来了,他在云江愣是一个字都没跟我透。”
“因为提前告诉你,你肯定会像只护犊子的老母鸡,在他办公室拍桌子,死活不让我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文职’跟着你来公海送死。”
叶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拿起喝空一半的灰雁伏特加,给他倒了满满一杯推过来。
“喝了。算给你接风。”
“你什么时候到的?”沈峰端起杯子,一仰头灌了下去。火辣的液体一路烧到胃里。
“比你早三天。”叶萱没跟他寒暄,从背心内兜掏出个防水战术平板拍在桌上,“林检说,这趟公海的活儿,你需要一个能打的,更需要一个绝对信得过的。整个燕京和云江,两条都占的,只有我。”
她抬起眼皮。
“而且在燕京西山,你替我挡过子弹。我叶萱不喜欢欠人。欠你一条命,这次还你。”
沈峰心里没来由一酸。
“狗屁的欠命。”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在燕京没你端着枪打掩护,我早被赵老狗的人打成筛子了。咱们俩谁也不欠谁,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交情。”
叶萱没接茬,手指一划,调出澜台群岛的卫星地图。
“叙旧到此为止。说正事。”
“这三天,我用商会安保顾问的假身份把楠迪港摸了一遍。情况比简报里说的还糟十倍。当地军警就是黑帮喂饱的看门狗,街上随便一个卖水果的小贩,腰里都可能别着格洛克。”
她把地图放大,指着楠迪港东北方向。
“苏晴的信号发射器,最后一次发求救信号,就在这儿。”
沈峰凑过去一看,眉头拧了起来。那是片荒凉海湾,密密麻麻停满废弃船只,像个巨大的钢铁坟场。
“旧锚地?”
“当地人叫它沉船湾。整个群岛最大的废旧船舶拆解场,走私犯和蛇头最喜欢藏身的地方。几百艘锈船连在一起,水上迷宫。苏晴的信号,五天前深夜在那儿闪了不到三秒,就没了。”
“五天前……人肯定早被转移了。”沈峰摸了摸胡茬,“但她冒着暴露的风险发信号,就一定会在那儿留东西。得去看看。”
“我就是这么想的。”叶萱收起平板,戴上蛤蟆镜站起身,“走吧,林老板。车在后巷。”
后巷里,叶萱拉开一辆半旧丰田越野的后备箱,扔给他一件皱巴巴的灰夹克和一顶油腻鸭舌帽。
“换上。你是新加坡来的废钢材收购商林振宇,我是你的保镖兼助理。你这身太干净了,不像谈生意的,倒像来视察的国际刑警。”
沈峰二话不说当场换上。鸭舌帽一扣,配上胡茬和熬红的眼睛,活脱脱一个二道贩子。
越野车顺着沿海公路往东北狂奔。
“叶萱。”沈峰打破沉默,“你摸底这三天,听没听说过一艘叫鬼船的科考船?”
叶萱踩油门的脚顿了一下。
“听过。当地黑市里这是个禁忌。”她声音冷下来,“巴拿马籍的大型远洋科考船,在公海上锚了整整十二年,一次没靠过岸。想靠近的海盗,全人间蒸发了。”
“科考船?”沈峰冷笑,“我看是深渊的海上堡垒。补给全靠快艇,远离任何领海线,完美的法外之地。”
“我也怀疑,它就是深渊在这片的一个物理节点。”
车在离海岸线几百米的地方停下。借远光灯,沈峰看清了旧锚地,几百艘锈船像死掉的钢铁巨兽,横七竖八搁浅在黑滩涂和红树林里,空气里全是铁锈、机油和腐臭味。
“下车,步行。”
叶萱摸出两把带消音器的格洛克,递他一把,又递了把战术手电。
“跟紧我,这地方到处是捕兽夹和瘾君子的窝。”
周围静得可怕。二十分钟后,叶萱在一艘倾斜近三十度的重型拖网渔船前停下,船头隐约能认出“福远号”三个字。
“信号就是从这船主甲板下层发出来的。”她指着船侧垂下来的粗锚链。
“我先上。”
沈峰抓住长满海蛎子壳的锚链往上爬,左臂伤处一阵撕扯的疼,咬着牙硬扛。翻上甲板扫视一圈,打了个手势,叶萱像只燕子爬了上来。
两人顺着锈死半掩的铁门钻进船腹。舱里像个铁皮烤箱,不开手电,借舷窗漏进来的月光往底层摸。
摸到最底层一间像船长室的舱门前,沈峰猛地停住。
浓烈铁锈味里,有一丝他这辈子都不会闻错的味道,血干涸后的腥甜。
叶萱也闻到了,抬枪,用脚尖挑开虚掩的舱门。
“啪。”手电强光照亮整个舱室。
一张固定的铁桌被掀翻,中央铁柱旁散着几根剪断的黑色工业扎带,地上有明显的人体挣扎拖拽痕迹。
“有人在这儿被绑过。”叶萱蹲下捡起一截扎带,“切口平整,战术匕首割的。而且……”
手电光打在地板一滩暗黑色印记上。她蹭了一下,凑到鼻端。
“是血。铁腥味没散尽,不超过一个星期。大概率,是苏晴的。”
沈峰的心猛地往下一沉。苏晴是个文职,落在深渊那帮暴徒手里,她经历了什么?
“找!她在这儿待过,就一定会留东西。”
他疯了一样用手电在四面铁壁上扫,汗顺着下巴砸在铁板上。
“沈峰!看这儿。”
叶萱在掀翻的铁床后面,离地不到二十厘米的舱壁上,发现巴掌大一块油漆被刮掉了。
裸露的锈铁皮上,刻着几行字。刻痕极深,像是用发卡,或者指甲,一下一下死命刻上去的,有的地方带着暗红血丝。
第一行,一串十四位数字:
【0934-8821-4790-21】
第二行,一个精确的经纬度坐标。
第三行,只有三个字,却像三把重锤砸在沈峰脑门上:
【天马号】
阿公在巷子口的警告瞬间炸响,十二年在公海上漂着的鬼船。
“苏晴的意思是,她本人,或者深渊的老巢,就在那艘船上。”沈峰嗓子发哑。
“这十四位数字是什么?密码?离岸账户?”
“不知道。但既然是她留的,就一定跟深渊有关。”
沈峰掏出林正南塞的那台军工防窃听平板,里面装着苏晴之前破译的深渊外围底层逻辑程序。调出“解密池”,把十四位数字敲了进去。
回车。
“滴,”
屏幕骤然变成刺眼的血红。
【隐藏执行协议已触发。解析中……】
三秒后,一张南太平洋电子海图弹出来,红点疯狂闪烁。
【节点一:物理服务器定位完成。目标:天马号(巴拿马籍)。距离:30海里(公海)。】
“找到了。”沈峰激动得一握拳,“苏晴把他们的老巢位置给咱们发出来了。”
叶萱眼里闪过一丝狂喜,但顶级特工的直觉让她瞬间冷下来。
“别高兴太早。”她一把按住沈峰的肩膀,“如果苏晴能在被绑架的情况下留下这么要命的信息,那就意味着,带走她的人……”
“咯吱,”
话没说完。
头顶那条唯一的铁梯上,突然传来一声沉重清晰的金属摩擦声。
有人。
两人同一毫秒关掉手电,贴上门两侧的死角阴影,格洛克的保险无声推开。
“咯吱……咯吱……”
战术皮靴踩在锈铁板上往下走。听重叠度,至少三个,直奔这间底舱。
“咔哒。”
舱门外一声脆响,大号外挂铁锁,从外面把门锁死了。
紧接着,一个幽冷戏谑的声音隔着铁门传进来。
“沈副局长,叶顾问。两位大老远从燕京跑到这又脏又臭的破船里,真是辛苦了。”
沈峰后脖颈的汗毛唰地全竖了起来!那咬字习惯,那带着云江口音的断句方式……
“陈志平?。”他从牙缝里逼出这个名字。
门外沉默两秒,传来一声让人头皮发麻的轻笑。
“沈哥,记性不错。我老板说了,既然你们已经看到了那串数字,那这艘福远号,就是给你们两位挑的最好的铁棺材。”
“送他们上路。”
话音刚落。
“嘶,嗤。”
门缝和几个生锈的通风管口,同时喷涌出大量白色浓烟!刺鼻的苦杏仁味瞬间炸开。
“是毒气!捂住口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