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刚把沈峰和沈复拽上来的时候,那双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不是累的。是气的。
他把沈峰往地上一扔,转身揪住沈复的领子,砂锅大的拳头扬起来就砸。沈复没躲,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老雷。”沈峰吼了一嗓子。
拳头停在半空。雷刚脖子上青筋暴起:“沈疯子,你给老子一个理由不揍他。就一个。”
“他救了我的命。”
“他差点害死咱们所有人。”
“那他也救了我的命。”沈峰撑着地站起来,“下面他有我的枪,没开。档案全交了。还有,我体内的毒,有解药。”
拳头慢慢放下来。雷刚从牙缝里挤字:“解药在哪?”
“在他体内。”
苏瑾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她蹲在应急灯下翻那部碎屏手机,脸上的表情沈峰认识她八年都没见过,三分震惊,三分恐惧,四分职业本能压着的冷静。
“沈峰,你过来看。”
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基因序列图,标题沈峰看懂了。
涅盘计划·三号实验体档案
“三号?不是只有沈复一个吗?”
“往下翻。”
第三页贴着一张照片,标注日期是十多年前。培养舱里漂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孩。
那张脸,是沈峰的脸。
旁边一行手写标签,林嘉树的字迹:“No.3,激活日期:我爸牺牲那天。”
沈峰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地上。
“林嘉树造了不止一个。”沈复站到他身后,“我是二号。一号在培养舱里没活过三个月。三号被激活那天,正好是你爸牺牲那天。”
“三号在哪?”
“档案写的是‘外部寄养’。他不在地下,在某个家里正常上学、长大。可能就在你身边。”
一股寒意顺着沈峰的脊椎往上窜,比左臂的毒还冷。
沈复撸起他的袖子。黑线已经爬上脖子,正沿颈动脉往耳根走,随脉搏一跳一跳。
“多久了?”沈复问苏瑾。
苏瑾拿手电照了照沈峰的瞳孔:“从中毒到现在大概两小时。照这个扩散速度,最多还有八个小时。”
“解药呢?”
“提取他的血清能激活你体内的抗体。”她指了指沈复,“但这里没设备,注入后你们的免疫系统会互攻,撑过去的概率不到百分之三十。”
“三十够了。”
“放屁。”雷刚吼,“三十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有。送死是百分百,三十是百分之三十。差七十个点,够老子翻盘了。”
“别吵了。”沈复从战术背心里摸出个军用防水盒,扔过来。里面一支自动注射器,琥珀色液体在灯下泛光。
“林嘉树的配方,强心压毒,能多拖三个小时。”沈复蹲下来直视沈峰,“但药效一过,扩散加倍反弹。要么六小时内拿到解药,要么心脏骤停。没缓冲。”
苏瑾伸手要拦:“让我先化验成分,”
“没时间了。”
沈峰拔了安全栓,针尖抵住股动脉,直接按了下去。
凉意顺着血管冲上心脏,然后烧成一团火。他咬着牙没吭声,汗跟下雨似的往下滚。三十秒后,黑线的蔓延明显慢了。
“管用。”
沈复摸出那盒皱巴巴的烟,叼了一根没点。这个动作沈峰太熟了,他压力大时也这样。
“说清楚。林嘉树在你体内埋了什么?三号是谁?解药你为什么自己不用?下面你明明能杀了我顶替我出去,为什么没做?”
沈复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指间慢慢转。
“四个问题。一个一个答。”
“第一,不是毒,是自毁芯片,就在后颈第四颈椎。他按遥控器,或者我离开他的范围四十八小时,放电,烧穿脑干。”
“第二,三号寄养在一个姓‘柯’的家庭。别的信息林嘉树锁死了,我破解不了。”
柯。
沈峰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柯建华。可柯建华已经死了,尸体是沈峰亲手从棺材里挖出来的。
“柯建华的儿子?”
“或者孙子、侄子,档案没说。但三号是林嘉树最得意的作品,正常的童年,正常的家,阳光下活了十几年。直到某天听到某个关键词,指令激活,人格清零。就像格式化一块硬盘。”
“第三,解药配方我有。但提取催化剂,要从我骨髓里抽干细胞,要救你,我得死。”
周围一下安静了。雷刚嚼槟榔的嘴停住了。苏瑾包扎的手也停住了。
“你在下面想了几个方案。”
“三个。A,杀你顶替你。b,拿你当人质。c,救你,我的死亡率最高,最不划算。”
“那为什么选c?”
他把那根没点的烟塞回烟盒,动作很轻。
“因为你给我取了个名字。”
沉默。
“林嘉树叫了我九年‘二号’,有时候是‘那东西’,有时候是‘畜生’。你用了不到十分钟,给我取了个名字,说我妈就是你妈。你知道我想了什么吗?”
“什么?”
“我想,如果我妈给我包一顿饺子。猪肉大葱馅的,就像她给你包的那样。我想知道那是什么味道。”
雷刚背过身去,肩膀在抖。
苏瑾低下头,镜片后面的眼眶红了。
沈峰站起来,走到沈复跟前。同一双眼睛,同样的睫毛弧度。
“听清楚。我有办法治你,不抽你的骨髓。林嘉树的档案里一定有破绽。在我找到之前,你不准死。”
“你只剩六小时了,还有心思管我的命?”
“我管了十几年别人的命,不差你这一个。”
“你这人是不是有病。”
“对。我爸遗传的,治不好。”
应急灯闪了两下。雷刚拍掉身上的灰:“行了,兄弟情深先放放。暴风雪大了,直升机半小时后必须撤。”
苏瑾合上药箱,递来一个小药瓶:“止疼加抗凝血。破解解药需要完整实验室,得回云江。路上四小时,加你剩的六小时,刚好卡死。”
“那就卡着死线跑。”
“你要带我去云江?”沈复忽然开口。
“不愿意?”
“愿意。可林嘉树的芯片,”
“等等。你离开基地都三天了,怎么还活着?”
“配电室,三百八十伏。我自己过的电。”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讲早饭吃了啥,“芯片烧了。我现在是自由人。”
雷刚倒吸一口凉气。三百八十伏能活下来的,靠的不是运气,是命硬。
沈峰伸出手。
沈复愣住:“干嘛?”
“自由了就得补手续。握个手,以后你是自己人。”
两只一模一样的手握在一起,同样的茧子,食指第二节、虎口、掌根。只不过他的在培养舱里磨的,沈峰的在战场上。
“哥。”
“嗯。”
走出废墟,天地白茫茫一片。沈峰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埋了三十年的秘密。三千七百多个“沈峰”,死的、活的、半死不活的,都没有名字。
只有一个人走出来了。他叫沈复。复活的复。
直升机降在雪地里。沈峰爬到一半,发现沈复站在雪里没动。
“你磨蹭什么。”
沈复笑了。往左扯嘴角的笑,痞里痞气。离舷梯还有三步,他忽然停下。
“哥。”
“又怎么了?”
“谢了。”他指了指沈峰左臂的队徽,“不是因为救我。是因为你给我取名字。我活了九年,第一次有人跟我说,我是谁。”
风灌进领口,冷得刺骨。但沈峰胸口那个位置,有一小团暖的。
“别矫情。上飞机。”
直升机拔地而起,一切好像都回了正轨。
除了沈峰脖子上那条还在爬的黑线。
他掏出那部碎屏手机,重新打开加密档案。第三页,备注里还有一行他没注意到的字。
放大。
“三号寄养地址:云江市滨江区建国路17号。监护人不详。潜伏状态:待激活。”
建国路。
沈峰家那条街。